翠子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五更雞上煮的什麼?」

「蓮子。翠子在櫃子裡找出來的,說上好的建蓮,再不吃要壞了。天也冷了,爹該吃點滋潤清補的東西,所以煨了它,讓我關照爹,糖在條几上的玻璃缸裡。」

「哦,——家裡,幾時還有蓮子?」

「誰知幾時的……。」

「二寶,你睡吧!」

「你呢?」

「我也就要睡了。我很累。」

「我這麼大了,自己還不會脫衣服麼?不要你!不要你!」當父親要給我解紐子時,我連忙閃開。脫了衣服:「進窩了,進窩了,進窩嘍!」便往被窩裡一鑽。被蓋是翠子新漿洗的,非常暖和,有一點太陽氣味,一點米漿氣味,和一點(極少的一點點)香粉味。

爹只吃了幾顆蓮子,剩下的都給我吃了。他叫我不用起來,拿小銀匙子一顆一顆的餵我。我一邊吃,一邊看著他的瘦臉:黑了,更瘦了,頭髮長得那麼長,下巴全是青的。這麼大的人了,自己不曉得打扮,還要人來照顧。嘔……

想起了一件事,趕忙告訴爹:

「高家伯伯今兒來過了,飯前。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面呆了老半天,跟我談了很多話,問我想不想媽?‘要是想,要爹替你再娶個媽。’又把你那支掛著的笛子拿下來吹了半天,他說吹的叫什麼‘漢宮秋’。——爹爹,你吹得好還是他吹得好?後來翠子給他送上茶,他才不吹了。一個人走來走去的笑笑,還拿紙寫了些什麼,叫我拿給你看。字那麼草,它認識我,我可一個也不認得它。」

父親看看那張字條,哈哈的笑起來。笑些什麼呢?還那麼大的聲音。

父親隨後也脫了衣服睡下。點起一支菸,煙一絲絲的升起來,滿帳子裡都是煙了。

「二寶,你今天晚上吃的什麼菜?」

「青菜蝦子湯。」

「可好吃?」

「好吃,好吃!蝦子又新鮮,買來時還活蹦亂跳;青菜是到園上現挑的,在薛大娘園上挑的!翠子說,這樣有起水鮮。——唉,爹可曉得薛大娘?翠子新認了她作乾媽。今兒大清早,我跟翠子上那兒去,草上露水還沒有幹,她把鞋都溼透了;我沒有,我走道兒挺小心。到那兒,薛大娘的兒子大駒子正在澆水,看見我們來了,便笑吟吟的把剩下的半桶水往埂上一擱,替我們下園挑菜去,翠子坐在埂上跟他談話。薛大娘給了我兩個新摘的沙胡桃,我便一個人去找蟋蟀了。我躡著腳走了半天,連個油葫蘆的叫聲都沒聽見,才過了白露啊,難道它們就啞了翅子,不好意思再大膽的‘呼嚕’了?爹,你不是告訴過我,蟋蟀兒的叫聲是‘呼嚕’的?找不到,我便掐了幾片蘆葉,編成幾個小船,把它們一隻一隻的送到河中流水裡,看哪個漂得最遠。嗚,一陣風把我的船全翻了。河下已經有人在淘中飯的米,我想已經來了老半天了,便回到園上找翠子去。」

「我一去,他們都沒看見,翠子還那麼坐著,睜著大眼睛望著天,天上不見雁鵝,唔,就像我現在這樣子,大駒子呢,就站在旁邊,看定翠子的臉,籃子裡只有兩棵菜。我一叫翠子,他們都不看了,一塊兒下園挑菜,大駒子還替我們下河把菜洗得乾乾淨淨。」

「嗷,爹,你說翠子為什麼老是呆呆的,望著天,天上有什麼?人家說,天上有時會開天門,心裡想什麼,天門裡就有什麼!可是這要有福氣的人才看得見。翠子是不是個有福氣的人?你說。看天門開要在七月初七的晚上,早就過了時候!翠子一發呆,便不愛說話,不給我說故事,也不教我唱‘白果樹,開白花,南邊來了個小親家’了,也不愛跟我來‘板凳板凳歪歪,菊花菊花開開’了。我想笑,又怕她笑我。爹,你說說她,要她陪我玩玩,不許發呆。」

嗯,父親不知為什麼,這時不理我了,也呆呆的,好像從帳頂可以透過屋頂,看到翠子白天發呆那個樣子,怎麼回事?

「嗷,爹,你怎麼了?看落了一枕頭的菸灰,你快埋在灰裡了!翠子今天洗枕頭時說,被你燒了那麼大一個焦洞,趕明兒什麼都燒了也不知道。」

父親對我笑了笑,把灰拍去了些。

「翠子真好,又好看,又待我好,跟媽一樣。爹,我們再也不要讓她走,叫她永遠在我們家裡!」

「……十九歲了,……明年四月,……一個跛子男人,……哦,二寶,讓她回到自己的家裡去吧,她媽就要來帶她了,這件事,我不能管!」

爹又叼上一支菸,劃了根火柴,半天都不去點。等火柴把指頭灼痛了,才把火柴扔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父親的魂也生了翅膀,向虛空飛。便記得要跟他說先前翠子提起的話。

「爹,你是不是三十歲了?翠子讓你明兒別出去,為你做生日,她燒菜!」

「三十了?三十了!為什麼是三十呢?關翠子什麼事?你也不用管,我不做生日了。二寶你睡吧,明兒要早點兒起來,跟我到你媽墳上去拜墳。你記不記得,明兒是你媽的忌辰?我要翠子回家,她長大了,留不住。」

為什麼要讓翠子走呢?我覺得鼻子很酸,忍受不住,我哭了。

父親把我抱在懷中,臉貼著我的臉:「睡吧,半夜了!你聽,豺狗叫。……」

燈油盡了,火頭跳動了幾下,熄了。滿屋漆黑,三更梆已經敲過了。我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方睡。我醒來時,父親已經起了床,出院中做深呼吸去了。翠子站在我床前,眼睛紅紅的。

十一月一日—二日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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