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我們下石階時走得很快。走到稍平穩的地段,如我所料,他立刻開始問明娜的事了,還裝作不知道我們訂過婚,事實上他也許知道的。
「我想你還記得明娜·雅格曼吧?肯定記得。我在林間小道上親眼看到你對她眉來眼去……嗯,你……現在,設想一下,她最終嫁給了那位我曾向你說起過的畫家,你的同國人,可你也知道‘人言可畏’。我想你還沒有忘記我告訴你的,她有點——」
「是的,是的,我記得清楚得很。」
「你在丹麥沒見過她嗎?那個國家可不大。」
「我一直住在英格蘭。」
「哦,知道了!我總覺得你有點英格蘭味兒。」
我把話題轉移到談論洪水和它給窮人們帶來的損失上,他卻說只有旅館老闆和河邊房子的主人會蒙受損失。
我們走到萊森時,我和他道別,讓我「英格蘭味兒」的一面展現出來,使得那老實的德國人不再勉強與我同行。
易北河的洪水並未波及至此,可溪水已經高漲。然而,其上平實的木板還尚未沒及。我走向澤德利茲別墅,當然它已關門,我穿過那條樺林小道,突然來到了我的目的地,「索菲行宮」。長凳已被收起,我在石桌上坐下。小鳥在我周圍歡快地囀鳴,灌木叢淺淺的觸鬚呼吸著春日柔和的氣息,藍天映襯下,樹芽兒在陽光中泛白。
我再一次有了那種什麼也弄不明白的奇怪感覺:我不知是我在這兒還是她在這兒。我頭腦中回憶起那個發光的小蟲子,它一晚又一晚地停在石階的同一個角落,召喚著同伴;我感到倘若我坐在這兒,將所有意念都滲進我失去的愛人身上,我定能通過自然的權威,將明娜引誘到我身邊。
據說,人在臨死時能夠在一兩秒時間內,回顧整個一生的主線,彷彿他的意識已經凌駕於時間的塵世順序之上。這一刻,我的青年時代,在我身上瀕臨死亡,我回顧起與我整個愛情之旅的分別,一切都訴諸這篇頁上,甚至還有一些已半遺忘的事件。我似在一閃而過之際看到了一切,而且是俯瞰這一切,猶如我在巴斯特高地俯瞰它的誕生之地。在看這一切時,一件我從未思及之事湧上心頭:我們都任由自己機械地被周遭環境之流驅遣,卻從未積極有力地反抗道:「它必須是這樣!」就連斯蒂芬森的行為也不例外,它們雖有著自發之象,本質上卻沒什麼兩樣;他顯然是屈從於他的嫉妒,要在徹底失去明娜之前見她一面,心想:「看看我的能耐吧。誰知道呢!說不定她最終會跟我走。」
可現在呢?已經無法改變了嗎?站出來說句「我要」的時間還沒到嗎?婚姻不再是牢靠的結合,她的就是一樁不幸的婚姻。她的任何言辭都不足以使我更加確信地明白她所希望的一切已經不可避免地失去了。他也已經被她看穿,她發現他沒什麼能耐;而他也早已厭倦了她。此外,如他時常標榜的,他是一個不贊同一般偏見的人,尤其是他還會堅持失敗的婚姻不能公平破裂嗎?他還會認為將違背心願嫁予他的妻子束縛在身邊是情有可原的嗎?當自由主義理論與自由主義者發生衝突時,前者是不受歡迎的。可就算他的虛榮有所收斂,最終,當她願意而我也願意時,他會反對嗎?
她願意嗎?她已經試過了,可是並未成功。為什麼不停止不可能的事去實現可能之事呢?我始終不渝地相信她守護了對我的愛和信賴。
那我呢?是的,我願意!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我們的關係下如此說,而且帶著滿心歡愉。明晚我就會在哥本哈根,後天我就可以這樣對她說。
人類的幻想天性是多麼奇怪啊!那些天明娜在我身邊時,我都未曾感到比此刻歡樂。我回顧我們青年時的愛情,期盼著它在婚姻檢測下變得圓滿,而我意念中的過去與未來結合成了一個整體。
《失樂園》與《復樂園》的神話如此真實:幸福就是回憶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