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德累斯頓,我立刻就去了「熱拉咖息」。雅格曼太太已經搬走很久了,沒人知道她住在哪裡。我悽然看著小院裡的涼亭,一切都未曾改變,然後我來到「蘇爾卡茨」,打聽寡婦雅格曼是否還去那裡。他們知道的要多一些:明娜的母親去世已有兩年了。
我在小鎮上四處走著,回顧我們一起走過的寶貴地點與於是必不可少的歡愉;有些地方已隨時間而改變。他們推倒了那親愛的託尼亞蒙咖啡廳,還有那不假裝飾的柱子,我是在那裡想到去萊森的,也是在那裡,我們遇到了斯蒂芬森;我們最後一次漫步的街道已不復存在,那華麗的建築區內找不到任何街道的遺蹟。哥洛莎花園和公園裡萌芽的灌木已隱約吐露新綠——三月將盡——一切都不同於往昔;可在黑枝的標籤上,我仍能看到同樣的樹名,那些天我們一起研究它們,其中一種有著異國風情的名字,很可能是毛利人或是塔西提人取的名,可它的發音引得明娜做出極為滑稽的鬼臉。我久久佇立彼處,注視著那些枯乾和新枝,這個小小標籤上寫著的,就像一個待解之謎,可它又拒絕被解開。一瞬間,我似不明白這一切;我不知這植物是否仍矗立在此,有著不能正確發音的名字。我越發弄不清我竟在這兒,重要的是,明娜不在,也不知我再不能去「熱拉咖息」,不能擁她入懷。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最後,當我轉身,只見幾碼外有幾個孩子,頭挨著頭笑著跑開。顯然他們認為我瘋了。誰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瘋了呢?孩子口中總能說出實話!
往回走時,我經過了那座漂亮的文藝復興式別墅,我和明娜還打趣地把它稱為我們的。這又是一個謎!在那些天看來,我們理所當然會共同建立一個家,可當時要建一個如此宏偉的東西,是一個大膽而可笑的夢。而現在,我買下這棟建築的可能性要比帶給明娜一個簡單平凡的家的可能性大。真是不可思議!我感到自己什麼都不明白了,這是否說明我已經瘋了。那一刻我想,事實上也沒什麼需要弄明白的。那一刻,對於一個頭腦冷靜的人來說,一切清明如白晝,不得不如此,而於我卻不能如此。瘋了!去索倫斯坦!可為什麼不呢?「倘若我住在那裡,」我想,「那也有好處,那樣拿破崙就不會將我驅逐。」
日落時分,一聲訊號炮響起,警示易北河河水異常上漲。第二天一早,我還處在半睡半醒狀態,突然就被第二聲炮響驚起,預示著有洪水之險。我立刻起床。我住的是貝爾維尤旅館,因此離河很近。門房說,自昨晚開始,整晚都有人在橋上看河水上漲,橋欄上此刻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而這座原本驕傲地高臥水上的橋,其高矗的橋柱已被水淹沒,只剩橋拱跨在滔滔而下的泥沙流之上,流動著的不像水,而像是噴流的火山岩漿,激起一陣陣漩渦,不停地衝撞,水面上浮滿了打翻的小船、樑柱、木料、滾筒和灌叢,上下蕩動。我走到橋上,碼頭已看不見了,諾伊施塔特前那個小小的草場也消失了;那邊的花園已被水淹沒,這邊的洪浪呼嘯著拍打著平臺的圍牆,激起一堆堆泡沫。
「哦,可憐的小萊森,」我想,「那裡會是一番什麼景象呢?我在想我們一起經歷了頗多往事的小屋,也被洪水淹沒了吧,甚至已經被沖走了。」
我無法抗拒一探究竟的願望,於是幾小時後,火車將我帶到了皮爾納;在薩克森–瑞士是無法橫渡易北河的。過橋時,我轉身朝小鎮望去:自出遊萊森後我再未見過它,從火車視窗望去,夏雨過後的它揮灑著光耀,索倫斯坦的山形牆上發出希望之光。如今那小鎮和那被充作精神病院的暗沉堡壘已躺在陽光中,可那是一種陰冷慘淡的光,毫無春天的預兆。
我越過村野和城鎮,爬過那著名的舍赫地,那裡曾是遊人必經之地,如今已荒置一處。那熟悉的薩克森山脈,有著巴洛克式的陡峭山形,它在深深觸動我的同時——奇怪地說——使我焦躁不安。我希望,或者也想這樣——其中一塊高懸的岩石掉落下來將我砸碎。接近四點時,我最終到達了巴斯特,我踏上這塊高地,看著腳下一片廢墟。
埃布格西特的臺地上,只可見槭樹樹梢露出水面,在河邊看去猶如矮灌木叢,而這股洪流幾乎整個淹沒了其對手「玫瑰花園」。其間河水沖刷過萊森山谷,往日的山谷總是將其清澈的小溪傾流河中。透過「玫瑰花園」的小枝,可見那三座小房子擠在不動的岩石和奔流的小溪間,呈現一幅淒涼之象。第一座房子已有一半沒入水中;採石場主人的房子建得稍高一些,還有一個六英尺的臺基,因而前門尚可進出,可也必須蹚水;水花拍打著被淹沒的石梯,猶如拍打著暗礁一般。那個我們時常閒坐的小涼亭如今已被水沖走。第三座房子被水淹得更深。幸虧有望遠鏡讓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河對岸的平地上,水花迴旋地拍擊,除此之外,地面已往後退卻,一些地方還有草雜亂地冒出水面。一幅悲涼之景,尤是其間並無奔流之象。從高處俯瞰,那異常寬闊的河面看上去——且不說奔流——就連快速流動也算不上;只見那巨大的移動物塊自顧往前漂流。溪水平靜而安寧地流過我們的田園式生活,它如生命自顧地忙碌一般,流過那對其無慾無求的幸福存在;它闖入了我們田園式的生活,摧毀了它,並將其沖走;而它摧毀這一切時是冷漠的,它默然急流而過——如同生命——如同命運!
冷風乍起,天空陰雲密佈,如今甚至微雪初下。一片慘淡蕭條之貌,可我仍不願與之交換那一眼悅人美景,哪怕有河流如往昔般飄然其間。這樣我就堪忍再回萊森之痛。我也因從未與明娜站在這高地上而滿足。
然而,一件事阻止了我,使我不至太過沉溺於這輓歌式的情緒中;我飢餓難耐。吃飽後,我覺得回萊森已太晚,於是推遲到第二天。我由一條林間小道走下易北河,它從萊森的斜坡上分路過來,可它已被定為「禁路」。那個暴躁的守林員浮現在我腦海,我希望能遇見他。通過這條小路能走到我與明娜從採石場回家時走的那條小道。凜冽的寒風將不斷落下的融雪吹濺在我臉龐,我越往下走,很快就欲退回。在這樣的高度,不難找到一處隱蔽,可到處我都覺厭惡,再加上我不僅憂戚,更是惱怒:整個探足就是一次愚蠢之舉。太陽一沉我便返回家中,屋裡一陣可怕的風流,最終我在一首松濤奏響的復調搖籃曲的哄誘下入睡。
我起床想要尋找一絲春天的跡象。可一切仍無變化,我聽說河水已經開始退去。我正要離開,一個訪客從桌邊站起來,他說:「是你吧,教授——先生!沒錯吧!」是那個校長,斯托奇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歡他還是討厭他,可我敢確信當他像水蛭一樣粘著我、想跟我走時,我的確希望他沉到易北河河底。他因洪水之故,放了一天假,於是走上巴斯特來「俯瞰一番」。我別無選擇,只好讓他陪著。我不能再耽擱了,除非還想在巴斯特待上一夜。
「瞧,有人陪你吃飯了,說不定還是一整桌大餐。」他喊道,彼時我們正朝橋走去,他回指一輛停在旅館前的馬車,由兩匹冒著蒸汽的馬拉著。「他們是打皮爾納來,我知道那種車,車主可是個大鯊魚,他會狠宰遊客一大筆錢。」
一位女士從車窗內伸出頭來,任其長長的黑紗飄到一邊。
「還有女人,挺年輕的,我敢打賭,有你的好處了。」
「跟上吧。」我不耐煩地說,匆匆向石橋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