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赫茲被葬在「大墓園」。
我不知道德累斯頓的猶太人是否嚴格遵照摩西式墓地設計,也不知道這個非正統的家庭是否脫離猶太人集會已久。那時我根本沒想它,我什麼也沒想——事實上任何事都引不起我的注意。因而,我也就不知道是否念過悼詞,不知道主持葬禮的是猶太教士還是基督牧師;如若有目擊者堅持說那是一個苦行僧或是德魯伊,我也沒什麼異議。一切於我不過是一場倉皇的夢。我仍記得有巨大的義大利白楊在鎮定且猛烈地沙沙作響,還有小鳥在冰冷徹骨的陽光下啁啾。接著,我看到了在右前方著一襲黑衣的明娜。此刻於我——我想,於她亦然——我們埋葬的與其說是那位親愛的朋友,不如說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短暫而歡樂的時光——我們的愛。我們在墓地門口緊緊地握手,久久不願放開——這是多年來最後一次。
明娜把一切都告訴了赫茲太太。
第二天她對我說:「你做得對,明娜真可憐!她認為她已經做到最好。可這讓我痛苦不堪,而她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聽她說幾天後斯蒂芬森就會回丹麥去打理一切,而明娜隨後過去。而我——只想逃走。舅舅並沒反對我即刻前去,所以老赫茲死後一週我也準備出發了。
臨別時,赫茲太太將海涅詩歌的原稿送予我。它是何等真實而苦澀地契合我目前的境遇!而它於我仍然如此珍貴。我將它視為珍寶收藏,令那些無法觸及它的英格蘭收藏家們絕望。
時間在我不間斷地辛勤工作中,年復一年地過去。開始時,除了工廠的工人與僱員之外,我自然誰也見不到,而後來我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並且樂在其中。儘管我從未與舅舅親近,可我們相處甚好。他欣賞我的工作能力。兩三年之後,他開始擔心我會成為他口中的「事業型單身漢」。於是他力勸我參加一些社交活動:處在這種地位的人應該締結一系列人際關係。
我也漸漸讓步,逐漸改變了生活習慣。
我既沒聽人說起過海德公園的騎行隊,也沒在鄉村莊園度過假,可我結識了一些不錯的中產階級家庭,他們大都是有錢的工廠主人。那些年輕的小姐們雖不算是百萬富翁的繼承人,卻也不會因此而美得遜色(當然是那些本來就漂亮的女人),而且沒有人會徒手出嫁。然而,我已心有所屬,同時,我的冷漠讓同伴們惱怒,他們認為那是虛偽矯飾。
我最終結識了一個年輕女孩,她給我留下了些許印象。舅舅斷言說她對我也並不冷漠,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她是一個織造廠主人的獨生女,至少在丹麥人看來,她已是富足有餘了。她對我非常友好,儘管只是以社交的方式。雖然我不太確定舅舅的猜想是否準確——他說我會贏得她的芳心,最終和她牽手——可我還是認為有這個可能。無論如何我也多少想這樣,於是開始進一步建立不那麼「社交性」的關係。
時值我離開德累斯頓的第四個聖誕節過後。
一晚,在音樂會上,一位朋友介紹我和一名德國音樂家認識,他也許比我大一年半載,也或許大更多。
那是一個小型的半私人音樂會,他奏了一曲抒情短調;他很少出席大型音樂會,儘管我認為他的天賦已足夠去那些地方。他通過教授小提琴和鋼琴,賺得豐厚收入。他看似高貴而懶散。
我們一道走回家。那位德國人非常健談,他狠狠地嘲弄了英格蘭人的音樂才能,還不乏幽默地講了幾件趣聞;除此之外,他還說起一個有錢的年輕小姐,來找他學彈《月光奏鳴曲》(當然是第一節),要在八天之內學會,哪怕她以前從沒碰過鋼琴!
我們走進一家餐館吃晚餐,還點了一些麥芽酒。
「為健康乾杯,」我說,並和他碰杯,「這酒真不錯!」
「就其自身是不錯的了,」德國人低聲說道,然後擦掉他鬍鬚上的酒滴,「可我仍希望此刻自己坐在‘三隻渡鴉’裡,前面放上一大杯斯巴特,就像以往一樣——那段時間,我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那裡——度過了無數歡樂時光。」
「那麼,你去過德累斯頓嗎?「話從我口中飛出。」三隻渡鴉」和斯蒂芬森一起喝酒的整個場景又生動地浮現在眼前。
德國人微微笑了笑。
「是啊,可我不知道你去過那裡。你在那兒待了多久呢?」
「兩年。我在理工學院讀書。如今離開已有四年了。」
「嗯……我兩年前去過那裡。和勞特巴赫一起演出……那裡和倫敦不大一樣。那是怎樣的劇院啊!哦,是的,是的!」
他漫不經心地用手指輕叩桌面,迷離地看著前方。
「服務員,約翰山堡葡萄酒!德國葡萄酒,德國記憶!」
「金色的青春年華,藝術生涯,」我想,「他也不能忘懷在德累斯頓的記憶吧;可是,和我的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酒來了,他倒好酒。「為我們易北河的佛羅倫薩日子乾杯!」我們碰杯一飲而盡,然後安靜地注視著前方良久。
「我想你也常去雷諾吧,我是指‘三隻渡鴉’?」他神情恍惚地問道。
「不,我只去過一次。你住在那附近嗎?」
「是的,非常近。」
「是哪裡呢?」我切切地問道,因為我的心正狂跳不止。
「你可能還記得一條小街——熱拉咖息。」
「熱拉咖息!」我驚呼道,盯著他。
他笑了笑。
「你也住那兒嗎?真是巧!」
「不,我並不住那裡,可我經常去那兒。我認識那裡的一家人。」
「這樣啊!這樣……在那條小街上,人們都相互認識。或許你還偶然聽說過我寄宿的那家人,房東是一所公立學校的教師。」
「雅格曼?」我喊出來。
音樂家舉起滿滿一杯酒正要送到唇邊,酒突然灑出來,金色的酒滴落到他外衣的翻領上。
「沒錯,我就是和他們住在一起。」他說,然後小心地擦拭著衣服。
如今我知道他是誰了。那是她半童真式的初戀,他就是被斯蒂芬森撞見的和明娜吻別的音樂家。
「我經常拜訪的也是那家人,」我說,「至少——雅格曼已經去世了——是母親和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