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娜——她真是個可愛的女孩!」
我們都盯著酒杯,彷彿在裡面看到了所有過往,如海涅的詩——
尤其是我愛人之臉龐,
映在萊茵酒金色沉澱中,
那天使般姣好的面容。
「你知道她是否——明娜·雅格曼——是否——嫁人了?」他最終問道。
我告訴他明娜嫁給了一個丹麥畫家,並對他的地位和境況做了一番描述,同時還提及了我從認識的人那裡聽來的少許有關他們的訊息;他們說她有過一個女兒,但在一年前早夭了。
那音樂家默然坐在對面,總是一口乾盡,也不記得為我斟滿——他又叫了一瓶,敬了「美麗的雅格曼」一杯。我也不語。如舒曼曾說:「wirschwiegenunsaus(我們盡情宣洩著沉默)。」
那晚,躺在床上時,我意識到自己在道德鬆懈之際,險些做了不光彩的愚蠢行為,儘管沒人能稱之為不光彩,甚至還會被認為是明智之舉。從那天起,我不再去織造廠廠主的家。
舅舅責備我變化無常。我向他吐露思鄉之意,並對他說想去看一些老朋友。一週後我來到了哥本哈根。
在丹麥,我熟識的人並不多,其中也沒有與斯蒂芬森有直接接觸的人。可,幸虧了我們首都的謠言,我才間接聽到許多有關他們的事。打聽一個在丹麥的德累斯頓熟人,是再尋常不過了;可設若有人揣測這其中別有深意,我也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事實。
人們的大致說法是他們過得很幸福——畢竟是有愛情的婚姻,是年輕時就有的感情,或許還是初戀。有些人說,他與其他女人調情——一個尖酸刻薄之人稱之為「私通」——幾乎逃不過她的眼,還說她看起來非常易怒且剛烈。相反,有人堅持說她溫柔可是有些傻氣。「傻!」其中幾個爭辯道,「她甚至會冒出新奇的想法,可這習慣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因為她愛挑別人的毛病。」「不管怎樣,她確實讓人感興趣。」一個年長者說道。「可她自己卻對什麼都沒有興趣。」一個年輕的記者說道。然而,一個住在斯蒂芬森家樓上的太太說不管怎樣,她是個狂熱的音樂愛好者,她經常彈琴,一彈就是半天。這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吃驚,因為她在社交場合從沒碰過鋼琴,也很少去看音樂會。除此之外,她的外表總會得到一致讚賞。
我到哥本哈根已將近兩星期了,可仍未看到過明娜。我該直接去拜訪她嗎?關於這個問題,我在頭腦中想了一百多遍,天知道具體有多少遍。直到一天,很晚了,我走進波塔咖啡屋。外屋只有幾位顧客。我正四下環顧尋找座位,竟聽到包廂裡傳來一個聲音,絕對錯不了:那是斯蒂芬森的聲音,只比以前稍含混而甜膩了些。我找了個能看到臨屋的最佳座位默默坐下。
那群活躍的人中,我唯一認識的就是明娜,我幾乎能看見她的側面,她離我不到六步之遙。斯蒂芬森則明顯地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沙發的另一頭,我只能看見一小處。一個滿臉堆笑的金髮女郎將手靠在沙發上,顯然是在和他說話;她時刻都將頭偏到一邊,讓紅髮掃到她半裸的肩膀,那肩膀在黑花邊寬飾下若隱若現。每當斯蒂芬森開始說話,她便含笑瞥向我看不見的角落,這說明她正處於——確切地說,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容光煥發的狀態。其中一位紳士叫出她的名字,我曾在與斯蒂芬森有關的閒言中聽說過這名字。明娜背靠沙發而坐,看樣子正盯著前方,可又顯然不時地注視著他們。
服務生走過來請我點菜。我左右為難,因為我擔心我的聲音會立刻被明娜認出來。可就在那時,那一群人——除明娜外——鬨然大笑起來,這種笑聲,往往是聽了一個低俗而非詼諧的故事後發出的。在這嘈雜聲的掩蓋之下,我點好東西,並沒有暴露自己。其中一位紳士——如若不是初來乍到的話,我該聽說過他著名的名字——代表那群人表示對明娜緘默的不滿。「為什麼你像木頭一樣坐在我們中間呢,斯蒂芬森太太?隨意一些,不要像一個德國土包子……別忘了你是和一群藝術家在一起……幹了吧。」「我只是有些累。」明娜說。「那你就更得喝酒了。」「可我不喜歡香檳。」「啊,哈!太法國味兒了吧,太淡而且不醇,這不是你喝的。萊茵酒怎麼樣,那你肯定喜歡吧?……啊,我想就是!很好!服務員!「服務員一閃而進——」請別再開這樣的玩笑了!「她半惱半逗地說。「真的不喝嗎?不讓我點?」「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且讓我自個坐著吧;我很累,頭也很痛。」「你不會是想回家了吧?」斯蒂芬森開口了,比起之前,這一次的聲音非常慍怒。明娜並沒有回答,只是用手帕捂嘴打著呵欠;她往後靠著,眼睛向下看著一邊。她看似真的累了,並不是突發的倦意,而是長年累月的疲乏。此刻,我能夠更好地看清她的臉,它幾乎沒怎麼變化,只是臉頰不再那般圓潤。我發覺她的丹麥話驚人地地道,外國口音已不明顯。
她周圍人的談話越發活躍了,都圍繞著唯美主義這個話題。諸如易卜生、左拉、陀斯妥耶夫斯基、華格納、白遼士、米萊斯、巴斯蒂昂·勒帕熱之類名字,乃至達爾文、梅爾等科學家的名字,不斷在腦際嗡嗡作響。除了一片混雜之聲外,我一概不覺驚訝,因為這短短兩週以來,我已聽慣了這些語調。初來時,這確實讓我印象深刻。天哪!這些人必定學識淵博而且見多識廣!可很快我就用更批判的眼光來看待了;我發現他們之中說得最多的卻是最無趣的,而且那些談論「美學」最為大聲的人甚至還不如我這個因忙於工作而「落伍」的,這個雖遠居英格蘭,卻也曾讀過各個丹麥流行作家作品的人瞭解深入。我甚至懷疑斯蒂芬森自己也不擅長文學,儘管他的話越來越多;很可能他只想在那個金髮女郎面前顯擺,而她好像真的對他崇拜不已。那位想給明娜叫萊茵酒的紳士,一個長滿銀色鬍子的高大男人,把他吹捧得興奮不已,使他不斷冒出誇張的激進之言,全然好似在蒙惑這一群人。
斯蒂芬森的激昂雄辯之言最終退卻為對未來藝術的長篇大論。他突然冒出像「藝術中的民主方式」,「與裝飾性奢華相矛盾的,生活中的科學圖解」等言辭,結尾時大概是說真正的畫家手下的繪畫風格該是對社會創傷的探察。
「那麼我建議首先將其徹底地抹去。」那個長著銀色鬍子的男人說。
一陣陣笑聲如浪濤不時將談論聲淹沒,可斯蒂芬森的空洞之言宛如軟木塞漂浮其上。明娜睜大眼睛看著他。她有可能被他的胡言亂語迷惑嗎?我想。她的眼睛避開了我,我無法看見她眼中的神情。可是,接著,她低垂著眼轉過頭,我看到的就不只是她的側面了,同時我對她唇邊那冷嘲之笑和眉眼間透露的厭惡與陰鬱感到震驚。她就這樣看著他,又把頭別開,因為她感到自己的厭惡感表現得太過明顯。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對著一個能夠逐字逐句讀懂她臉上表情猶如讀他母語那般的人。而其他人,至多能分辨出其中少許常見的意思。她緊抿的雙唇在低聲罵著「懦弱」。那舒展的前額在哭訴「騙子」!那清澈的眼睛,那本該溫柔似水而現在卻如此生硬的眼睛在呼喊「虛偽」!而整個堅決的臉在感嘆:「他就是我青年時期的愛啊!」
「可,拉斐爾!」其中一位年輕人反對道,「不能完全依照那樣——」
「呸,拉斐爾!——‘距離產生美’。「那個長著銀色鬍子的高大而和藹的男人大聲說。」幾百年之遙造就了它。讓斯蒂芬森被塵封兩百年,到時候你看他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是的,可是,」那位金髮女郎說道,「那麼我們所知道的這些……我們的藝術……也會變得陳舊嗎,就像如今那些古老的藝術一樣?」
「哦,邏輯!」那個銀鬍子喊道,「你的名字是simplicitasprofana(西班牙語:天真的褻瀆)!真的,小姐!凡事都是相對的!即便是我們偉大的斯蒂芬森先生也不是那麼絕對,因此要當心,不要把他看得太auserieux(法語:認真,嚴肅)!」
「真是嘲弄啊,」斯蒂芬森說,「是啊,就讓一切成為相對的吧,可我們——」
接著,他住聲了,就連他在內,整群人都好似被一陣笑聲凍結了,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場景。笑聲是明娜發出的。她站起來,用手帕捂著嘴,她從那群人中轉身時又不禁笑出來。
「有什麼值得你這樣笑的呢?」斯蒂芬森極其惱怒地說。
「nein,esistzudrollig!(沒什麼,只是好笑而已)」明娜嘀咕道。同時她的雙眼掠過我,可即便它們停下來,時間也太過短暫,我亦無法判斷她是否看見了我、認出了我。她慢慢地走向毗鄰的空屋,屋裡的煤氣已經關了。
「你要去哪裡?」斯蒂芬森說。
「我覺得這裡令人窒息,」她回頭說,然後消失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裡。我聽見她開啟了一扇窗。
斯蒂芬森又不知疲倦地開始了。隨後,那個粗魯的大鬍子起身走進那間黑屋。我付賬時,一個渾厚的男聲從裡屋喊道:「服務員!一杯水。」
很快,那個大鬍子又回到人群中:「夠了,斯蒂芬森!停止你的愚蠢行為吧。你的小妻子不舒服,依我看,她可比你所謂的‘未來藝術’有價值多了。」
第二天我收到舅舅的來信,他問我什麼時候能從丹麥分身去斯德哥爾摩和聖彼得堡,他說他在那裡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想要介紹給我認識。
是的,我可以離開丹麥了,我看到的已經夠了;我也無可奈何。我可以逃離這個地方,卻逃不出給我留下的悲慘印象;它日夜纏繞著我。只有在波的尼亞海灣暈船時,它才得以被征服一個晚上。在聖彼得堡時,我近一個月都在涅瓦河岸馭使三駕馬車,每隔兩天就會在舞會上待到凌晨三點。我後悔心中早有羈絆,不然就可將心獻與舞會上其中一位俄羅斯小姐。
在我返回英格蘭之前,我自然該參觀一些德國工廠。在此期間,我去了薩克森,可德累斯頓無可救藥地吸引著我;因而我藉口說要去巡視「工業藝術學校」,並且和其負責人建立聯絡。
我中途拜訪了在萊比錫的伊曼努爾·赫茲。他娶了一位強壯的猶太女人,她已經為他生了幾個孩子。他性格中增添了幾分焦躁;不然,他還是那個溫柔的小夥子。說起他母親時,他眼裡泛出淚水。他母親六個月前去世了,這點他已寫信告訴我。她被葬在德累斯頓,葬在她丈夫墓旁。
「明娜呢?」他問,「母親去世時,她來過一封信,可信中沒怎麼說到她自己。你見過她嗎?」
「只是偶然而已,她並沒注意到我。」
「噢!她過得幸福嗎?」
「我想她,我是說,她遭遇過不幸——她失去了一個孩子。」
「是的,那時她給母親寫過信!哦,對於一個母親來說,那一定很可怕!」接著,他說起了一種自由派報紙,他算是半個股東,還談到了他對俾斯麥的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