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給伊曼努爾•赫茲的信之後,我到外面散了散步。昨天的雨已然讓天氣發生了變化。雲朵在天際飄動,寒風刺骨,彷彿已到了十一月。我在別墅區閒逛,在公園——衣著滑稽的胖保育員推著嬰兒車在這裡散步,在哥洛莎花園裡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忠貞不渝地走過了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道路。最後,我在力士大街旁邊的小山上坐了很長時間。日落時間到了,此時此景和兩星期之前的那個傍晚十分相似,但是,所有讓人迷醉的光芒都消失了,只能看到遠處位於薩克森-瑞士的群山。我的頭很沉,無意思考,拜訪了赫茲夫婦之後一直支撐著我的樂觀心境已然化為烏有,而之前失去一切的鬱結情緒也未再度襲來。心中充滿了一種奇怪而又令人沮喪的感覺,總是心緒不寧。
回到家後,我躺在並不舒服的沙發上;不一會兒,我便將雙腿放在一張弄髒了的扶手套子上。我沒有點燈,路燈的光亮足夠讓我分辨房間裡的一切物品,也讓我不會在黑暗裡亂闖亂撞。我既不想睡覺,也不想做任何事。我在沙發上保持這個姿勢躺了幾個小時,我在腦海中將近日以來發生的事情都回顧了一遍,從幾天前在雅格曼家的那個晚上我和明娜的討論開始,到與斯蒂芬森之間的談話,再往後,就再也想不起來了。材料充足。我回顧了我們交談中每一個字、說話時的語氣、面部的表情、手勢和動作,鉅細靡遺,彷彿這一切都是我有意為之,或者,又彷彿在我的身後有一位秘書坐在那裡為我口述這一切。最後,當我上床睡覺時,這列已經開動了的思想火車再也無法停下來。但是,這些回憶再也不像之前是按序前來,在恰當的地方轉彎,讓景色更為清晰,整團記憶反叛地擠出一條道路後義無反顧地向前推動,其中的每一條記憶都想要從中解放出來,讓自己最先發言,最終我腦中一片混亂,再也分不清哪個先、哪個後。米特拉達梯國王軍隊中的所有士兵都在朝著他極好的記憶力高呼,衝上前去,抓住他問道:「你也記得我嗎?我叫什麼?我是哪國人?你怎麼認出我來的?我這條疤是哪兒來的?」然後,那個忠誠的記憶擁有者就會發現他自己處在一種不受控制的狀態中,就像那個一直控制著我的狀態一樣,讓我一直保持清醒,直到晨光灑入房間。
都快到正午了我才醒來,後腦勺有一種痛苦的沉重之感。我不想去理工學院,近幾個星期的學習都不怎麼重要,此外,昨天的講座我幾乎一個字都不記得了。我想要緩解一下我的頭痛,於是外出在茨溫格宮附近及劇院廣場上閒逛。但是我沒有在中午的陽光中和明娜一起參觀這座小鎮的習慣,因此對我而言,一切全無美感而且非常奇怪;我所看到的一切都無法讓我開心,在這樣的心境下走在柏林或者哥本哈根的街道上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一張劇院的海報上寫著《海爾布隆的小凱蒂》。我們本打算在今天一起去看這場戲。
不久後,我回到家,漂泊無依的感覺完全破壞了我對「周圍環境」的概念,同時還將我孤立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之中。我躺在床上——沙發太過柔軟——繼續回顧眾多緊密相連的回憶,就像垂死的亞歷山大大帝掙扎著和他的戰士告別;它們像靈柩一樣在我午後散步的時候一直縈繞著我,每走上一條街道、道路,以及小徑,都會有新的成員加入,在我最終就要睡著的時候,它才躲進死囚監護人拉起的橫幅陰影之中。
第二天早上,在我穿衣服的時候,想到自己心中無法排解的眾多憂慮,我就覺得異常無精打采、灰心喪氣。
此刻,我只想擺脫這種魔咒。
「在這樣痛苦的等待中,該怎樣來消磨時間,」我想,「或者逃避自己,逃避自己的一切想法呢?」
我想起了在萊森時那一天的等待,想起了自己怎樣用一本厚厚的小說來陪伴自己度過那一天的時間。我立刻衝去圖書館,借了一本《三個火槍手》,我認為,它會比較合適。在圖書館管理員尋找這本書的時候,我開啟了放在書桌上的一本厚書。我的眼睛落在它的名字——「明娜」——上,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刺痛。「明娜無可匹敵的美貌和崇高的思想征服了他所有的遲疑」——我仍然還記得這句話中的每一個字。我翻開書頁,看看這兒、看看那兒——幾乎處處都是「明娜」!月光下,在山地湖面上揚帆航行的明娜——專為舞會盛裝打扮的明娜——嬌羞地撲到母親懷裡大哭的明娜。
「這本書可以外借嗎?」我問圖書管理員,他已經找到了《三個火槍手》。他說可以,於是我將兩本書都帶回了家。我甚至都沒有檢視作者的名字——作者的名字和這本書的名字我現在都已經忘記了。關於它的內容和風格,相比之下萊森小說才是一部真正的傑作,而且如果它的主人公的名字是阿德爾海或者馬蒂爾德,我在看完前二十頁的時候就已經將它丟棄。但是,現在我正逐字逐句地認真閱讀,那個不斷出現的名字總能讓我進入一種相當興奮,但是仍然非常仁慈的心境,有時毫無價值,有時又絕妙非凡,事情總會降臨在最無趣的人身上,這些內容足以控制我的大腦不再思考之前的不快。
為了晚上去赫茲家探望,整個下午我都在抑制這麻醉劑的影響。
「赫茲先生還在床上嗎?」門開時,我問老僕人。
「是的,還在,」那老婦人回答道,還邊搖著頭,「請到客廳來,芬格爾先生。我去叫夫人,她知道你來了,一定非常高興。」
客廳給人雙重印象:太過井然有序,也有些凌亂,這往往是長久未住人的屋子給人的印象。椅子仍在原地,只是其中一張上放了一把撣子。在最靠近門廳的桌子一角,放著許多報紙,像剛送來那般平整。從開啟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將一封未封口的信吹到門口。不管這一切多麼自然,都讓因那老婦人的不安舉動所引起的不舒服感更加強烈;街角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囂,各種交通工具穿過,讓人心煩意亂。
我仍拿著帽子站著,幾分鐘後,赫茲太太進來了。她眼神流露著擔憂之色,也許還有些許淚痕,她唇角的笑容似定格在那裡。「我丈夫正在睡覺,親愛的朋友,」她說,並和我握手,「他一點都沒有好轉。」
「病情沒有加重吧?」
「燒得更厲害了。他咳的時候肋骨會痛,肺也出問題了。」
「天哪!不會有危險吧?」
我非常害怕,全身冰冷,倒不全是因為親愛的老人生命垂危,而是那個根深蒂固的想法,這想法在他的死與我的愛之間創立了聯絡。
「天哪,」我想,「假如他最終死了,而我也失去了明娜!」
當然,赫茲太太定不能思及此,還將我顯露無疑的情緒視為對她和她丈夫的同情和友誼;她感激地看著我,回答——
「這樣一個虛弱的老人得了這種病,危險是難免的,我得作最壞打算。」
她坐在沙發上,要我坐她旁邊。
「我知道你是在想我竟然說得如此平靜和坦然……也許這是我天性所致吧,可我認為生離死別對於年輕人來說比對於本時日無多的老人們來說更加可怕。你現在想想,‘如果我就要失去明娜,那將是何等悲痛,何等心碎啊——而她的心應是冷的吧’。」
我眼睛盯著下方,整個屋子似在搖晃。她怎麼會想到這個?她怎會說出這些話,而且是以如此不同的方式,她竟不知這就是我最秘密的心思?也許我該向她坦訴。可我下不了決心,我只是不假思索地念道——
「當然不會。你怎麼會那樣想?我絕不會這樣想!」
「看,你流淚了!」她喊道,然後像母親一樣拍著我,「你真敏感——不正常,可不要害羞,至少不要對著一個女人;你會是一個好丈夫。我怎麼會那樣想?因為想到那些事很自然的。可如果你和明娜一起過著婚姻生活,你們會在愛中老去——因為人們的愛不會因為老去而有所減少,相信我——那時你就會對死亡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你只會將其視為短暫的分別,是的,甚至那都不算……你不是唯物論者吧,芬格爾?」
「唯物論者,不,我想我不是,可——」
「可你對即將要來的生活有所疑問。或者也許沒怎麼想過關於死亡之事,這樣就對了。你的生命還長,有用不完的時間去思考那些……而我自己,我總希望自己是最後為他合上眼那個人。要是我在他之前死,一想到他要孤零零地度過晚年我就感到恐懼。尤其是一個習慣了被關心照顧的老人——我們女人能更好地照顧自己。可我還有伊曼努爾,謝天謝地!」
「赫茲太太,你的想法真是美好而可敬,不過你們都會長命百歲,你的願望也都會實現。」
「但願吧,明娜就要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