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樣去了理工學院。去之前,我給舅舅回了信。
晚飯後,我去拜訪赫茲夫婦——為了能給我朋友帶去他父親身體狀況的訊息。老人躺在床上,在咳嗽,還有點發燒。
赫茲立馬就問起了明娜,還問她為何沒有來。
「我們還以為你們是形影不離的。」赫茲太太又說道。
幸虧那黃色的威尼斯式百葉窗已經拉下來;不然我因她之言所流露的悲慼就顯而易見了。我感到我的臉變了色,一陣突如其來的痛苦使我無法呼吸。我儘可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告訴他們明娜去了哪裡,還為他們帶來明娜的問候。
老人看似非常吃驚,因為她竟走得如此匆忙,連說聲「再見」都來不及。「可前天她還沒說要去呢!」
「她昨天才收到信,」我說,「她表姐急切地希望她立刻就去,她不太好——我想是心情不好。」
「這樣啊,那我想她就該去了,」赫茲太太說,「明娜對病人總是很體貼。」
「那就遺憾了,」赫茲埋怨道,「我還期望她這幾天會來,來為我彈琴。起居室的門還半開著,她彈得非常美妙。」
我很快繞過了這個危險的話題,還告訴了他們我舅舅來信,叫我去英格蘭——比我預期的還要早——之事。
「已經要去了吧,就在一個月內!」赫茲說道,「是啊,萊森就像是一個旅館,來一個,又走一個。只有我們這些老人們待在這兒,直到有一天被埋葬在這兒。去年畫家霍伊姆搬去了柏林,格林姆教授幾年前去了漢堡,他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康德學派人員……而你還年輕,早晚要參加工作。」
「可在某個人的眼裡,德累斯頓佔了舉足輕重的位置。」赫茲太太說道。
「是啊,可憐的明娜——」赫茲的乾咳發作,時而打斷我們的談話。
「我還沒有告訴她,想到要與她分別,我就已經愁苦難當了。我也不確定是否能說服我舅舅打消讓我過去的想法。」
「不,不要,親愛的芬格爾,」老人激動地伸出手說,「不要那樣做。工作不受,不受我們的喜好控制……不要擔心太多。明娜是個明事理的孩子,她有著忠貞的靈魂,同時她也會相信你……她能夠比你想象中更快地度過等待期。」
「我希望是這樣,赫茲太太。同時,我相信你是個比明娜更沉著冷靜而性情穩定的人,因此你年輕時所受的離別之苦肯定不多吧。」
「是的,沒錯,」赫茲太太說,「對明娜來說,要困難些……可我們必須奮鬥,人人都有負擔,為了大家好就只能這樣。」
「至少這種苦惱,我們是不會屈從於它的,」赫茲太太歡欣地說,「我甚至感到我們無須害怕受傷,因為困難肯定能被戰勝。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那就是,我們會盡力照顧那親愛的孩子,只要我們還在,她就不缺朋友。」
「我永不期待她會找到更好的朋友了,她在這裡找到了她的第二個家,這於我是莫大的慰藉,她在這裡總能被理解,同時我們在一起的美好回憶也珍藏於此。」
我起來,將手伸向赫茲。
「現在你必須休息了,不要再說話。我倒希望能為你彈一曲。回去後我會寫信給你兒子,告訴他你現在的情況。」
「好的,順道帶去我的祝福,叫他別擔心。我是說,他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可你自己也看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赫茲點點頭,帶著他慣有的平和笑容。
「你立刻就想給伊曼努爾寫信真是太好了。可現在,你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見面,而他竟如此喜歡你。你一定要順路去看他。」
「我已經決定了……再見!」
在這次談話中,我有時忘記了我的愛情所處的可怕的不確定性。然而,此刻,這意識又全傾而臨,危險看似減小了,我也能對未來有個更明亮的視野——這兩個和藹的菲利門和博西斯sup/sup,與我們田園詩般的愛情如此緊密交織,因此即便是像這樣簡單的造訪,也能使它色彩更鮮明,也能給它注入一道栩栩如生的光芒——驅散來自即將發生的悲劇陰影的害怕。我感到他們是真正的朋友,在我們的幸福已瀕臨滅亡時,他們義無反顧地相信著它。我尤為珍惜這種信任,因為它依賴於不知情,依賴於一個在他人眼中早已退去了價值的事實。但是我只是需要一種還不曾感受到這種震撼的支援。「他們的信任不一定會遭遇失望,」我對自己說,「所有的事情都會往最好的那個方面發展——老赫茲不會死,我也不會失去明娜。」
這個結論並非完全符合邏輯。但是,即使已經走到這一步,但是在前去探病的途中,我心中所想的反倒不是自己的命運,只是充滿不安,害怕會有一個更為強大的聲音——也是最強大的——跳出來對我說:「要顧全大局!」
一對老年夫婦,因款待下凡來的宙斯和赫爾墨斯而得到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