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娜為我開啟門。她堅定地握著我的手,輕聲說:「謝謝你能來。」
我立馬走進客廳,手裡拿著帽子。燈已被點亮。斯蒂芬森正坐著和雅格曼太太聊天,她身著亞麻羊毛交織的裙子,還戴上了最好的帽子。很顯然這位海盜式的追求者是打著中立的旗號來拜訪這家人的。她和他說起一些房客:「好樣的,斯蒂芬森先生!事實上,我們總希望你回來。可是,天哪,現在這個沒什麼好說的;他也是個畫家,換種方式說……他是畫裝飾類畫的。」
斯蒂芬森站起身來。我們禮貌地打招呼,我甚至勉強地把手伸向他;因為,再怎麼說,明娜喜歡他,我要顧及她的感受,所以不能表現出討厭他的樣子。他細長而精緻的手非常冰冷,可或許他的心——老話說——因之更溫暖。
我握了握雅格曼太太柔軟而皮肉鬆垂的手,我隨意向四周望了望,開始對明娜說——
「我把筆記簿落在這裡了,所以——」
「我們剛剛給你送去了,」她母親插嘴道,「我想你定是錯過了。」「是嗎!那就讓房東為我留著吧。」
斯蒂芬森略帶諷刺地笑了笑,猶似在說:「你們大費周章就是因為我嗎?」
「但今晚你會留下來吧?」明娜說著低頭繼續看她的樂譜。
「是的,芬格爾先生當然會留下來。我們一起度過這個愉快的晚上。」她母親說。
我致以謝意,然後坐在窗邊。
栽著蕨類的長盒被放在窗臺上。明娜在煩惱之際,仍然如此細心地照料它們,使得它們不乏雨水的滋潤。那株我們一起找到的單葉蕨類,被放在中間,前後搖晃著它細長的草梗。幾簇刺槐葉子和幾條彎曲的櫻桃樹枝在屋內光線的映襯下閃耀光輝。濃密的雨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如夜半私語,其間還混合了水管冒水之聲。星羅棋佈的玻璃窗在暗沉的背景下呈現出來,其間可見幾處樓梯如被阻斷的光柱。我凝視窗外,一陣源於對人類生活中的悲傷和單調的奇怪沮喪感湧上心頭。我突然有了一種非同尋常的想法——每一處光都一種跡象,正如其他很多存在一樣,而每一處存在都不近相似,除了樸素的環境、失望、空虛和悲慘而無趣的命運之外,就像那沉悶的黑暗,它在孤立那些光的同時也匯聚了它們。「可是,」我想,「窗外的這些屋子中,有哪一間裡會有像這裡這樣奇怪的聚會呢?」
「愉快」並不能形容我此時此刻的心境。明娜心不在焉地彈著幾個和絃,好像她其實並不想彈奏,只是竭力打破沉默而已。她母親也不再說話,只是長嘆一聲——這是她的貢獻。我感到必須得說些什麼,可斯蒂芬森先我一步。
「邁森附近景色優美嗎?」他問,顯然是想讓我知道他已經知道了那個計劃。
「哦,不,不能算是漂亮。它不同於南方,越往南,薩克森尼亞的美景就又更甚一籌。你們知道一首美麗的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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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說著,雖有些緊張,卻這般可愛,逗得我們都笑起來,她母親笑得最為歡樂。
「哦,是的,」她一邊從她寬闊的臉頰上抹去淚水一邊抽泣著說,「你為何突然又要去看威廉敏娜呢?……你整個夏天都在外面啊?你定是吸夠了鄉間的空氣吧!說實話,對於新鮮空氣,人們太過小題大做了。」
對於明娜的旅行所作的這番天真的解釋使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儘管我知道事情並非這般簡單。倘若我們都瞭解狀況,這樣說話也就太過折磨人了,而我們都認為該把我們所知道的那些敞開來說。那個好女人的在場,使我們處在較為約定俗成的位置,而這個位置再適合隱藏我們的真實情感不過了。
「我們還可享受這般愜意的夜晚,」雅格曼太太繼續說道,「比如,我們還可以玩紙牌。你還記得嗎,斯蒂芬森先生,你住在這兒時我們就時常以此娛樂,那時我的好丈夫還在人世?……哦,天哪,那時可真是快樂,那樣的家庭聚會,嗯,這樣說……真的,我時常被我的搭檔教訓。」
「我希望,不是被我。」斯蒂芬森極其和悅地笑著說。
「哦,當然不是,斯蒂芬森先生!你總是考慮周全而言行得當!可我的好丈夫總是很討厭;他運氣不好時就會生氣。事實上,他的確……哦,天哪!可憐的雅格曼運氣不好就變得焦躁。」
「我記得他玩得很好啊。」
「確實很好,我得承認;其實他不管做什麼都做得很好,這可憐的雅格曼……可做其他事正如玩牌一樣,牌不好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想,或許是搭檔玩得不好。
「哦,天哪,是的,我的好丈夫本可不至於只當個公立學校的教師的,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好傢伙,斯蒂芬森先生!嗯,確實,還得看運氣,你知道的——有時運氣不好。」
斯蒂芬森努力裝出一副同情的樣子,而我的視線就從未離開過明娜。她仍坐在鋼琴旁,側身轉向我們。這些話語顯然讓她惱怒,因她唇邊的笑容越來越帶嘲弄,她還不時聳聳肩。
「我覺得你為雅格曼畫的這幅畫完全突出了他的特徵。」我對斯蒂芬森說。
「哦,是的,裡面融進了古老的‘韃靼式’特徵,儘管他看起來比畫裡要和藹些。」
「我覺得那幅畫把父親畫得栩栩如生。」明娜說。
「哦,天哪,真不錯!」
「有時我用鉛筆畫畫得很好,可明娜的這幅彩蠟像,我費了不少心思,卻仍舊畫得一塌糊塗。我真不該讓它掛在牆上的。」
「請不要這樣,斯蒂芬森先生。你怎能這樣說呢?那幅畫真的很漂亮!那時我們連一幅彩色畫都沒有;本來還有一幅畫著小孩坐在船上的,我真覺它非常漂亮,可明娜就是不讓我掛在那兒,所以,我只有把它掛在臥室了……還有,真是謝謝你送我們沙發上方那幅畫……而明娜的畫像,你可千萬別那樣說,人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誰——」
「可只能模糊地認出來。」明娜說。
「哦,你可真是調皮!」
斯蒂芬森笑了。
「你說得對,小姐!你不必太客氣,那幅畫不要留了。我可以再畫一幅,比如,一幅鉛筆素描。」
「你今天去畫過畫了嗎,斯蒂芬森先生?」
「沒有,光線太差了……我只會糟蹋畫布,所以不管怎樣,我明天都不會去看那個白色的東西了。」
「畫家們都用這樣輕蔑的表達來說他們的藝術嗎?」明娜問,「好像你滿口都是‘糟蹋’、‘亂畫’、‘玷汙’之類的詞。」
「沒錯,」斯蒂芬森笑著回答,「這是非常普遍的fafcndeparler(法語:藝術調兒);其中還有些許自我批評的部分,但更多的是裝模作樣或者歪曲了的虛榮。我會試著改掉那種習慣。對了,你們女人也有一個相同的習慣——把彈琴說成‘亂撥’,你剛才就是那樣說的。」
「哦,這怎麼一樣呢!」明娜叫道,為斯蒂芬森的藝術打抱不平,「你是故意讓我出醜。」
我們都讓她再認真彈一曲。她立刻轉身對著鋼琴,開啟樂譜,開始彈蕭邦的《序曲》。斯蒂芬森走進門廊,拿出來一本素描簿。我本以為他要畫明娜彈琴的樣子,儘管事實上他坐的位置不太合適,可很快我便感覺到他選定了我。我很惱火,因為他竟然沒經我同意就畫我,可他在笑——無可否認,他的笑容卻有迷人之處——他用鉛筆指了指明娜。「他真的是為了她才畫我的嗎?」我想,「這真是個奇怪的想法,可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我如鼠般坐定,聽著琴聲。
序曲一首接一首。她心不在焉地彈著,與她平時的表現相差甚遠。這本在預料之內,但我卻深感遺憾。我為她感到驕傲,也希望她能顯擺一下——即便是在斯蒂芬森面前。而他,卻不怎麼用心聽,因為他在忙著作畫,他有時彎下來,以便更好地觀察,或者用鉛筆在空中比畫測量。
明娜彈了差不多半小時後,轉身對著我們:「你們現在聽夠了嗎?」還沒等我們回答,她就跳起來喊道,「你在做什麼啊?」
「哦,很好嘛,」她說,站在斯蒂芬森肩後看著畫像,「像極了。」
「是嗎?沒那麼好吧。」
「哦,我就說!真好看!」她母親也叫道。
「我想,要是——」
「什麼?」斯蒂芬森抬起頭問。
「沒什麼,我來提建議很無禮。」
「絲毫不會!旁觀者清嘛!再說,他的臉你比我清楚。」
「我認為下巴該再畫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