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嗎?」斯蒂芬森量了一下,擦掉,然後改正,他傾身向前看了看,又改。「事實證明沒錯,我甚至覺得該再挺一點。你眼力真不錯,明娜!」
「或許你還把那喉結畫突出一些,這是他身上的顯著特徵。看看是不是更像!」
我起身,很好奇地去看我自己的畫像。整幅畫只是輕輕勾勒而成,可線條卻有力而傳神。因為不清楚自己的輪廓,我自然不能說像與不像。可明娜很滿意,而令我暗自高興的是,已經完成的部分中,也有她的參與。斯蒂芬森的笑容裡流露出童真的歡愉,那是藝術家在完成了某件作品後常有的表情。他在畫上署了簽名和日期,用鉛筆刀將其從素描本上割下來,然後遞給明娜。
「謝謝!」她開心地笑了,卻並沒露出半點驚喜,「真是太好了!比照片還令人滿意的是——更英俊了。不知怎麼,這讓我想起了古昔歲月,那時並非所有人都有成打的照片在熟人和朋友間分發,要是能得到一幅心愛之人的畫像,別提有多高興了。」
「這點我倒未曾想過,」斯蒂芬森說,「我更自然地想到的是它的藝術價值,可你剛才說的也有道理。」
「沒錯,」我說,「就像是捕捉業已存在的相似之處,這樣的畫像不僅擁有許多先人那般貴族氣質,還脫離了令人生厭的大眾視角,不至於使我們所珍視的畫像成為人人都可擁有之物。」
「哦,天哪,正是這樣!」雅格曼太太感嘆道,「我年輕時世界就開始進步了!照片的確是一個不錯的發明,它比任何畫像都逼真。」
明娜朝她母親笑了笑,而她母親卻沒意識到她的話根本就不能支援它該支援的觀點。
「嗯,你說得對極了,」斯蒂芬森敏捷地繞開困難說,「照相技術裡有一種叫作修飾的技術,確實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從沒畫過你自己嗎?」明娜問他。
「從來沒有。奇怪的是,我到目前為止,佛羅倫薩的烏飛齊美術館都不曾要我為他們獨有的自畫像集提供作品。」
「要是我現在讓你畫呢?」
「那我就在獨處的夜晚試著畫一下,只要旅館的鏡子別把我照得太畸形……可我現在必須抓緊時間畫你。」
「真的要我擺姿勢嗎?這真是糟糕透了。」
「我很久都不曾麻煩你了。」斯蒂芬森柔和地說著,語氣中夾雜著一種奇異的哀傷,這是我之前不曾察覺到的。那音韻顯然流露出:「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呢?」
明娜坐過來,沒再推辭。她按他的指示變換了一兩個姿勢。他熱切地開始了。可不久就停下來,因為光線太暗,於是我把燈拿到合適的位置。拿燈時,我注意到破舊的燈罩已經換了新的,似乎專門為了斯蒂芬森而換的,但這樣顧及他藝術家對美感的要求的究竟是明娜還是她母親,我就不得而知了。多半不是明娜,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考慮,而雅格曼太太不但對「畫家斯蒂芬森先生」十分尊重,而且自他住在這裡時,就對他產生了母親般的情感。她不時向他投去歡喜的目光,還一邊搖頭一邊織毛衣,猶似自語道:「天哪,他又坐在這裡了!一點也沒錯!可為什麼他不早點來呢?」
如果讓她選的話,我無疑該立刻退出。雖然我確信明娜不會聽取她的意見,而且明天明娜就會全然不受她的影響,可我卻仍感到一陣失寵的苦悶。
相反,明娜卻毫不猶豫地將她的仁慈平分給我們兩個,她如此自然而不猶豫的態度,讓我大為吃驚,就好像她可以在我們這兩個具有同樣權利擁有她的人之間遊刃有餘一樣。斯蒂芬森把我的畫像給她,她絲毫不露歡喜,而緊接著她又要求斯蒂芬森送一幅自畫像給她,由此可見,她不想我們以一方的失去換取另一方的得到;即便在這不偏不倚地對待我們的過程中,她運用了一些藝術與思量,可她使用更多的還是天性的感覺和本能的圓滑。她和我們說話,大都談論德國的戲劇及其藝術。但因為他在畫她的側面,便很少能看向斯蒂芬森,甚至當她回答他時,她的眼光和注意力都似乎在我身上。他很用心地畫著,他喜歡她說話,這樣一來,才會看上去神采奕奕。
只有當他畫嘴部周圍重要部分時,她才一言不發地坐著,這時她便讓母親講述昔日的戲劇。雅格曼太太顯然不常去劇院,可她還是痴迷於德弗裡恩特。可遺憾的是,她看到她時,多數是在父親的旅館裡,而很少在舞臺上看到她。她從更具藝術觀點之人口裡聽來的話與她自己的少許記憶一道混合於她迷糊的頭腦中,而她也漸漸變得傷感,彷彿她生活在塔利亞和墨爾波墨的神殿裡。
「哦,天哪,我們那時也是有藝術家的!斯蒂芬森先生,你該看看我們那時的劇院!戴維森!你肯定聽說過他吧?你知道他設計的漂亮別墅,就在波希米亞火車站對面;那些年這可是罕見的,而現在別墅就多了。是的,他因此大賺了一筆,可同時花錢去看他也是值得的。費墨斯托菲利斯,那可真嚇人!我至今都不敢去看他。可你知道,他最終還是瘋了。還有埃米爾•德福裡恩特,那又大不相同了,高尚、完滿,還有《華倫斯坦》裡的馬克斯,讓人情不自禁地喜愛;這一代人是根本不能理解的。可憐的雅格曼也這樣說——他不肯去劇院。你該還記得,每當你讚美你在這裡所看到的東西時,他都會說:‘不,你該看看哪裡哪裡。’然而他最喜歡的是施羅德•德福裡恩特夫人;事實上我也記得她,高貴的悲劇演員,具有創造力的,‘古典的創造力’——可憐的雅格曼說;凡是她的演出,他一晚都不缺席。我們結婚前,她五十歲就告別了劇院。哦,天哪,沒錯……這樣一位藝術家……那確實是一個輝煌時期。」
「但哪裡都一樣,雅格曼太太,老一代的丹麥人說再也無法忍受現代戲劇,而我們這些可憐的傢伙卻從沒見過真正的戲劇。」
「是啊,你說得對,時代不好,斯蒂芬森先生!……可那些年不同,在德累斯頓的那些年真是不錯。根本看不見那些令人討厭的普魯士軍人,我們也沒有稅賦。哦,有什麼是買不到的啊!可物價漲了三分之一……哦,天哪,哦,天哪!」
她搖著走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明娜笑著背誦——
愛情、事實與宗教,
逃得遠離塵囂,
咖啡何其貴,
黃金何其少!
「嗯,你還沒忘記你的海涅。」斯蒂芬森說道。
「哦,當然沒有。」她急切地喊道。
我想象著斯蒂芬森將會如何顯示他對海涅的認知,我想我此刻定已露出不悅神色。而明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長嘆了一口氣。斯蒂芬森將素描本放在桌上,雙手在背後交叉而立。
我想我們都驚訝於這般突然就被拉回到當前的狀況,我們也感到要擺脫它簡直不可能。
雅格曼太太拿著桌布回來,明娜起身幫忙鋪桌子。而吃晚飯時我們都沒什麼胃口,只顧各自沉默。
畫還沒完成,從飯桌上一起身,斯蒂芬森就迅速提起畫筆。
大約一刻鐘後,他叫道:「好了,它必須得畫完了,天色已晚,明娜明天還要早起去旅行呢。」
我走過去,不禁嘖嘖稱讚。這幅畫的線條並不像我那幅般果斷有力,可就連這般明顯的憂慮都讓它呈現出一種特定的高雅,而這逼真的表情也毫不遜色;人們還能從畫面上浮想聯翩。
「差不多了,可即便我有時間,我也會害怕去修改它。」
他還用鉛筆刀將它裁下。
「誰要這幅呢?」明娜問。
斯蒂芬森把畫遞給她,說:「你,明娜,你把她送給我們倆中最需要它的那一位。」
他的聲音中帶著深沉而悲傷的真切,那極具同情之音在微微顫抖。這是整個晚上唯一能暗示明娜作決定的細節了,整個晚上,在關於維持我們之間談話的平和問題上,沒人能比斯蒂芬森考慮得周全。這突如其來的坦白幾乎把我們嚇傻了——或許他自己也一樣,但至少我因此感到高興,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大可不必整晚都在這沉悶的情形中自欺,終於能夠直面它。這句話猶如良心的慰藉。我甚至對斯蒂芬森產生了感激之情,因他所顯示出的道德勇氣。可,說實話,一陣苦澀之感又迅速摻雜進來:我意識到了他的優越性。我敢確定,要是由我來說這樣的話,我定會說得笨拙而混亂,所造成的只能是痛苦的混亂,而不是一陣如釋負重的嘆息。正如昨晚在黃昏的臺地上,在啤酒屋裡,他都成功地把一切維持在中立的立場,今晚亦然,而此刻,他卻邁出這中立的位置,用勇敢的方式觸及我們所「忌諱」的東西,而這種成功的背後必然有自信支撐,而我所暗自欽佩的正是這種自信。對於情敵,這樣承認是極大的痛苦——承認他比我更具男子氣度。當然,我也以這樣的想法聊以自慰:他的「男子氣概」不過虛有其表,只能說明他的社會經驗比我豐富;然而,即便如此,仍讓我驚恐且自愧不如。
明娜默默地接過畫,神色黯然。她將其放在紙夾中,和我的畫像疊在一起——我認為這種親近是好的預兆。
我仍不忘去找尋桌布上的靴形汙塊——它在燈光下並不易被發覺——以便阻止我幻想中(那晚我離開明娜時,曾在心中念道:「也許你再也見不到這個汙塊了。」)的厄兆。如果我沒有找到這個汙塊,那麼這惡兆的力量就不會消除!那些年我迷信一如年老的巫師,因我的水晶球還在,因而一切就必然有其深意。
雅格曼太太坐在椅子上,睜著眼打盹兒;她全然不知我們心中激盪的情感,只是呆呆地叨唸著——
「真是漂亮——哦,天哪,是啊,沒錯,真是天才。」
我們又繼續聊了一刻鐘,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為了拖延告別的時刻。終於不得不分別。
明娜送我們到樓梯口。前門還開著。
我讓他先走。他轉身,舉起帽子,伸展右手示意我先。
「芬格爾先生,你昨晚說,我們以情敵的身份分別,可你看,我們友好地度過了一個晚上。事實上,我們不能相互討厭;因為我們其中一個會為了明娜而希望另一個過得幸福。」
「你說得對,斯蒂芬森先生;可我們不同路,再見。」於是我們分別了。
雨已經停了。幽明的屋頂之上,一顆星星在碎雲間閃爍。潮溼的石頭與人行道老遠地泛著空寂而淒涼的微光。
「剛過邁森——哈!——就到了普魯森(薩克森語,指普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