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1頁

我小屋的桌上放著兩封信,一封蓋著英格蘭郵戳,另一封蓋著德國郵戳。兩封信的筆跡我都認得,於是我迅速開啟舅舅的來信。

他以慣用的簡短而似商人般的方式寫道,由於工廠人事有所變動,我最好在四周之內趕去倫敦。這樣我就不得不放棄理工學院的學業,提前通過考試,可這不會妨礙我的事業,而我也沒有必要放棄從事實際工作這樣絕好的機會。幾天後他會寄給我足夠的錢,用作衣物購置和途中盤纏。他要我回信給他,以確定他的信已及時送達。這次交談,或是命令,讓我進入興奮狀態。

很顯然,即便出現最糟的情況,即便我與明娜之間的關係要中斷,最理想的事莫過於——如果願望和希冀還能被說出——這次安排。我也可以立刻離開周圍的一切,離開這充滿令人心碎的地方,而在這裡,我很可能會遇見她——為了在新的條件下投身工作——而這種條件要求我竭盡全力。可我的思想自然不願流連於這種願望——基於如此痛苦的假設的願望——之上。再者,如果她選擇的是我,那麼在她仍遭受著剛度過的情感危機的震撼之際,在她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支撐之際——也就是在她正強烈而逐漸更新地感受到:她正沉湎其中的愛情,那既不能也不會拋棄她的愛情,於她的幸福有著非凡的價值時——離開她是極為困難的,而且是不可能的。將她獨自留下,或許一留就是數年,留給她的只有信件——還有那本丹麥字典!雖然我有可能比我想象中要快地得到一個允許提前結婚的職位,可這也不能彌補此刻就分別所造成的悲傷。

我和舅舅之間的關係還不致使我敢於讓他改變決定,因我們僅是保持通訊而已,我甚至不能說了解他。

如果我身受致命傷,這就是一塊英格蘭橡皮膏;而如果我勝利了,這就是一個不容抵抗的命令,將我從已然贏得的幸福中拉走,這根本就不像信中所承諾的那般美好。我感到一陣比剛進屋時還強烈的憂鬱。

屋外下著大雨,狹窄的街道使屋子黑暗不已,我不得不走到窗前,以便能看清另一封信。那是我遠在萊比錫的朋友伊曼努爾•赫茲的來信(他以康德的名字命名)。

他首先祝賀我訂婚之喜(他請求我原諒他遲到的祝福,因為他——「太忙了」),之後又寫道他聽他母親說起父親在布拉格患了感冒,至今仍未好轉,尤感苦惱;他擔心母親為了不驚擾他而隱瞞了父親的病情,於是請我如實向他描述他父親的病情。

當然,我太過自私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竟沒意識到赫茲的病情已經達到致命程度了。因此,我沒怎麼思及他的詢問,而是以演繹者似的深沉思索著他祝福的話語,盡力去想象出這些話語的勉強程度。老實的伊曼努爾•赫茲竟開始關注我了。我記得明娜總是避免談起他;加上昨晚斯蒂芬森關於他和明娜的一席話,似乎暗指其後有什麼隱情。這些都指向同一處;此外,在我眼裡,瞭解明娜和愛明娜是兩件緊密聯絡的事,而我的猜測也漸漸變得確定了。

那麼,他也曾激情燃燒過!——他是怎麼度過的呢?他斷不是個性隨和之人,但也許他的自控力勝過他的熱情,因此創傷尚未達到不可治癒之地步。也許新的環境和繁忙的工作,對他來說是治傷良藥。

而一想到我也有可能需要這等靈丹妙藥就覺厭惡,然而,我漸漸沉迷於未來的英格蘭之夢中,在這夢想中,最重要一項——工作——已是既定之事;但是,作為對自己的獎賞,我開始想象兩三年以後的自己:和騎行隊一起策馬穿過海德公園(我想象中的海德公園應該和哥洛莎花園差不多),在不同的舞會上瀟灑起舞,舞會上隨處可見鑽石和「上流社會」的重要人物,或者在隱匿在茂盛樹林和鹿苑之中的古老鄉間別墅裡做客;一位尊貴的客人,網球比賽冠軍,策馬打獵,而且身著晚禮服,等待吃飯鈴的通知,就像拜倫所說「靈魂的警鐘」。當然,無論是在海德公園,在網球室,還是在鄉間別墅,我周圍永遠都圍有一群年輕的女士,她們有著世界上最美的名字,都是百萬富翁繼承人,即便是最為卑微的心,即便這顆心已經傷痕累累,都會為她們的美麗和吸引力所折服……但是,在這樣的想象中,我的眼前始終都晃動著明娜栩栩如生的影子,呈現出樸實無華,大方得體的優雅,就像一張隱藏了其光輝的奇異掛毯,猶如出自藝術家尋求效果之手的奢華哥白林(譯者注:一個掛毯品牌)中繪製的神秘且沉靜的人像——於是,這些幻想立馬消失為無物。不是因為我認為它們不可能實現,而是因為與我那純淨而溫柔的理想相比,即使這一切都成為現實也註定只是虛無,沒有任何價值。在我的理想面前,我體內一切高貴的成分似乎都浮於了表面,我天性中所有的根基和低俗成分都沉入了靈魂的無意識深淵。

我恥於在這個時刻不忠地任由自己被這離題的幻想帶入歧途,於是我把它們當做祭品置於明娜的祭壇之上,然後迅速丟掉這些榮耀(這是處於瓷器廠次要位置的年輕人自然會有的),而融身進擁有她的幸福或者失去她的悲痛中。

我急切地想要見到她,更無法想象怎麼去忍受這樣一個沒有她的孤寂夜晚,何況我知道她也是獨自一人,而且就在我幾步之遙的地方。夜幕已然落下,好像她並沒託人叫我過去。此刻我清楚地意識到,一直以來都有個希望支撐著我,那就是——要是他在雅格曼家出現,那麼我也必然會在那兒出現。

最終我開始點燈,為了回信給舅舅。與此同時,門鈴響了。

我把燈罩放在桌上——乾脆說是放在桌邊上——然後衝出去開門,我還沒走到門邊就聽到它在地板上摔碎的聲音。我看清是搬煤工人來敲我的門之後,既感絕望又感憤怒,我正要關門,就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和僕人交流,他們的談話中有幾個字和我名字極為相似。

我屏住呼吸聽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臨近,只聽一聲溫柔的敲門聲。

我再次開啟門;我前面站著一個約莫七歲的小女孩,臉上還掛著淚痕,我認識她;這孩子和雅格曼家住在同一所房子裡,老雅格曼太太很喜歡她和她的小姐妹們。

「你是來找我的嗎,小朋友?」

小孩低下頭,抽著鼻子。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還是有什麼東西要帶給我?」

她一邊用一隻手揉眼睛一邊哭泣;而另一隻手裹在一張手帕裡。我拉她進屋。

「這是什麼呢?你是帶一個小本子來給我的嗎?」

可她又號啕大哭起來。

「天哪,這是怎麼回事?」我想,開始絕望而心慌意亂了。

「不是我的錯,」她終於開口了,「我——我是來——是小雅格曼——她給我一個小本子,老雅格曼給了我一塊蛋糕——我一路吃著蛋糕,後來——」

我衝過去拿起我的帽子。小孩拿出左手上的手帕,把那弄髒的小筆記簿遞給我。

「我沒辦法,都是那個討厭的男孩——他推我,那小本子就掉出來了——掉進了一個池子裡——嗚!在迪貝德廣場——嗚嗚!」

我快速找出一個銀幣,放到她的溼手上,然後從僕人和搬煤工人身邊衝出門去,他們的笑聲和我的腳步聲一併迴盪在樓梯間。

幾分鐘之內——此刻,這幾分鐘是何等珍貴啊!——我到了熱拉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