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入那間小屋時,明娜坐在開著的窗前。我能夠立即從她看我的眼神里看出,她已哭了很久。
「他來見過你了?」我立馬就問,同時握著她顫抖的雙手。
「嗯。」
她讓我握住她的右手,而左手揪著手帕,緊緊捂在胸前,好似在忍著劇痛。
「他都和你說了什麼?親愛的明娜,昨天他和我談過之後我就知道他要……他——畢竟——你昨天是對的,關於他來此的目的……不幸的是……儘管我這樣說有些自私……」
我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最平常的話語也不在我控制之下了,而是卡在我僵硬的喉嚨處。我看著她扭曲的臉,等著她說話。她緊握我一下,又突然抽回手,沉坐在椅子上,雙手捂面痛哭起來。這撕心裂肺的哭聲,這猛烈抽動著的柔弱女兒身,如此觸動我,我已忘卻一切。我跪在她身邊,緊緊抱住她,一再呼喚她的名字,還給她講愚蠢的笑話,求她不要這般哭泣,求她振作起來,憐惜自己,別哭壞了身子。不久,我的眼淚也如她那般自如落下。漸漸地,哭聲過去,她疲倦地笑了,還用小手帕擦乾了我的眼淚,而手帕已經被她的淚水沾溼了;她溫柔地握著我的手,小聲重複了幾次——
「我最親愛的朋友。」
「我在,明娜,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這兒……可你不能這樣,聽到了嗎?你不要不開心,因為你不會不開心的……我什麼都可以忍受,我寧可失去你,也不願見你那樣,我敢肯定,他也一樣……別這麼傻了,你要堅強起來……你絲毫不用為我考慮……只要想著你自己,什麼對你來說最好,也就是對我們來說最好。做你該做的,跟著你的本能指示,那才是最重要的……倘若你能高興,我們倆都會滿意。」
「我——不,我才是最後一個該考慮的……如果我能放棄你們兩個,不讓你們兩個傷心,我真的想——是的,我確定——我能做那樣的犧牲,而不是讓你們之一失望……可現在,我將手給你們其中一個,就得從另一個手中收回;那樣我又怎能快樂?那是不可能的。」
「親愛的,事實上,那就是唯一的問題。我知道剛開始你不會快樂,因為你註定要深深傷害我們之一,可時間一久,你就會快樂起來,因為快樂關係到你的一生……當你做了於你最好的選擇,你就會慢慢高興起來;沒人有權利剝奪你的快樂——他會及時接受那不可避免之事。可如果你選錯了,如果你弄錯了自己的感情,那樣我們三個都不會快樂。」
「真可怕!不得不做這樣一個選擇!要是有人能替我選就好了,要是其中有一個義務存在,並且對我說:‘你必須這樣做,不然就錯了!’該多好啊……可我不管怎樣做都是錯,因為我已經做錯了,而且還會繼續錯。」
「不,不是的!你不能屈從於這個想法!不要把這些顧慮帶進其他東西里——」
「哈拉德!」她叫道,同時站起來,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你敢為我選擇嗎?你有勇氣嗎?我是說你是否如此確信,以致可以問心無愧地說:‘你的義務就是跟我走。你已經向我承諾過,我不允許你收回。我相信如果你不這麼做,就會毀了你自己。’你可以嗎?……」
我全身躥過一陣歡喜的顫悸,因為我突然看見我們的命運就放在我手頭,而我只需抓住它,這個令人欣慰的跡象使我暫時忘卻了責任的重要性。可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明娜就用手捂住我的嘴,用擔憂而懇求的語氣繼續說——
「可哈拉德,記住,儘管你娶到這樣一個愛你的妻子,一個不值得你這麼愛的妻子——事實上我也知道——她不能讓你快樂,因為她心中已有難愈的創傷、致命的創傷。我也永遠不能原諒自己,不能原諒自己對初戀的不忠……家庭的幸福不能將他的影像驅除,是他喚起了我最初的意識、我最初的想法和我的獨立意識,還有我最好、最純真的感覺——這是該屬於他的生命和情感。哦,他的影像於我是多麼珍貴——可現在,它該如幽鬼一樣來指責我把這些給了另一個人,而他還在安心地等我,為我們和我們的將來而工作!不,不,我不能真的幸福也不能給予你該得的幸福!」
我驚恐地站定,幾乎被這絕望的言辭噴發震住;我把眼睛從她臉上移開,努力整理思緒,努力解開我頭腦中的結。我也十分清楚,像這樣一個天性純良而忠貞的女孩自然會對斯蒂芬森的行為做一個尤為美好的解釋。由於那封信上海涅的《悲歌》之故,她就已經推測出了他的忠誠,而自我昨晚和他談話後,我毫不懷疑他會利用對明娜天性的瞭解把藉口說得更加美好,簡直就像戲劇似的:光照在昏暗的時間幕布上——那曾使他們分開的幕布。而我透過明斷的稜鏡看來,卻不具一點浪漫的色彩;我也感到她會及時看清事實的真相,這也是那幽鬼的危險於我並不如她想象之大的原因。可,不幸的是,就算我再怎麼確定,我都不得不承認,我對斯蒂芬森有著自然的敵意,所以我對他做不公平的評判也並非不可能。那樣一來……
我仍在猶豫,可最佳時機已經溜走。
「看吧,你猶豫了,你不敢!」她說道,「而你也只考慮到了我們兩個人。第三個人呢,那個你會帶去最大傷害的人,對你來說可能只是個陌生人,甚是是你討厭的人……想想做這個決定於我有多可怕吧,不管我轉向哪一邊,都會傷害其中一個我愛的人。」
「也正是這讓我不能站在你的角度想。我不明白……你說你愛我,我感覺得到,也並不懷疑,可同時你又說愛斯蒂芬森。我就不懂了。我不認為你現在對斯蒂芬森的感情是愛,只是對過去的愛之記憶罷了,很顯然,那種愛太過脆弱,是不能在其上建立婚姻生活的,尤其是在新的感情已經迸發並且與舊感情對抗時。」
明娜搖了搖頭。
「你愛,真的愛嗎,兩個都愛?不可能。」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可能或不可能,我的朋友!可想想你自己也知道的那些,就得承認,即便你不相信,我也必須愛他。我已經儘可能讓你瞭解,他對我意味著什麼,你也知道,在那段冗長的分開歲月裡,我的愛一直都在。沒錯,哪怕我認為他的感情已經改變,我的愛也不曾停歇,你看到的——就是你第一次見我時——即便是一本小小的字典也能通過這種方式支撐我:使我學會他的語言,給我製造一個幻想——我學它,只為了能與他談話……而我又怎能,僅在幾周後,就對他漠不關心!要是我聽到過什麼詆譭他的話,或甚至他愛上了別人——可我什麼也沒聽說!而他在活躍的社會生活中,又面臨各種各樣強烈的誘惑,還能比我更好地保留他的感情,一點都沒有移情的心思。哦,我的行為多麼低賤而可悲啊!他最好能蔑視我!哦,我無心這樣想,可也許這樣對我們都要好一些!然而,他不但沒有,還來到這裡,好像他的生命和幸福都取決於我的決定——我的!天哪!如此深沉的愛對一個人來說竟會是一種詛咒——可愛,本該是最偉大的賜福。」
她轉過身,努力抑制住淚水。
「我最親愛的明娜,」我將手放在她顫抖的肩上,開始說,「你說得對,我可以預見,也本該預見。我此刻感到你對我的情感不過是一種熱烈的友誼,而非真正的愛情。」
「怎麼這樣說?」她喊出來,同時淚眼盈盈地對著我——「為什麼我不能愛你們兩個人?也可能是愛的方式不同,你們不一樣,情況也就不一樣了。也許事實上我最愛的是你——」
「哦,明娜!」
「而愛得最深的是他。」她垂著眼,幽幽地說道。
我伸出的手臂又落下來,她的話如當頭一棒,使我愣住。此刻,我感到我的嫉妒心曾暗自恐懼過的本能力量在攻擊我,驅散了我的希望,推翻了我所有即將勝利的果實,帶走了與生俱來不可抗拒的愛的權利。可明娜立刻又以真摯的柔情抱著我。
「不,哈拉德,不要那樣想。天哪,我傷害了你!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可我表達得如此糟糕……也許一點都不像我說的那樣,我也不知道,我完全糊塗了。我只覺得,你們倆都屬於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被分成了兩半。哦,天哪,我會得到個什麼樣的結果!」
「我親愛的女孩,你通過自己的力量戰勝了這些掙扎和困擾,就會變成一個健康、真實的女人……天知道我是多麼願意幫你,可你也知道,我不能幫你。沒人能幫你,即便是百般愛你的赫茲太太也不能。我很想勸你向她傾訴——至少有很大可能她的建議於我有利,可那並不重要。我想你不該去問任何人,除了你自己。你的天性會迅速而本能地做出於你最好的選擇……最重要的是,從現在起斯蒂芬森和我都不能增加你的不安,尤其不要像今天一樣,我們輪流出現,讓你更難決斷。你無法忍受,很可能還會做出倉促的決定,就像剛才一樣。而現在我們倆都已單獨和你見面,並且各自陳述自己的理由。從此刻起……」
「陳述你的理由!」明娜喊道,帶著坦率的笑容看著我,「可,我最親愛的哈拉德,你並未如此。」
「沒有嗎?」我怯怯地問,「你認為我太平靜了嗎?」
「不,不是,親愛的,我如此瞭解你,你是多麼溫和、可愛,對我也十分關切,你想讓我免受你本可施加於我的責備;哦,可我確定,這樣我會更加自責!」
「不要顧及我,明娜!你沒有權利那樣做……我該責備你什麼呢?就好像即使我知道我們沒有未來,可我仍然希望我們能夠相識!我很感激你讓我感受到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