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1頁

我,徹夜無眠。

十字教堂的鐘聲敲了一下又一下,而我卻輾轉難眠。有時我的思緒開始飄忽不定,這正是入眠的先兆,可一陣興奮湧上來,我就又睜大了眼睛。沉重的絕望感佔據了我的心,一切都好似無望,不久,眼淚就開始流下。

厄運越是看似不可能,可一旦它在可能的最大範圍內出現時,它就越快成為現實,因為既然它已經越過了最寬廣的懸崖,就無法懷疑它也有能力戰勝更小的裂縫。既然能將其從無變有,又為何不能將其從有變成全部呢?必然之事——那在我們看來不可否認的東西,是存在的,可當我們從根本上對其進行爭論,它就會被駁倒;因為那樣一來,它們最內在的東西就會和它們的無可爭辯性一道消失。

有什麼能比一個忠貞的女人之愛更具確定的擁有感,更加遠離危險呢?我感覺明娜是愛我的,我知道她具有——如斯蒂芬森也曾說過的——忠貞的天性。

可如復仇女神一般的可怕事實是——這種忠貞將會自食其果:正是她對舊感情的忠貞激起了舊感情與新感情——和我建立的感情——之間的爭鬥。

我是多麼穩妥地在躺在幸福之中!而現在,一個陌生人明確地告訴我,他要將它從我身邊奪走。而我是怎麼想的呢?我是把他當做一個可憐的傻瓜朝他大笑或是逃避他嗎?不,我還和他吵起來,好像我的幸福真的需要捍衛一樣;更糟的是,我還真的和他商定了怎樣在以後表現得最好,這樣就等於我認同了他獲勝的可能性,並且承認我已不再擁有這等幸福,而是首先要贏得它。

這危險不只是有可能,而是實際存在的;它在我之上,而我在其重壓下呻吟,就如同被噩夢纏繞。

我是多麼穩妥地躺在我的幸福之中!然則我發現事實上自己如今正在擔憂著危險的降臨,而此時明淨的陽光之上總有陰影懸停。我仍記得那封可疑的信件是怎樣將我從初吻的醉人幸福中驚醒。我突然又感到了在尚導時,聽到明娜的信落入郵筒時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我第一次獨自去她家拜訪時,就有一種嫉妒感將我籠罩,而現在它又如鬼魅般出現。另外,我還沒來得及享受重聚的歡喜,它就因明娜的悲傷而變得苦惱,他責備的信又引起了我愚蠢的嫉妒,或是不甚愚蠢的恐懼;我是怎麼頻繁地求她不要回那封信,可她還是回了,她帶著獨有的宿命論語氣說:「我必須回!」這種語氣似乎也對我有所影響。第二天,她寫好信給我看,我們一起坐在「哥洛莎花園」的小山上,看著遠處的百合巖,那時就有一朵孤獨的暗影爬上我們的心頭,就像回顧一座失去的天堂那樣嗎?

這樣一來,敵對的命運似乎自我們相識那天起就已註定,並且威脅著逼近,直到現在——正如斯蒂芬森說的——「敲著我們存在的門」。而他肯定能進去;那個強者的威脅並不是徒勞無功。

我忘記了,命運敲我們的門那會兒,就說明了我們能夠接受它,而如若必要,還可將它扔下樓;相信我們的弱點,否則,事實也許容易被命運的外衣所遮蔽。

一邊受著這種混亂思緒的侵襲,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然後一陣純身體上的恐懼使我痛苦地站起來。我看到,或是感覺到一個灰白色的、大而無形的東西從黑暗中出現,然後不斷慢慢地向我靠近。可這種模糊的印象並不能說明我目前的狀況,因為這種神經性的印象確實難以描述,甚至是深不可測;它似從我意識深處的天性中冒出來,我們狹隘的觀念和想象是無法將其束縛的,如同史前巨大的生物要在現今生存的物種之間找尋一個位置。

不久後,我擺脫了這種不適感,穿好衣服出門。

那是一個雨霧迷濛的清冷黎明。咖啡店的門都還關著。我的頭暈眩而沉重,還伴隨著太早起床所致的下沉感,同時還得空腹行走一個多小時。

最終,我發現一家通風又幹淨的咖啡屋。我坐在角落裡,還不待我開口,侍者就自顧建議我喝「蘇打水」。

「咖啡。」我斷然要了咖啡。

可火還沒生起,所以我不得不等一下。我有一種身在旅途之感,但並不愉快,而是猶如周旋在各個旅館間、奔走著坐早班火車那種倉皇失措的感覺。去旅行,離開這兒!……明娜昨天就是這麼想的。後來,我幾度勸說她——可現在,如果我們已經啟程,她就坐在我旁邊,我們讓計程車載我們去趕早班車,我還有什麼不能放下的呢?我們會去哪裡呢?哪裡都好,只要離開這兒!

然而現在不可能了,即便是我有錢也不行。斯蒂芬森的坦白,已經成功地讓我癱瘓;很可能這就是他的意圖,儘管他尚未察覺我們曾密謀離開。阻止我離開的並非我的自尊心,而是因為斯蒂芬森會抗議我的行為,這讓我感到厭惡;更甚的是我害怕以欺騙的方式獲得我的至寶;又更甚者,我會因為對她不公平而充滿罪惡感。在我而言,逃走只是意味著明娜在考慮之後,仍喜歡斯蒂芬森。可即便在她同意的情況下,我又有什麼權利去阻止這個決定呢?

設若日後證明逃走太過草率;假如她後來發現自己弄錯了感情,那種悔已晚之感是何等苦澀啊!不,我們留下來,不管將會發生什麼。還有一個內在之音不斷低語:「走吧!她肯定還願意走。」

我的渴望與恐懼在催促著我,可我理智判斷卻在說:「為何這麼早去打擾她?我會嚇到她,會擾亂她,她需要平靜,需要想清楚。此外,那隻會說明我自己亂了套;還會讓我緊張,甚至顯得不可信賴!倘若我不去,她便會單獨和他說話;而這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阻止的,所以早晚都一樣……是的,他們必須談一談,該死的,我竟這般為他打算。唉,我要麼和她一同逃走,要麼停止扮演白眼巨人的角色。」

我決定按往常時刻去理工學院,推遲到晚飯後才去見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