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這樣一來,你也有你的原則了。遺憾的是,德國人對訂婚的看法也和丹麥一樣,她的德國情感和德國認知可能並不能完全珍視這些動機。更遺憾的是你沒有向她表露你自己對於此種情形的看法,而她反而認為你和她之間再沒有聯絡。」
「她是對的……我當然希望她擁有徹底的自由——」
「而你也有你的自由,你的才尤為重要。」
「你那樣說是什麼意思?」
「你無疑是以你的自由為藉口,事實上,我現在就能說出一個足夠‘富有’的女人,激起你結婚的願望。」
斯蒂芬森嘲弄地笑笑。
「我只能說哥本哈根的謠言洞並沒有堵住,因為那裡的謠言竟傳到了薩克森。我能想象你也並沒有剝奪明娜知道這些‘珍聞’的權利。」
「你要怎麼想都可以,不關我的事!可請你注意這個事實——她使用了她自由的權利,而你感到吃驚甚至惱怒,可見你並非始終如一。」
話題的轉折顯然讓斯蒂芬森感到非常惱怒;可他把到嘴邊的話壓了回去。他緊鎖眉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天花板,深呼吸然後嘆氣,持續了幾分鐘。「這是什麼意思?」我想著。檯球屋裡的聲音越來越吵;音樂會員們用傷感的顫音唱著長長的調子:「gutenacht,dumein'he-rz-igeskind(德語:晚安,我心愛的寶貝)。」幾種聲音加在一起,綿長卻不和諧地高唱著「心愛的(herz)」。斯蒂芬森笑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神情茫然地看著我。
「你不瞭解我。」他分辯道,咬舌聲中又帶上了溫柔甚至甜蜜的語氣。「你剛才說什麼?我知道,她可以有自己的自由,那也不會讓我惱怒。可這不是重點!我一點不覺冤枉。可也不是說她就使用了她自由的權利——如你那般驚人的觀察——根本不是這樣。如果我知道她是要和一位她認識已久的年輕人訂婚,而且她還認識他的家人,並且能很快娶她,比如說那個她常去拜訪的猶太人的兒子,姓什麼,我不記得了——」
「我想你說的是赫茲吧?」
正如他們在臺球屋裡嘲弄的合唱——《赫茲好人》。
「就是赫茲。她當然可以嫁給他,為什麼不行?雖不算絕配,卻也可靠。那樣,我就會退出,也默默祝福。事實上,在那種情況下,就無須徵求我的同意。」他又說道,帶著一種得意而嘲諷的語氣。
「你的最後一句話非常中聽。在目前這種情形下,也適合嗎?」
「並不是這樣。請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下。明娜和我分開了,可我們仍維持朋友關係,誰都知道我們不僅是朋友,只是沒有形式上的約束罷了,我們許諾不要忘了彼此。就這樣,我們有規律地維持了一年半的通訊,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可我並非‘慣於傷感’——即便我們的朋友多少有點,我們自然沒用情感的流露和愛的承諾來將彼此束縛。然而,幸運的是,藝術存在於‘字裡行間的閱讀’,而這樣,我可以毫不吹噓地告訴你,我兩三個月前收到的信,是出自一個愛我之人的手。」
我頭腦裡立刻浮現出那本小小的丹麥字典——那曾是明娜最喜歡的書,於是不敢反駁他了。
「接著,她突然告訴我她要和一個只認識了不到三週的年輕人訂婚,而那個人——原諒我這麼說——還不能儘快和她結婚,不能給她一個舒適而可靠的家。原諒我,我還得舊話重提——說到你的經濟狀況我就覺得苦不堪言——我也知道不能在短時間內建立一個家庭,更無法以充足的財物來維持它,本身就是一件恥辱的事,更何況這由他人提及,就加倍恥辱了;可這於我極為重要,這表明她沒有考慮過擁有一場基於利害關係的婚姻。」
「正如我跟明娜說過的,也就是說,你該知道這點,最終也該明白這很重要……」我結結巴巴地說著,因為我惱怒自己竟承認明娜和我已經談論過他可能插足之事。而他,長飲一口後,越過杯蓋,偷偷看我,然後滿意地吸下沾在他上唇鬍鬚間的啤酒,好像在對自己說:「哦,朋友,你那時就開始想了!你們已經談論過那種可能性了!」
「重要!哦,毫無疑問。」
「這等於說——我們倆的事——總之,與你無關!」我蠻橫地突破這困境,兇巴巴地看著他。
「有關,當然有關!你的推理不太得當……無論如何,我非常清楚是什麼使你們誤入歧途。當然你蔑視這種‘基於利害關係的婚姻’,你也忘了我並不贊同這種丹麥式偏見——即便這是一種世界性的偏見。相反,總的來說,我認為所謂的‘基於利害關係的婚姻’是最可能得到幸福的,可不要忘了婚姻整個就是一個——我就不說詛咒——畸形的事物……然而,我們都知道,你們之間是根本不存在這種婚姻的;這裡面也許是激情、熱情或者愛——隨你怎麼說。可不要誤解我!我毫不懷疑,如你所想,這的確存在,我甚至可以進一步承認:明娜也許喜歡你,甚至——我不介意說——是愛你;只是,問題是,這種愛該如何形容呢?」
「這個問題讓她來解決最自然不過了,不是嗎?」
「你在做夢吧!她根本就無法解決。我確信她迫不及待地打破我和她之間的這種關係已經為你們那突如其來的全新愛情帶來了不少的好處——這種她自己感到懷疑與不滿足的關係。此外,我甚至懷疑你和我是一國人,這個偶然的情況使她的情感和印象轉移起來更加容易——」
我又想起她寫給斯蒂芬森的第一封信上的內容,這證明了他的懷疑是對的。我垂下眼,被他質疑的眼光弄糊塗了。
「有利的條件、孤獨或許也起到一些作用,接下來,我也毫不懷疑,你身上也有一些優秀、可愛的品質——」
「我們可以不談這些無聊的話了嗎!」我大吼出來,迅速起身,「我明白你的意圖,可我究竟為什麼要理會這些呢?我不認可你有什麼權利扮演明娜的監護人。」
「可我又為什麼需要你的認可呢?這毫不相干。我僅僅有權利盡最大能力阻止明娜不要犯這類愚蠢的錯誤,因為一錯就很難挽回,而至於我以前對她的行為——從某種程度看也是我匆匆來此的原因,確實我的責任——我不知道你的嘲笑是何用意。」
「我想這種‘責任’也屬於那些世界性的偏見之一,而你是不贊同它們的。」
「相反,這正屬於我確實贊同的一類。還有一個動機很可能才是對我影響最大的。那就是我愛她——我愛她!」
他也起身。我們隔著桌子彼此怒目而視。我突然感到目前最自然也是最適合做的事就是跳起來像兩隻老虎那樣打鬥,而不是繼續爭吵,不是繼續一起喝啤酒,然後禮貌地道別離開。這想法使我對目前的情形感到憤怒,於是我恢復了自控。「既然已經開始了,就讓我們把這出鬧劇演下去吧。」我想。我將桌子推開,離開了這使我感到被圍其中的狹小空間,開始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而鄰屋的人們用帶著日耳曼人般的熱情高唱著《萊茵河上的守望者》。
「那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呢?」我最終喊出來,「難道你想讓我放棄她嗎?」
「哦,不,我從不要求不可能的事。」
「真的不嗎!那麼,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當然,就像紐倫堡人不能吊死人那樣——他們首先得捉住他。」
「我知道我捉住了明娜,就像我知道她也捉住了我一樣。」
「你也只是這樣說而已,況且這說法已經過時了。沒有人能得到或擁有別人。你真的認為你們訂婚就能夠嚇著我了嗎?就好像我早前沒可能和她訂婚一樣。」
「可你竟愚蠢地沒有這樣做!」
「也許你說對了。可我仍有機會,她將會在我們之間作出選擇。」
「她已經選擇了。」
「不,她並沒有。在她猜想我不會和她結婚的情況下,她才答應你的求婚。你敢說,要是你向她求婚之前,她確定我愛她並且渴望娶她,她還會答應你嗎?……很好,可她的猜測是錯的,如果你的品德足夠高尚,就不該以她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的允諾來約束她。」
「如果她自己不把它視為約束,我是絕不會在任何情況下把她的允諾視為約束的。」
「哦,可那正是困難所在,先生。我毫不懷疑,明娜就有著這些受人尊敬的偏見,這是柔弱女性的標誌性特徵。老實說:我對女人也並非沒有這些偏見,儘管沒有這些,生活會容易些,也更合意些。那是一種何等的奢華,可我們能做什麼呢?現代人的天性裡就包含著這樣的矛盾……因此,明娜很可能會把這樣的訂婚視作對時間和永恆的束縛。她並不完全是一個可稱之為有個性的人,可她也確實具有某種天性——忠誠的天性;最終你就會輕易地——你不必宣告你的權利,不必向她呼籲忠誠——就能保留她溫和的、雖有些狹窄卻有利於你的責任感,你無須拉緊紐帶,仍能緊緊握住它,因為她自己不會解開它。我只要求你自動放開它;請你明白,如你所說‘不放棄她’,可不要利用這個半合法的位置賦予你的權利,作為一名紳士,我想要你要明白,不是為了我——你當然希望我吊死!可為了明娜你不能這麼希望——我不相信明娜會給予一個男人這樣的承諾——不能希望她被迫成為你的,甚至是精神上的被迫,而同時卻因為沒能成為我的而暗自悲痛。如果你注意到了,或是察覺到了她即將要犯這樣愚蠢的錯誤,那麼你有責任不去接受她這樣的犧牲,而是,如果可能,讓她睜開眼睛,將自由還予她,而這些是她自己沒勇氣做的。也有可能你已將我從她心中驅逐,那樣的話,一切就只能這樣了。可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她同時愛著我們兩個,只是情感各不相同罷了。那樣一來她肯定得經歷痛苦的掙扎而得出結論;可她必須自己解決矛盾,我們就最好不要逼她,不要把她往相反方向拖,從而使得這場爭鬥更復雜……明娜必須在我們之間作出選擇,世上沒有什麼力量能使她免受抉擇之苦。可她必須自由選擇——我想要的就這麼多。」
「我不會在她自由之路上設定任何障礙,不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我會尊崇她的決定,不會試著動搖它。我相信你也一樣……我想你今晚跟我見面的目的就是要聽我這麼說,既然我都這樣說了,那麼,我覺得我們現在可以告別了——以情敵的身份。」
「可至少,作為誠信的情敵,公開作戰,並且使用平等的武器。」
我從掛鉤上取下帽子,僵硬地鞠了一躬,離開了那間屋子。檯球屋裡的遊戲也結束了;兩個穿襯衫的人,手搭在對方肩上,相互訴諸「絕對的喜歡與無盡的尊重」。音樂會員們坐在臺球屋的角落裡,唱著:「kin'festeburgistunsergott(德語:神是我們堅固的城堡)。」從他們的行為可以看出,他們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夜已然深了。
我幸運地找到那名胖服務生,並付了自己那份酒錢。
哥本哈根一位有錢的釀酒師以收集現代雕像為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