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曼太太無比驚慌地開啟門。她把明娜拉到黑暗的過道,悄悄說了些什麼,我關門時聽到明娜說——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已經碰到他了。」
「哦,天哪!」她母親呆呆地驚歎道。
這並沒有緩和我的脾氣。我不斷來回走著,不自覺地向油畫里斯蒂芬森的另一個自我揮舞拳頭。門開啟時,我才察覺到自己的舉動,於是抽回手放進衣兜裡。
明娜疲倦地坐在沙發上。
「他要把我怎樣?」她擔憂地喊道。
「你?可他是來畫畫的。」
她搖了搖頭。
「他想要再次佔有我,這才是他想要的。」
「真是無稽之談!你怎能這樣想?」
「你不也是這麼認為的嗎?」她詢問似的看著我。
「也許有那麼一瞬間是的。在這種特殊情況下,總會有奇怪的想法。可是,也沒有理由——」
「你注意到他對我說‘不管你的新家在哪裡’時的語氣了嗎?——這些話太直白了;我太瞭解他說話的方式了。」
「可是,那他也太放肆了吧。我們已經訂婚了!不,說不定要是我們已經結婚幾年了,他還滿以為自己有希望呢。」
「真羞人,你這樣說真討厭,你沒有權利這樣說他。」
「你在維護他!」
「很奇怪嗎?你自己也知道這樣說不公平,還有,你該記得你這樣貶低他我會傷心;因為,畢竟,我曾經喜歡他,當然,依舊……整個下午你都不太對勁;你一直針對他,我本來就很緊張了,你還一點都不讓我好過些,真是難堪。」
「明娜,是我不對!原諒我。我自己也感覺到了;可你要理解——在這種思維框架中,在這樣的情況下。」
「說明你害怕他。你和我一樣怕他,一直都是;不只你說的一會兒。」
「不,沒有。畢竟,這隻說明那個男人的出現讓我惱怒,他擁有你過去的一部分,我必須討厭他。」
「這也是事實啊,他擁有我的過去,一切都還有些價值,致使他認為能夠影響我,也許確實如此。」
「明娜啊明娜,你在說什麼?」
「哦,我完全糊塗了。」
「你難道不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嗎?」
她慢慢地點點頭,同時緊抿雙唇看向前方。
「你愛我!你不知道嗎?」
明娜站起來,溫柔地擁抱我。
「是,我的愛人,這我知道。」
「所以,沒什麼可懷疑的,就算對他也一樣。他很確定你不會屈服於一場基於利害關係的婚姻,而他也知道,我既不是公爵也不是百萬富翁。」
我們手挽手坐在沙發上,我對她說了許多撫慰的話;天色太暗,我幾乎看不見她。她極少回答,我懷疑她是在聽我說話,還是思緒已經飄散。突然,她握著我的手說——
「哈拉德,讓我們離開這兒!馬上,就明天。」
「離開,可去哪裡呢?」
「去山上,去厄爾士山,去布羅肯山——哪裡都可以!」她帶著隨時會流露出的歡樂笑出來。
「好吧,可明娜,這樣好嗎?」
「我敢去。我都想過了——我沒有什麼親戚可顧及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敢。」
「那就好,我很高興你能在危急之時不顧——不顧這樣的觀念和俗套,可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你該明白你的名譽對我來說才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所以我還看不出有這個必要。」
「有必要,就是有必要!」她堅決——幾乎是蠻橫地說。隨後,她將嘴巴湊到我耳邊,幾乎是討好地說:「去吧,哈拉德。說‘好’!」
「那好吧,親愛的——」
「好了嗎?」
「那就是說,我們明天真的要出發——」
「是啊,是啊,怎麼啦?」
「我幾乎沒什麼錢了,在這麼倉促的情況下,我不知道怎樣——我在這裡也沒什麼認識的人,只有赫茲——」
「不,天哪!赫茲!他們會怎麼說呢?我沒考慮過他們;我將多難堪啊!」
「是啊,你說得對,這真是重要的一步,需要全盤考慮;要是草率邁出,後果將不堪設想。」
事情的轉機正合我意。我繼續寬慰她,感覺差不多就要讓她打消那個念頭了,可她突然說——
「要是我們自己有錢的話,我還是要去……錢竟然有這般力量,真是可怕!」
就在那會兒,她母親拿著燈進來了,我被明娜臉上驚恐的表情嚇著了,那誇張的表情也許是因為突然而來的晃光。她似被迫要面臨那不可避免的命運,而我自己則感到一陣害怕與不適,就像危險迫在眉睫一般——儘管我不能想象它就要來臨。不管可憐的明娜與斯蒂芬森見面、聽他無理的斥責和無益的陳訴有多麼痛苦,可這一切都能克服,整個事情我都能夠理解。
我並沒有說出我自己的秘密預感,可正因這樣才使這些推理得以站得住腳。明娜似乎同意了我的說法。
由於我們在用丹麥語交談,老人自覺detrop(法語:多餘),正要悄悄溜出去,明娜叫她留下並開始和她講薩克森方言和德累斯頓俚語;她說著這些有趣的語言,笑得如此歡快,還露出各種奇異的表情,使我很快忘記了剛才的沮喪之事,而她母親則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茶後,老人睡著了,明娜坐在鋼琴前,開始彈奏蕭邦的一首搖籃曲。她還彈了一首華爾茲舞曲,可她三番兩次中斷。
「我彈得不順手,」她說著向我走來,「還是讀書給你聽吧。」
她拿出《海爾布隆的小凱蒂》,這本書我們已經讀過一些了,還期待著去看這場演出。
我們很快就讀到那美妙的情節——從小溪蹚過時,凱蒂並沒有提起裙角,於是老僕人喊道——
「只提到腳踝就好,孩子,只到鞋底最低處就可以了,凱蒂。」可她還是跑開去找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