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2頁

這位瀟灑的紳士就是亞克瑟爾·斯蒂芬森。

他立馬褪下右手手套朝我們走來;明娜也開始脫她的,可套得太緊,因而當他停在我們面前時她還在拉。

「哦,明娜,不要麻煩了,老朋友之間——」

可明娜卻決然地盯著——帶著一種奇異的笑容——盯著她的手套,也許她感激這手套的頑固。最終,她把手抽出來——手上正戴著我送的戒指。我似乎感到她在用眼睛愛撫這神奇的愛之紀念品,而斯蒂芬森則憂鬱地盯著它。和他握手時她瞥了他一眼,然後介紹我們認識——這姿勢,正好使戒指閃著光澤。

「我的未婚夫,哈拉德·芬格爾。」

我們幾乎過分禮貌地相互鞠躬,並且說了些很高興見到對方之類的話。可我發現在這樣的考驗中,他顯得比我沉著,這又加深了我的惱怒——自他出現就有的感覺。

「你到這裡——」明娜正要像她母親對我那樣說一些不必要的話——可她足夠機靈地加上「如此突然」。「你到德累斯頓太突然了。」為了恢復自持,她第一次定定地看著他,「兩星期前你給我寫信,都不曾提起。」

在德國並不像在丹麥,年輕男女——兄弟的朋友、遠親,甚至熟人——都很少相互稱呼教名;因此,明娜並未覺察到斯蒂芬森在她已與一個丹麥人訂婚後仍使用這個特權,目的是強調他們的親密關係或者強調我們處在對等位置。

她轉身朝石階回走。我們陪伴她左右。顯然,當著我的面提到那封信,斯蒂芬森感到很惱怒。而他的惱怒又加深了,因為我裝作挑釁的樣子,猶似在說:「對的,先生,我就是知道你通過海涅的詩抒發的情感。」

「不錯,」他說,「我是寫完信才接到的委託。我來臨摹柯雷喬的《聖母像》。明娜,我想你還記得我兩年前臨摹的那幅;你對它很感興趣,還來看我工作。」——說到這兒,他嘴角露出一抹自負而含沙射影的假笑,這讓我渾身血液沸騰。「我怎麼也忘不了我們一起在畫廊度過的快樂時光。」他眼神迷離地看向遠方,故意停下來,好讓明娜有機會表示同感。可明娜仍沉默地看向地面,他只好用一種比較輕快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我在信中告訴過你,我把那幅畫賣給了一名商人。我們的米西納斯sup/sup竟然毫不挑剔地愛上了它。」

「你說得有點過於謙虛,讓人無法相信你的謙卑……何況我想也沒有理由這樣。」我加上最後這句是因為明娜責備地看著我,好像她擔心我們的對話會變得針鋒相對。

斯蒂芬森笑了,捋了捋鬍子。

「我只希望這次的委託人不要太苛刻,因為這樣碰運氣的事不會總被我遇上。可無論如何,熟悉將要呈現的東西總是好的,至於優秀的柯雷喬,我很早以前就發現:那位女士所讀的絕不是《聖經》,而是一本田園小說,我敢說,而且她並不適合小說。」

儘管我感到這個說法十分出奇,還忍不住笑了,可又覺憤怒,對,那伴隨他的得意的假笑對明娜甚至是一種侮辱,我隨之產生一陣無法抑制的衝動——抓住他的衣領,從我們站的石梯頂端將其推下。我想象著這樣是否能折斷他的脖子,還在腦中描畫了明娜驚恐的樣子,圍觀人群,以及警察如何抓捕我。

他自然不會猜到我的心思,還一直站在那兒細說著展現在我們眼前的鎮上的美景。他尤為欣賞天主教堂,教堂前方呈現出由飽經風霜的巨大砂岩建成的兩層建築,屬優雅而高貴的巴洛克式風格。在聚整合群的柱子之間,傍晚的黃色光芒在輝耀,銅塔頂之上光芒透過欄杆,如綠野穿過柵欄,成排的雕像在典型的裝飾位置露出凌厲的輪廓。斯蒂芬森說明娜曾讓他注意位於塔前方不遠處的群像,那裡,一隻裸露的手臂在天空的金光中陰鬱地向外伸展著,形成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效果。

「每當我想到德累斯頓,我就會想象自己此時此刻站在這裡,那隻手臂總像是在召喚我,也許是因為那些珍貴的回憶都與之有關吧。可那真是個好地方!那是教堂的寶藏,其後是並不算大卻有著至高威嚴的殿塔。很快守塔人就會點亮上面的燈。你還記得嗎,那時我們經常在那上面、在人類的匆匆生活之上,思考著看守塔人不同尋常的生活?……我是多麼喜歡看人們在喬治走廊上蜂擁進出,然後穿過一所房子進城去……另一邊的河區:我們站在古橋上,而瑪麗亞橋在閃閃發光的水面上伸展開,還有紫色的魯茲利瑟山,其山形如此優雅,總讓我想起臺伯河邊的雅尼庫魯姆。可這個比喻一點都不好。人們說德累斯頓是易北河上的佛羅倫薩,可亞諾河旁的佛羅倫薩並沒有能與這裡媲美的廣場,差得遠呢!」

我是一個沒出過遠門的人,自然不能給予明娜的家鄉如此恭維,而每一個讚美她親愛小鎮的詞都會令她歡欣。她第一次和善地看著他,他迷失在關於小鎮的沉思裡,並沒有抬頭,卻也感受到了她的眼神;他甚至有時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它,這般熱情,或許不全是虛假,但卻與之不相稱。

「不能住在這兒,每天欣賞這樣的景緻真是遺憾!藝術家定要住在藝術的環境,呼吸藝術的空氣。每次我從哥本哈根出來都有這樣的感覺:人們在那兒會墮落。哥本哈根是個可怕之地,你覺得嗎?」

「確實可惡!」儘管我對它沒什麼看法,可我還是這樣回答;只是想要勝過他。

「可它還是將你拉回去了。」明娜說著,卻仍舊看著我們正慢慢走下的寬闊石階。

「可又有什麼辦法呢?人必須生活啊,明娜!」

「可你剛還說為了能更好地創作,藝術家必須住在這樣的地方。」

「是啊,可必須賣畫。藝術家與社會自如融合,其作品才容易賣出。那時,我帶著沉重的心情告別了這裡,如今我又見這小鎮,感覺加倍深刻。不,要是我足夠幸運能出生在這兒——」

「當然,你可以去柏林啊!」我陰沉著臉說。

他說話時,明娜眼裡湧出淚水,也許為了轉移話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