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2頁

赫茲夫婦如今已從鄉下回來。我們輪流去拜訪他們;後來,他們希望我們倆在一個下午一起去喝咖啡——這是萊森人的風俗。這位老人在晚上的時候不得不靜養。咳嗽和心痛不斷困擾著他;他只能在中午起來,即便這樣也不是說他感覺好些可以下床了,而是他不肯服輸的頑固決心在作祟,醫生則希望他不要下床。

赫茲太太甚是擔心他,她認為我們最好一兩個星期後再來,可老人偏不聽:「為什麼?別因為我,好像我誰也不能見了似的!他們必須明天就來,要是我累了,會讓他們走的。因為最近我晚上總是比之前稍早感到疲乏。」他向我解釋道。

那天我們聽完《瓦爾基里》後,已將近四點,我們開始往舊城中心走去,人們仍能在那兒歡快地看到古老的洛可可式房屋,那種房屋屋頂不規則,其裝飾也呈螺貝形。舊城裡還可見到巴洛克式風格的小型豪華住宅,壁柱的正面飾以圓形浮雕,而浮雕上是佩戴著頭盔和假髮的戰神和雅典娜。這些建築之間則是較為普通的房屋,它們的風格不定,可都屬於德國風格;溫馨的櫥窗沿街成排而列,在街角形成六角尖,逐漸削減成精美的尖點——顛倒的錐體,像菠蘿皮一般鱗次櫛比,然後在下方以一個大節收尾。幾家屋子粉飾著花環,或者有石珠簾從視窗垂下;有時還會見到雕刻著矮胖天使的橫飾,上面塗了厚厚的顏料,以致不經意看上去整個就像自然枯萎的白菜、蔫了的蘋果和脫水的大樹枝。

那對老夫婦就住在這樣一座位於十字路口的房屋底樓。滿載的鄉間購物車、鐵路貨車,一切交通工具的隆隆聲不絕於耳,很顯然,這繁忙的交通產生的噪聲使這一對老科尼斯堡商人感到愉快,也讓他選擇了這個空氣清新卻略顯蕭條的地區。

咖啡桌擺在赫茲的書房——他喜歡放在那裡。他很少去客廳,而是叫他太太拿著針線活兒到他身邊來做。屋子中等大小,裡面只有古老的桃木傢俱,沒有舒適的椅子,只有一條剛從客廳搬過來的扶手椅。

一張有著八條纖腿的普通書桌倚牆而立,靠著牆的還有一張煙桌和一個書櫃;對面有一張書桌,它和康德畫像裡的桌子一模一樣(那張古老的彩色畫作又掛回了老地方——書桌上方)。桌子兩旁掛著兩幅珍貴的油畫,那是大小如真人的貝多芬和腓特烈大帝年輕時的畫像。其上是幾張銀版相片,然而,除了閃耀的金屬斑點外,人們在上面分辨不出任何東西。

在書櫃的玻璃門背後,並沒有特別醒目的書皮,其中要麼是皮面的,要麼就是又髒又硬的舊書面,但其下都是原版,其中——在架子中間——是許多歌德的和所有席勒的作品,從《祖特修訂版》——其中的《強盜》是畫著狂暴獅子的插畫,還有題詞「在暴君統治下」,到《威廉•泰爾》——上面有席勒的親筆獻詞。我們拿出幾本書來看,並非出於好奇,因為這個書架並不是第一次向我們敞開,只因我們想讓老人高興。

明娜還被特許開啟書桌上的一個抽屜,取出最珍貴的寶藏。那是席勒送給康德的鼻菸盒,一個圓形的大盒子,盒面上印著設計精美的席勒的小像,是格拉夫為席勒所作肖像的摹本。赫茲發現畫中人物與我有些相似之處(我是不能和他比的)——尤其是他的長腿和鼻子,這讓明娜非常開心,還親了親他。

雨下起來,屋內暗如黃昏。老人講著——有些口齒不清,還會被咳嗽打斷,銅壺周圍散發的烈酒的藍色火焰照映著他白色鬍鬚和溼潤的下唇——關於里加的生活,他曾在那裡學做生意,待了兩三年。在交易時有一個風俗,那就是破產者要坐在一種懺悔凳子上,敲響喪鐘,以示精神懲罰。

「人們嘲笑這種古老的風俗,覺得它野蠻,」他說,「可其中也許有好的地方。我仍舊如此清晰地記得摩西•邁耶不得不停止發放薪金的那一天。他是兩大有錢的猶太商業公司首領之一,和沃爾夫競爭時敗下陣來——他們是宿敵。交易市場一片可怕的喧囂,有人是蓄意的,可所有猶太人都情緒低落。‘沃爾夫會來嗎?’人群中到處有人問,可大多數人認為他最終不會看著他的對手接受恥辱。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儀式該進行了;首領就要去敲鐘,沃爾夫的馬車疾馳而來,只見沃爾夫衝進大廳氣喘吁吁地喊:‘不要敲鐘;邁耶不要坐上破產椅。’他在關鍵時刻——顯然經過了艱難的掙扎,毅然決定給他的敵人必要的款項以支援他,不讓猶太大眾受到屈辱;最後,兩個老人相擁而泣。」

我們吃驚地注視著這位老人,此刻,他看上去更顯德高望重——因為他那久遠且具家族式特徵的回憶。

我們帶著無比虔誠的冥思注視著瓶中的塵土和碎石,那是來自聖地之土,那是一位來自里加的老人,徒腳踏上去耶路撒冷的朝聖之旅,用手帕包著帶回來的。

談話從猶太故事漸漸轉到猶太人對自由主義文學所做的貢獻,主要以海涅為中心。

咖啡桌清理乾淨後,赫茲立即從公文包裡拿出海涅的東西。其中包括許多他收發的信件,還有一些校稿、幾張小的手稿。我拿起一張校稿,由於桌邊太暗,便走到窗前,以便看清被塗抹的一部分。我不經意看向街角,卻大吃一驚。我只覺那個瘦高且穿著時髦,同時有著突出的銀白色卷鬍子的人就是亞克瑟爾•斯蒂芬森,他從街上走過。可又不是,這人比那個丹麥畫家高,年紀也比他大,當遇到認識的人摘下帽子時,我甚至看見他是光頭。

我的驚恐感不見了。

同時,赫茲用他孱弱而沙啞的聲音大聲讀了一篇手稿上的內容——

你溫柔的心再度將我驅遣,

我愛之深,如斯瘋狂!

明娜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她臉色蒼白,尤其是在這暴風雨時刻的光線裡更顯蒼白——那光線似乎透過髒而發黃的灰雨滲透了進來。

「這是一首美麗的詩,」赫茲說,「你們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