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1頁

第二天,明娜把要寄給斯蒂芬森的信抄了一份給我看。

我們一起在小涼亭裡看信,因為她的一位阿姨來了——「不該是那個樣子」的那個阿姨,明娜不想讓她和我們待在一起。

那封信平定了我的情緒,它好像恰到好處地結束了這一切誤會。其中並無苦澀也無傷感,而且寫得比我預想的要平靜且有尊嚴——我本以為,在情感與回憶被深深觸動的情況下,她是不會這般平靜且自尊的。

我們還在萊森時,我就時常盼望著和她一起在她美麗的故鄉漫步,因此現在我迫不及待地邀她同往。

我們穿過幾條平常的街道,它們大致相似:道路兩旁都插滿了旗幟,沒有下水道和地下室樓梯,留給人乾淨而整潔的印象——比丹麥人心中這個時節的景象要乾淨、整潔。房子都是兩層,大同小異,只有灰色或黃色的微小差別;可不時會看到一些房頂大面積凹陷的低矮建築群,那凹陷的屋頂透過許多正宗的薩克森式花格窗向下窺視著街道,窗戶像半閉著的眼睛,緊挨在一起,鋪瓦的屋頂宛如一道道長長的波浪。那些低矮的建築是古老的農舍,可見不久前這裡是小鎮的郊區。

四周瀰漫著舒適而悠閒的氣息。底樓一扇開著的窗戶裡,年輕婦女正在給孩子餵奶;對面二樓陽光照耀的窗臺前,一個穿襯衣的男人抽著煙越過鄰家的屋頂望向前方,一隻白貓小心翼翼地走在屋頂邊緣。一名衣著講究的男子手裡端著一杯冒泡的啤酒——那是從角落的啤酒屋買來的,他從我們身邊走過,看起來像是學生。

房前嬉戲的孩子們跟明娜打著招呼,其中一個淘氣的女孩,約莫三四歲,捲髮,臉上長著酒窩,嚮明娜飛奔過來,她赤裸的小腿像彎曲的劍一般。明娜把她追至過道處,捉住了她,她還意猶未盡。

大一點的孩子們投來的目光就不那麼友好了。一個禿頭、穿著髒襪子和舊拖鞋的高個女孩不住地在明娜身後大喊:「他是誰?」鞋匠的兒子走在街中央,令我吃驚的是,他吹口哨的調子竟然是《仲夏夜之夢》裡的演員進行曲,口哨的聲音傳遍了四鄰,他定是認為我在某些地方長得像猶太人,因而停止口哨聲,朝我喊著「itzig(德語:猶太人,口語,貶義)」。時而,一輛馬車開過,它巨大的隆隆聲淹沒了周圍一切聲音。馬車筒狀的帆布頂與底樓的窗戶一般高;幾匹頸背粗大、腰身強壯的大馬,緩慢地拉著馬車前行,還一邊搖著它們閃亮的黃銅鈴鐺和頂飾;車鏈咯吱作響,每一個鏈環都會發出這種聲音,車輪摩擦而過,鵝卵石在這龐然大物的軋碾下也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讓人直想捂住耳朵。這些於我都不陌生,可有明娜作陪,又是另一番感觸了,我把愛融進每一個細節裡,因為這些連線著她的童年,還曾影響她的幻想。

舒適宜人的老城一下子就被著名的普拉格街切斷了,這是住宅區的現代化主幹道,道上車水馬龍,街上人潮擁擠,行人衣著亮麗,店鋪也裝飾得很精美。我們走上另一條寬闊的街道,街上尤為冷清,只有幾個孤獨的行人和幾輛緩慢行駛的計程車。陽臺上成排的花朵在灰色陰影的映襯下更顯明豔。街上幾乎沒有商店;每兩扇門上都寫著「養老公寓」,其旁邊都是一些「旅館」;這並不符合我們的品位;如果這些矩形的街區之間的距離都不盡相同的話,為了找到我們所戲謔的「獵房」中的別墅區,我們本該選擇最近的捷徑。

我們很快便走上一條楓葉小道,走在楓葉的陰影裡,腳下鋪滿了碎石。街道兩旁是柵欄、樹籬和矮牆,其後高聳著深色的洋槐,閃閃發光的銀色白楊,透明的樺樹稍,巨大的穹頂,酸橙葉、山毛櫸,還混雜著各種稀有的灌叢和樹木。雕像的四肢不時從花葉間顯露出來,豐茂的葉群中央,噴泉噴出漂亮的水花。別墅連著別墅,鄉村宅邸與豪華住宅交相輝映,其黃灰色的砂岩表面上,沙粒閃著晶亮的光。巨大的玻璃窗開著,露出乾淨的奶油色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蕩。房間暗處,枝形吊燈的稜鏡透著光芒,金色框架的邊緣發出幽光。

一些人在一處有著多立克式柱子、龐培式牆繪和卡賽特式天花板的涼廊裡喝著咖啡。開花植物簇擁著的兩個「之」字形樓梯下,一位苗條的女士手挽騎裝,身旁陪伴著一個穿著青銅色絲絨衣服的騎士。有棚的車道在別墅一邊形成模仿伊斯特別墅的漂亮走廊。一輛馬車停在那兒,兩匹栗色馬不耐煩地騰躍,還一邊刨著地上的紅色碎石粒。

這種車道讓我們尤為歡欣,而我們也絕不會喜歡那些由鐵或者玻璃製作而成的。我們決定在那些奢侈的計劃實現之時,我們還要有一輛馬車。之前的那對栗色馬很是討我們歡欣;同時我們也很喜歡一對黑馬。我們自然對別墅的風格有著許多想法,關於這點我們不謀而合,我們都喜歡文藝復興式風格不太濃重的建築。我們在臨近公園的角落裡看到一棟理想的別墅。那是一幢頗具規模的宏大建築,有著貴族式的簡約風格而毫無暴發戶一般的狂妄感;看上去就像出自森佩爾或是他的得意門生之手。

「就是它,它就是我們的別墅。」明娜立刻驚呼起來。她在她的空中城堡裡喜不自禁,而我卻有了嚴肅的想法。那怎會不可能呢?我沉迷的藝術並非沒有利潤;此外,我還有富裕的親戚,也許還能從那裡繼承一些。最後,為什麼我不在工作一輩子後,成為一個有錢人回到這裡呢?我年輕人的勇氣好似擁有無限的力量。我知道自己已擁有了年輕人所想達到的安全目標,於是我所有想法與夢想開始轉到成年人層面:積極工作的輝煌成就。明娜的懷疑幾乎傷害了我,因為那是對我能力的不信任。

「不過,說真的,哈拉德,我不認為它會適合我。就想想這樣的大房子會牽涉的事情——所有不得不管理的僕人。我還想,有了這麼多錢,我就會不斷地思考該怎樣精明地消費它們,還不得不頻繁地設宴。我確定這些一點都不適合我;相反,那些不富裕,可是過著適合自己的生活的人,才讓人羨慕。可當我陷入自私情緒時,我會想象這一切都是因我而存在的,是為了和你走在一起時可以看這麼多漂亮的事物,好讓我們有胡言亂語的藉口。」

我們繼續沿著動物園漫步,走進「哥洛莎花園」,我們選擇了一條人們最不常走的木道般的小徑,它在高聳的松樹和粗大的橡樹間蜿蜒向前。最終我們在一個小山丘上坐下,那裡往北可以看到力士大街的美麗景象,大片的酸橙將其陰影投灑在我們前方的殘茬地裡。左邊,陽光耀照之處,易北河對岸高崗林立,河岸和山谷樹木叢生,高地向下俯瞰著村莊,而村莊和莊園一起,形成了一幅連綿不斷的花園與房屋景象。陡坡被臺地和葡萄園的城牆隔斷,四處點綴著義大利白楊環繞的高頂村舍,而往上的高地零星分佈著葡萄園工人的小農舍,宛如一座座小瞭望塔。這一系列景緻不斷重複呈現,縮小、模糊、聚攏,直至在山脊斜下平地處融成一種迷濛的色調。而後,這些就都延伸進一團藍霧中,遠方依稀可見山的輪廓,看上去就像漂浮在大氣中的藍色沉澱,而不像拔地而起。地面上的影子逐漸拉長,山的輪廓就更為清晰,我們可以在這些陰影中清晰地分辨出百合巖那熟悉的山形。右邊的洛施維茨岸邊,窗玻璃忽閃忽閃,好似華燈初上,我們可以分辨出百合巖下方一線較明亮的採石場,彷彿用針指出那些有過我們快樂經歷的地方。我們靜靜地兩手相握,往下凝視時,滿眼都充斥著淚水。對我們而言,那美好的田園生活就像一株美麗的花,它無法被移植,我們將其遺置彼處,也只有在那裡,我們才能再次找到它;一陣無法抗拒的思鄉之情席捲而來,將我們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