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2頁,共2頁

「哦,不要麻煩了,每個人寫信時都會出錯。」她說,看起來有些慌亂。

「可我確定我沒寫錯。讓我看看信吧。」

「那就是我看錯了吧,沒關係。」她又說,臉紅起來,顯然她不讓我看必定有其因。

在我們整個談話過程中,我的惱怒一直存在,因為她竟這般小心地儲存著他的信,而我因嫉妒而懷疑她沒有仔細儲存我的信,以致把它弄丟了。我無法對她寬宏大量,即便我知道就算是最珍貴的信也可能弄丟——尤其是在旅途中。

「不要那麼懶。你的記事本在桌上。」

「不,不在那兒,」她站起來,說道,「你真固執!我還得去走廊拿我的旅行袋。」

「不用了,我已經把它拿進來了,就掛在門邊。」

她看向那袋子。

「我想它也許在箱子裡吧,」她聳聳肩說道,「‘tantdebruitpouruneomelette!(法語:無事張皇)’」

我略帶諷刺地說「謝謝!」可她並沒在意,因為她歡笑著跪下在箱子裡翻找。對我來說,這笑聲聽起來有些不自然,因為這情形顯然十分痛苦。

「哈拉德,你別看,知道嗎?我的箱子太亂了。」

「那好吧。」我說,然後憤怒地看向窗外。最後我聽到她起身朝我走來。她把信遞給我,那本來堅挺的紙被弄得皺巴巴的。

「我想你用它來包東西了吧。」我苦澀地說,把信湊到她跟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奇怪地笑笑,這笑容和她真配,讓我又惱又愛。

「你好像並沒有好好保管我的信——像保管斯蒂芬森先生的信那般在意。」

明娜咬了咬唇,帶著痛苦卻寵愛的表情偷偷看著我。我不知她怎麼這般態度,要不是我不確定,並且懷疑我自己在丟醜,我定會憤怒如暴君。

「可你完全忘了要檢視它,哈拉德。」當我又拿著信在她面前晃時,她說。

「哦,就算你是對的。」我不屑去看它,於是將信扔在地上。

明娜靜靜地彎下身撿起它。

她責備地看著我,讓我感到羞愧,於是我移開視線,儘管我還自覺有理。而她還是盯著我,笑得越來越溫柔,接著,她解開罩衣上方紐扣,露出胸衣最上端,然後把信放進懷裡——信和餘暉的最後一道玫瑰色光彩一同消失在她胸前。我急切地擁她入懷,吻遍了她的臉頰和頸子,還一邊吞吞吐吐地為我無理的行為、我的嫉妒和我愚蠢的懷疑開脫,而她卻以如此溫馨動人的方式,讓我自慚形穢。我開始懺悔,但更感開心,因我是這樣真誠而甜蜜地被她愛著,這使我不由得落下淚來,明娜開玩笑說我的眼淚會將這珍貴的信上的字跡磨滅。我們又笑又哭,她也淚眼盈盈。我們吻幹了對方臉頰上的淚水。

我們還沒來得及分開,她母親就進屋來了。我們尷尬地分開,明娜迅速轉過身以掩飾她不整的衣裝。老人歉意地咳嗽了一聲,接著她端著咖啡杯走出去,她步伐小心,破舊的拖鞋好似安靜地低語:「沒關係,孩子們,我不是修女。我也曾年輕。繼續談情說愛吧!天哪,不要出格就好!」

我們莫名其妙地被認為應該得到道德的寬恕——而我們並不需要,我為之感到惱怒,而且我們還為此進行了卑微的——冤枉的——解釋。明娜也定深有同感,因為她在扣緊罩衫上方紐扣時,聳著肩,憤憤而滑稽地嘀咕著——

「這老太太總進來得不是時候。」

「彈一段吧,明娜,」我說,「我還沒聽你彈過呢,我可一直盼望著。」

明娜懇求我不要這樣,可我把她拉到鋼琴前。樂譜清晰可見。明娜開啟舒伯特的專輯開始彈《音樂的瞬間》中的一段,她並非不帶感情,只是由於緊張,她看上去猶似生怕觸到琴鍵一樣。

「彈得不好,」她彈完最後一個和音後驚呼道,「我可以停下嗎?你不要裝作很好聽。」

「不,我可以,你在我面前還緊張,真是羞人。」

「緊張?我全身都在顫抖!」

「你可能看不清楚了。我去拿燈。」

「不用,就這樣吧,至少我還能有個藉口。」

那極為生動、富於幻想又感人至深的即興曲——她正在彈的——如今彈得更為輕鬆而勇敢,儘管她時而會出錯,其悅耳的彈奏仍讓我由衷感到愉快。我想彈完這曲後,她可能會停下來,而我已準備好說服她繼續。可她彈完後,手並未離開琴鍵,而是從鋼琴頂部拿下貝多芬的《奏鳴曲》。

「該是怎樣就怎樣吧,」她歡快地呼叫道,「也該勇敢一點。請你幫我拿一下燈吧,哈拉德,這樣我才能看到我哪裡彈錯了。」

我原以為她會彈《葬禮進行曲》、《月光奏鳴曲》的第一部分,或是諸如此類簡單的曲調——這些都是客廳常擺放的,可令我驚訝的是,當我拿著燈走在過道上時,卻聽到她在彈宏大的《瓦特斯坦因奏鳴曲》,而且十分激昂。顯然她故意讓我去拿燈,以便我回來時她已經開始彈了。她心裡想著:既然已經跳下去,雙腳又無法觸及地面,就不得不游泳了。而她也確實遊了,即使是深水和翻湧的浪花也都在支撐著她。

我進去時,她已從那狂熱激越的節奏和猛烈的八度音跳到了平靜的和絃音,而後旋律綿延如頌歌,她臉上鏗鏘而熱情的表情使我震驚。她演繹這曲貝多芬讚歌時的摸樣深深打動了我,本想鼓勵她的話剛到唇邊,又被我吞了回去。我輕輕地將燈放在她身後帶抽屜的櫃子上,由於燈罩缺了一大塊,我把缺口處轉過來,使光線能透過缺口照在樂譜上。這樣做是必要的,因為燈的光線並不明亮,看起來就像是整個夏天都沒有清理過。我坐得遠遠的,這樣才不致打擾到她,可我仍能看到她臉頰柔軟而優美的曲線,她搭在頸上的髮結在燈火照耀下閃著柔光,而我沉醉在這樣的享受中——這也許是世上最高貴的享受——貝多芬的曲調由我愛人之手彈出。

在這種心境之下,那未完成的演奏反而比之前更有用。周圍的一切都很契合情境,卻並不與音樂會一致,如同沉浸在征服困難的喜悅中——哪怕於音調之軍隊,這勝利並非不損一兵一卒;她如一位音樂家彈奏著從譜架上拿出的一張高難度的手稿;她有時會因彈錯音而抱怨,有時會為了一個敲錯的和絃而驚呼,一如輕微的咒罵,每當她手指疲軟卻靈感來襲時,她就會大聲地哼出曲調,似要讓手指羞愧並且迫使其跟上節奏。她如疾風驟雨般以快板奏出了一幅陽光下的山川景緻,又轉而降到用慢板和緩地營造出一種寂寞幽谷之象——谷影幽深,繞水而立,清明如鏡的水面還閃爍著寂寥的光輝——人們透過這水面尋找精神之髓,卻仍然渴望地望向期盼中的光彩;接著,琴聲又如飛入天際,迴旋曲飄蕩在其神聖而祥和的光彩中,其聲婉轉悠顫如棲居星辰間的雲雀之靈。

明娜坐在椅子上,我起身走向她,並在她額前印上深深一吻。「謝謝。」我柔聲說。

「我有什麼值得你謝的啊!」她吃驚地看著我,猶似怕我取笑她。

「你怎能那樣說!我著實驚訝。我只知你有音樂天賦,卻沒想到你能彈得這般好。」

我看到她眼裡突然洋溢位一陣真心的歡喜,可她立即又低下頭,嘴唇扭成一個溫婉而略帶嘲諷的笑容。

「不,不會!我彈錯調時,就像魯賓斯坦。」

「你為何這般嘲弄呢?我知道你彈得不算完美,可仍舊非常美妙。」

「噢!讓我絕望的是,聽到它如此美妙,可就是彈不出來——尤其是當我想到當初要是堅持練習的話,我就能彈得非常好。」

「嗯,可如今還不算晚,依我看,你的人生正在你面前展開。」

「也許吧,可總會出現同樣的障礙。我無法忍受那種精神緊張感——你不知道它對我影響有多大,我現在已用盡了整夜的精力。我為何如此脆弱?哦,要是你能想象那些年我每一次彈鋼琴時所陷入的那般愁思就好了!就像是要將我淹沒,音樂越是美妙,籠罩在我身邊的黑暗就越深。有時我停不下來,可更多時候我感到非常害怕,因而不敢彈下去。」

「可是,親愛的,這些都過去了!我會讓你健康強大起來,當你的彈奏讓我快樂時,你也就會高興了。我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即便你永遠不會彈得比現在好,我也會心懷感激,將來你也能夠全身心投入音樂之中。」

我的話似乎並未讓她釋懷。她把燈放在桌上,在我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來,將頭靠在手上。

「我能感覺它在我的頭腦中,它在那兒抽緊,在那兒重擊。」她靈機一笑,「你知道嗎,如果我想擺脫這種感覺,我想我可以通過彈琴驅散它。」

「這是什麼想法啊!」

「事實上,這也是一種自殺方式。這是弗朗茨•摩爾用於自殺的方式——‘通過毀滅一個人的心靈來毀滅他的肉體’。」

「明娜,千萬別那樣說——這玩笑可不好玩。」

「可不管怎樣,它實行起來卻是一個真實的‘惡作劇’。可人們不知道生活需要什麼樣的把戲。‘要玩這個把戲,你就得發明它’。」明娜戲劇般地模仿著一位流行演員。「你在皇家劇院見過他嗎?他可真做作!啊哈!……」她邊說邊做著弗朗茨•摩爾在第二幕開場的姿勢,滑稽地模仿一個流氓的臉,我忍不住笑起來。受到這樣的鼓舞,她開始模仿上述演員為這個沉思的對白髮明的虛擬效果:她裝出兩種聲音——一種高假聲和一種低腹音,前者提問,後者回答,她站在這邊問了,又到那邊去答。「我該表露什麼樣的情感呢?生氣嗎?——那匹餓狼太易飽足。關愛嗎?——那條蟲子咬得太慢。悲痛嗎?——那條毒蛇太過慵懶。還是害怕?——希望會摧毀它的力量。什麼啊!人類的劊子手就只有這些嗎?怎麼辦?哦,不!啊哈!還有音樂!有什麼是音樂辦不到的呢?它甚至能讓頑石點頭,還殺不了一個明娜嗎?」

她歡快地笑著擁抱我。

「哈拉德,我太頑皮了吧,你真好,你還因為我的音樂這般謝我,你這個甜心朋友!可儘管說了這麼多廢話,我還是喜歡它。我拿它沒轍,它常常會帶給我很多痛苦;在我看來,它是一種美好的藝術,它能讓別人愛和敬仰那些感人至深的東西。可我承諾會做一個好妻子!別介意我之前所說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而且關心我,我就不會用這甜蜜的毒藥毀了自己。可是,哈拉德,要是有一天,你對別人比對我——」我吻上她的唇,使她閉嘴——這情節實在不合乎邏輯,可在這種情況下,這也許是最有效的。

她母親走進來招待我,手裡端著茶、拿著白麵包,以及用來蘸麵包的蜂蜜和新鮮黃油。吃完後,她在角落處一把奇怪的三角直邊椅上坐下。這原是沙發的其中之一,沙發的其他disjectamembra(部分)散落在房間各處。不到幾分鐘,老人就睡著了。

明娜也旅途勞頓了,衣櫃上方奇怪的雪花石高柱時鐘,聒噪了很久後,終於決心敲擊四下,其回聲在鋼琴上久久綿延,從而提醒我們已經十點了,我堅持要她上床睡覺。

明娜沒有叫醒她母親,而是自己拿燈照我出去。她俯身站在欄杆旁,燈光把她的笑臉照得通亮,而我走在陡峭的迴旋樓梯上,眼睛卻從沒離開過她,據她表述——「眼睛貼在背上」,這讓她為我捏一把冷汗。

我站在下面,向她送去飛吻,久久不離開。她開始責備我,可這不起作用,於是她開始做鬼臉,做出可怕的威廉•佈施式諷刺畫的樣子,逗得我大笑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