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赫茲太太已經在涼亭裡鋪好了桌布，而他丈夫正坐著看報紙，我們手挽手出現，遠遠地就暴露了我們的秘密。

即便明娜是他們的親生女兒，而我又是一個百萬富翁，也不會收到比這更為衷心的祝福了。旅館送來一瓶萊茵葡萄酒，我們沉醉在這小小的涼亭裡，向晚的光輝偷偷穿過葉叢，在棕綠色的玻璃上閃耀如金。赫茲先生說了許多關於有趣的《浮士德》手稿之事，他毫不懷疑手稿的真實性。然而，其與成稿的差別比他想象中還要少、還要微不足道。這自然使我們開始討論諸如是否該出版這最早的手稿——或是按作者自己的說法——一篇未完成的名詩手稿等問題。那位老人提出了許多不錯的新穎觀點來駁斥那些尊崇成品而堅持抵制其源泉——手稿的人們，而這些手稿有著深深的人性關注，同時對於所有的藝術心理學來說意義非凡。

可是他說得極慢，比平時吃力了一些，還總被一陣咳嗽打斷——這顯然讓他的妻子擔憂。易北河河邊的霧氣變得異乎尋常的稀薄——像是著名的萊茵迷霧，而它卻依然與莫爾道峽谷有著縷縷聯絡；狹窄的布拉格小鎮上，迷霧也久久不散，溼冷的霧氣浸透了整個小鎮。此外，赫茲夫婦在閣樓上一連待了數小時，潮溼的霧氣伴著可怕的氣流讓他們的身體有些吃不消。

誰也沒有預先考慮到要將這奇特盒子裡的東西搬到更適合居住的屋子裡，此外，還有許多書櫃和箱子也不讓赫茲先生省心，他在這些箱櫃裡找到一件又一件東西：卡爾•奧古斯特和公爵夫人阿瑪利亞的書信，幾本維蘭德和赫爾德的書籍原稿，還附帶著獻詞和劇目等。其中幾件是他花錢買來的，日落前一小會兒，我們走進屋子，他就高興地拿出來向我們展示。可我們聽不見他的咳嗽聲——儘管它不時會打斷他歡樂的講解，也不擔心他買這些寶貝的代價太過昂貴。

我們走在回家路上，比平常時刻早一些，明娜露出擔憂的神色——

「赫茲先生很虛弱，他受不了那麼重的寒氣。」

「是啊，可我們不能總往壞處想。」

「唉，哈拉德，我就是這樣！我會將你樂觀的天性消磨殆盡的。我總會在半途胡思亂想，可這種胡思亂想卻根本就無法解決問題。看我，我現在正沉浸那位親愛的老人已經去世的悲痛之中。」

「事實上，不管是對於他的妻子還是我的朋友伊曼努爾來說，這都是一次艱苦的磨難。我從沒見過父子之間如此深切的親密關係。這讓我想到了古代的家長們。」

「是啊！這也讓我感觸很深，因為這和我在自己家裡的經歷大不相同。」

「你不喜歡伊曼努爾嗎？他這個人真的很不錯。」

「是啊，確實——很不錯——」

令我驚訝的是她從沒如此多地談論過赫茲的兒子，還感驚訝的是他也從未向我提起過明娜，我去他家裡也從沒見過明娜。很可能那些天她不是很經常去他家，或是總在固定的時間。事實上，只是在年末他去萊比錫之前，我們關係才日漸緊密。

我倒願意繼續這個話題，可明娜早就將其置之一邊。

「對了，你去鎮上時，可以打電話約見我母親——我寫過信給她——不要太過嚴厲地評判她。」

「可是，親愛的姑娘，你怎能這樣想——」

「是啊！我自己也沒想讓你期望太高。可她也有一些好的方面，她不會故意傷害別人，她很愛我——真的很愛。」

「對我來說，最後一點就足夠了。」

「你知道嗎，哈拉德，有一點很讓我欣慰。」

「是什麼？」

「可先別高興，我一點都不好，反而非常自私。你知道嗎，你父母不在了，我非常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