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說,我早早就出現在了約定的地點。
這是我的第一次約會。我不知道我此時的快樂感是否比之前所幻想的更為強烈——不到四周前,我曾在這裡以及其他小道上徘徊,期待著能遇到明娜——可都歸徒勞。而現在我感到——即便在那些日子裡,陽光也在透過空氣歡笑,林蔭讓我備感舒暢,森林裡瀰漫著芬芳,飛鳥的鳴叫讓一切變得歡樂,清新柔和的微風拂過高高的樹冠,枝葉隨之沙沙作響。而現在,這同樣的自然,光亮依然,夏日氣息依舊——昔日的愜意卻加倍濃重——使我過度興奮的感官沉醉痴迷!我把帽子扔向空中,指望它飛至雲霄向天空致敬,可它還未觸及巨大松樹的矮枝。我肆意地對著一隻枝頭啼鳴的知更鳥喊叫:「啊哈!你這個小東西,你也在等人嗎?我在等我愛的人,我最親愛的,我的小明娜。」
隨即,我四處窺望,生怕有人看到我幼稚的樣子。就在那一刻,明娜帶著孩子們從路的轉角出來,我極力平靜下來,匆忙地跑過去接應她。
「我有女伴陪護哦,」明娜說,又迅速補充道,「記得叫我雅格曼小姐,如果你忍不住要說一些她們不能聽的話,就用丹麥語,我能聽懂。」
「小孩子耳朵尖。」我說。
明娜會心一笑,指著前方大一點的孩子,她天生的招風耳在陽光下顯得透亮發紅。
明娜是多麼歡樂且精力充沛啊!儘管她看起來總是比實際年齡大,可此刻她顯得如此童真,我不自覺對自己說:「這會是那個如女人般愛著我,而不幸地也曾被愛過的女孩嗎?」她戴著黑稻草編織的兜狀田園帽——我曾在「索菲行宮」看到過它——一個很實用的頭飾,它覆蓋了她的臉至臉頰處。帽簷下沉靜的影子被森林投映了一抹綠光,她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看著四周的花花草草,看著我。她的裙子質地輕盈,花色是藍白相間的條紋,長長的褶皺垂到腰際,用一條淺藍色的絲帶——而不是她慣用的腰帶——紮起來。
幾分鐘內,我已用丹麥語說了好幾個無關緊要的話題,可明娜的災難性預言靈驗了:我如此亢奮以致脫口而出:「明娜,你和這條裙子真配,你穿著它漂亮極了!」我已習慣於用德語表達我的愛意——這個小小的丘位元,穿著恰當的語言外衣,從我的唇間飛出。我最初意識到這個是由於明娜使勁捏我的胳膊,只見前面的小孩側身朝我們這邊豎起了一隻耳朵。
明娜咬了咬唇。同時,那個小點兒的孩子轉過身拿著洋娃娃走向她。
「雅格曼小姐,我們能到陰涼的地方去嗎?不然卡洛琳會長雀斑的。」
我們為終於有機會笑出來而倍感高興,可小女孩卻因為我們爆發出笑聲而感到屈辱。
「那我就會說是你的錯,媽媽就會給卡洛琳噴化妝水。」
「你好啊,明娜表妹,」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天氣真不錯!你好,芬——芬格爾先生!」是那個校長,他穿著襯衫、外套掛在肩頭的手杖上,他走到我們身旁,明娜拘謹地回應了他的招呼。
「噢,是你,斯托奇先生。」我叫道,好像掉進陷阱裡被他抓到。
「是的。」他回答,還朝我遞了個眼色,意思是:「喏,你看到她了吧,這位小小女家教,我漂亮的明娜表妹!我說過的對吧?」
「天氣不錯,只是有點熱——‘呼’(他吹了一口氣)!這是我最後一天的假期了。」他嘆息一聲說道。
「你要去哪兒呢?」
「我要去海恩斯坦,你和我一起去嗎?」
「多謝了,改天吧。」
「芬格爾先生,不要因為我——」明娜說。
「天哪!約會就是約會,最好是怎樣就怎樣。如若我是你,我也不去——‘何須遠望,看這裡——美好就在身旁。’幸虧還懂得一些名人名句。只要一個人還可以引用歌德的話,可以喝慕尼黑啤酒,可以抽阿爾斯塔德·澤吉爾菸草,可以爬越群山,還有——這是我不敢在明娜表妹面前提及的——只要波蘭不失守,縱使不得不每天六小時往那些愚蠢的年輕人頭腦裡塞進知識,或用一種時髦的表達——教育人們的高尚服務工作,又算得了什麼呢。噢,再見!」
他哼著小曲,很快就不見了——
痛快玩一夜,
痛快玩一天,
痛快玩一生……
「這人真有趣!」最小的女孩說,「他還叫你表妹!」
「麵包店的緹卡說他總是打她們耳光,」最大的孩子附和道,「好一個表哥啊!他的襯衣可真髒!」
「媽媽總要我們說‘內衣’。」
「那不一樣,蘇菲!」
明娜並不十分和善地透過樹樁看了一眼那個穿著襯衣的人,略帶惱怒地說——
「你們怎麼能如此不禮貌地對待我尊敬的親戚呢?」
我對她講了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又怎麼會和他一起散步,以及我的期望是如何得到了回報。
「所以,你那時就調查過我了,」她邊說邊擺弄著手指,笑得格外開心,「要是我早知道的話!」
「你要怎樣?」
明娜又笑,她放下太陽傘,用它指著一條陰涼的小路,只見它在灼熱的陽光中散發著冷氣。
「我們到那兒去吧,這樣卡洛琳就不會長雀斑,我們看起來也很像遊客了。」
路面雜草叢生,草葉深長,看不見車輪的痕跡。溝渠上長滿了小小的綠色星形苔蘚,其上晨露晶瑩閃爍,一整塊長滿各色蕨類的樹籬將橄欖棕色的苔蘚草墊圍起來,而沒有圍住的另一邊則突現出來。
「看,多漂亮啊!」明娜驚呼道,指向那長著柳葉刀狀葉子的單梗蕨類。通常情況下,這種蕨類只有不到九英寸高,而在這裡有些竟有一英尺高。「我想要一兩株,連根一起。我已經有幾株蕨類了。這種也非常漂亮。」
她褪下絲緞手套,跪下身來。同時,我成功地跳到另一邊。
「要是我們能把它們完整地拔起來該有多好!你有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