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2頁,共2頁

「沒有,可我們丹麥有句俗話:‘五指可當船鉤使。’」

她笑著甩了甩散落臉龐的頭髮,接著我們開始刨土。我們最終將其挖出地面,而當我穿過水溝時,不小心打溼了一隻腳。明娜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蕨株,使根土不致散落。我們伸出沾滿泥土的手給對方看,然後邊像孩子一樣笑著跑去追那兩個女孩——她們已經走出視線外,開始呼叫我們了。

暗色的冷杉梢之上,蒼穹藍中泛紅。太陽光線似金色的長矛,傾斜著刺入灰色樹樁間的深棕色陰影裡,幽光如銀,閃閃地傾瀉在大株蕨類上,宛如巨鳥張開的雙翅;硫黃般的虎耳草發出明黃色的光,沿樹間的岩石邊緣灑射——像一座小房子——花園裡長滿了蕨類,微斜而平整的屋頂上長著小山毛櫸。空氣裡混合著冷杉的清香和初生菌類的鮮味。

我如今已記不起我們接下來談論的是什麼話題了,可即便話題再有趣,也是白費唇舌,因為我發現明娜不住地盯著我看,還帶著一種奇異而散漫的笑容——其中一定包含著某些非常有趣事,她笑得越來越厲害,像舒展開來的光線。

「你笑什麼?」我感到有些窘迫,便問她,「我說得不對嗎?」

「什麼?」

「噢——當然——」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沒聽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一點都不在意,」她匆匆地說,「可是,你繼續說吧。我在聽你的聲音——只是聽你的聲音。我無心去聽懂;我在看你的嘴唇和輪廓。哈拉德,你知道嗎,你的輪廓很好看,你說話的時候嘴巴很有意思。你的下唇——像這樣——說話時每停頓一下都會往上撅。可這樣很好,這使你的酒窩顯得更深了,鼻子也彎曲得恰到好處,這是最好的。簡直就是席勒的鼻子,你和他一樣也是個理想主義者——親愛的,還真是的。」

她迅速往前瞥了一眼,見孩子們不在眼前,於是迅速地親了我一下。

「明娜,你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她的讚美讓我欣喜若狂。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因這副軀殼而產生虛榮之感。而在此之前,我屢屢聽到的都是「鷹鉤鼻」,我的下頜也有些凸出——可在我看來,只是有一點點而已——可現在!這位漂亮的女孩能在我身上發現迷人之處,而正是這些獨特之處——就像童話故事一般。我感到自己彷彿到了第七重天,天知道我的舉動多麼愚蠢,要是孩子們沒有跑過來告訴我們她們找到了漂亮的熟山莓該多好——在這第七重天上!

低矮的灌木叢長在覆滿青苔的石階上,森林也不再那般密集。我們所走的路已變為狹窄小道,我們在路旁停下,頭頂是新生岩石投下的陰影,小女孩們則在灌木叢中爬來爬去。明娜摘下帽子,抬頭望著天空。她突然笑了一聲。

「笑什麼?」

她半起身,一隻手臂撐著,說:「哈拉德,你還記得嗎,茨溫格宮裡有一些小人像——我想他們叫做農牧神——他們長著山羊腿,胖乎乎的,你說,他們也長著小尾巴嗎?」

「嗯?」

「我在想,要是這些小傢伙們能蹦蹦跳跳的多好啊!我可以把他們放在膝蓋上,愛撫他們。」

「是啊,我倒也想看看。你可真逗!」

「我嗎?」她刻意戲劇性地加重了「我」的發音。

就在那會兒,一個活物在灌木叢中亂跳。最小的那個孩子嚇得尖聲叫出來,隨之一條溫馴的獵狗鑽出來,它嘴唇乾燥,長長的舌頭耷拉在嘴角。接著,一個長著鬍子的護林員扛著獵槍站在離我們幾碼遠的地方,繃著臉審視著我們。在他寬闊的胸膛下,肯定不具有人性的情感,因為他竟可以這樣瞪著明娜——她正要抬手整理頭髮和帽子,可在他的怒視下,她嚇得用半裸的手臂緊緊抓住裙子上衣。簡直就是一個森林妖怪!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他厲聲問道,「這不是遊客的路。」

「可是,你要原諒我們,路口並沒有佈告牌,沒有寫著‘擅入者嚴懲不貸’。」

「難道你們看不到這只是一條木道嗎!……豈有此理,還有那麼多路供你們走。」

「大路朝天,卻不讓人走嗎?在我看來,真是太不通情理了!」我開始失控地吼道。

「不,見鬼,就是不能過!」他氣得滿臉通紅,回叫道。

「我們確實不知道,不然也不會走到這裡,」明娜和氣而堅定地說,「可我們並沒有惹麻煩。」

「也不是你的錯,」他嘟噥道,稍微不那麼暴躁了,「再過去幾步,有許多釘子大小的冷杉樹苗,孩子才不會管自己踩的是什麼。我想你們也一樣——你們心裡裝的是別的事情。」他為自己平息下來作這番解釋而感到惱怒,接著又補充道,「那現在你們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他吹口哨把狗喚過來,輕蔑地吐了口水,從一條岔道向森林深處走去,還偶爾轉過身來看我們是否離開了。

我們垂頭喪氣地往回走,這種情緒——不管是否合理——是人們在遇到這種情況下都會有的。

「那是來驅趕我們的老人潘sup/sup,而不是你想要的小農牧神。」

明娜模仿他粗啞的聲音氣憤地說:「真是狗熊!」

孩子們大笑起來。

「我想,儘管是該掛一個佈告牌,可他畢竟是對的,」她說,「如果我是守林員的話,我也討厭人們在森林裡跑來跑去。可你該比我更能體會吧——作為一個守林員的兒子。你父親也是那樣嗎,哈拉德?」

「我父親可是皇室守林員,而他只是個粗魯的看管員。」

「貴族!」

「可你自己從不像民主人士那樣談論在森裡裡亂逛的人。」

「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不是。」

我們就這樣輕聲地爭論著走完了剩餘的路程。最後還和孩子們玩起了捉迷藏遊戲,回到家時,不僅很熱,而且還喘不過氣來,真是滑稽至極。

老人潘,半人半羊的司山林和畜牧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