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2頁

我下山時,午後的景緻依然很美,天氣也還暖和。我沿著小道一路小跑,跑過村舍和樹籬,穿過花園圍牆間通往絢爛明亮易北河的小路。似每一個步伐都將我與命運拉近,而快要到時,我放緩了腳步,當看到眼前那從狹窄的草地通向小屋的石階時,我完全頓住了。再移一小步我就可以看到屋角,涼亭在鄰近花園裡的果樹枝葉後凸顯出來。像是某人掐住了我的喉嚨,而我身下的雙腿也好像不見了。

閃閃發光的瓦片下,陽光照亮了石灰牆,涼亭籠罩在葡萄藤和樹影下,灰綠色的桌布上映著彎曲的金黃色的光帶——我盯著這個光帶看了良久,只是為了讓那緊張的時刻遲一些到來;果樹的部分枝葉遮住了桌布一角,桌上的咖啡壺冒著熱氣。我已經看到了那位白鬍子老人,而現在那位老婦人也出來了,可再無別人。

我繼續窺視著,希望最終能看到她。哪怕太陽炙熱,我仍感覺自己就像站在傍晚的霧氣中,可我又再次控制住了自己,而在此之前,我都一直無法辦到這一點。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走,因為我知道,如果她要來的話,早該來了。可或許她上樓拿東西去了呢?又或者她有事不能來,還是她給我帶了口信。我為自己找了一些她沒來的藉口,接著又將它們一一否認,我把這視為我靈魂的弱點——不敢直面問題。

石頭的一聲松響,或是一個移動的模糊影像,使我向相反的方向看了看——看向河道那邊。在那個泉井旁邊,離我不到五十碼遠的地方,一個身影浮現在眼前^^

是明娜。

我想衝到她身旁,可赫茲已經看到我了,他在喊:「芬格爾先生,快來,快來!」我還看到他在向我招手,我不知他為何如此激動,卻還是欣然朝他走去。我全速跑過去,到門廊處時,我差點撞到了一個瘦高的女人,她手裡拿著一個袋子和一塊彩格呢布正衝出來。

「你終於來了!真是太好了!」赫茲先生說。

「我們差點兒就差人去叫你了,可明娜堅持說你一定會來。」

「想想看,我們今晚要去布拉格了!馬上就出發。」

「可我們不會因此而叫你回去。反而希望你能送我們一小段。特快列車不會在這裡停,所以我們就不得不先坐船去尚導。天氣還不錯,你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去,然後坐九點的火車返回。明娜已經答應了要一起去。」

我當然急著答應了。

我腦中思緒萬千,一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明娜可能沒有收到我的信,她的出現並不意味著什麼,而今晚我還是會失望而歸。可赫茲先生的話讓我平靜下來——明娜堅信我一定會來。

這時,她也走上來,仍然穿著去採石場那天穿的淺巖羚羊色的裙子。她深長而堅定地和我握了一下手——她握手的方式如此真誠而獨特——她在笑,可只有眼睛在笑,她眼睛直入我的靈魂,她的目光不同於往日,正如「我的愛人」不同於「我的朋友」一般。我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她放開我的手後,我的手腳就直哆嗦。現在,當我確信了某件事並冷靜下來、沉浸在歡喜中時,我才第一次感受到那可怕的緊張與害怕對我的身體影響多大。

明娜也察覺到了,她不住地偷笑,甚是歡樂,她還一邊給赫茲先生倒冷水,他總喜歡和著這冷泉水喝咖啡——就像我們在咖啡屋一樣。他呷一口咖啡,再喝一口水,還一邊激動地說——

「有件事情必須得告訴你,你肯定會感興趣,而且也許它還能吸引你和我們一起去布拉格。你會去嗎?不過你去會好些,那樣明娜回來時也能有個伴,把她交給你,我們也放心。對了,有人在布拉格發現了《浮士德》的手稿,是《浮士德》啊!親愛的孩子,也就是說那是第一場的一部分——只有細節上略有不同,可這也正是興趣點所在。據說措辭很尖銳,很可能是初稿的一部分。一個怪老頭,他是一位領著撫卹金的上校,天知道那是多久以前,從哪位姑婆或是誰那裡繼承的,那個人在魏瑪皇室任職——她與歌德到底有多親近,就不好說了!不過,這不重要。順便提一句,從這一點你也就可以看出我們當代軍事德國是什麼樣的了!他繼承了一個箱子,裡面裝滿了信件和草稿,如若他不是這般無知的話,早該猜到那是歌德留下的東西了。可由於他蔑視一切與文學有關的東西,致使他甚至沒有開過那個箱子。他需要錢,很顯然是一個揮霍無度的人,肯定早已負債累累,儘管在他閣樓上還有一些足夠他買下一座城堡的寶藏。也不是沒人暗示過他,我們也想到他也許會留下一些東西,或許不是手稿就是信件和資料——我自己就親自寫過信給他。可他不同意,家信,或許是一些會損害家族名譽的秘密——他認為這些資料不能交到那些可惡的文人手裡的——他一定是這樣想的。於是,他就成天待在酒窖裡用他的高階白葡萄酒愉悅自己,他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品酒行家。他任由一座城堡塵封在閣樓上。真是報應!這個傢伙真討人厭!可今天,親愛的朋友,我收到一封信,叫我過去,以專家的身份前往,你可以想象……」

就像明娜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他說的每一句話我也聽得清清楚楚。我感到我的頭腦寬廣而柔韌,可以同時兼蓄各種印象——只要是悅人且純淨的。這位老人從沒遇到過如此默契而專注的聽眾,而他的興奮也確實感染了我。我所處的狀況就像被鴉片輕度迷醉,聽起音樂來也更覺美妙了。我一邊祝賀他即將踏上意義非凡的旅程——這令他倍感榮耀,一邊詢問他並且回應他滔滔不絕的話語,同時喝完了明娜遞給我的咖啡。我不止發現我愛人之手調變的「棕色瓊漿」舉世無雙,還在心裡暗自認定明娜一定是忠於她的薩克森淵源而調變的「布萊明翰咖啡」,總有一天,她會習慣於不再節約咖啡豆。

要不是我聽到河面傳來沉悶的螺旋槳聲,我定不會有心拒絕再來一杯。其他人都認為時間還早,可不久後我們就看到汽船的煙囪爬上綠野,就像一條黑線闖進一張白幕——採石場下荒蕪的斜坡。

很快我們就坐在了甲板上的雨篷下,看著房屋逐漸向後退去,綠色的桌布仍在涼亭的陰影中閃閃發光。我們向百合巖和它的孿生兄弟巖康尼格巖方向行去,它與百合巖相對而立,陽光照上了巖邊和巖上的瞭望臺。黃色採石場發出的強光在水面閃爍著,上方紫羅蘭色的光線,在此變成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帶。沿岸,梯田、灌木和果樹在河面投下深深的綠影。船首破浪而行,貽貝狀的水波分向兩邊劃開,水波盪到岸邊,反射的光線就如同液體遇到管道一樣流進了發光的藍色水波凹面,在拉長的曲影中形成一幅複雜的畫面,直至一切混合:水紋顫動,形成一種舌狀和螺旋狀的色彩,清明如鏡。

老赫茲先生非常興奮,他不厭其煩地談論著布拉格的奇觀:泰恩教堂——我著名的同胞第谷·布拉赫就葬在那裡;骯髒的猶太區和那裡陰暗的猶太教堂,以及擁擠不堪的墓地,平實的東方墓碑緊挨在一起斜矗著,擁擠不堪,看上去似要將彼此推出墓園之外;波希米亞衛城赫拉欽和它梯狀的宮殿式花園,從巖邊高聳而上。如果我說服自己和他們一起去的話,對於這些奇觀,我第二天就能領略到。他一直假裝我最終會和他們一起去,還一邊好脾氣地聽我拒絕他反覆邀請的各種含糊藉口。

他總是興奮地說:「是啊,是啊,有個人陪明娜也好,儘管我非常確定她不會因此獨自返程而害怕。」接著,她也開始向我們保證,她非常願意去做這樣一種膽大的嘗試,而我也「沒必要為了她而放棄這次愉快的旅程,何況還有這麼好的同伴作陪」。明娜邊開著我的玩笑邊自顧自笑著,眼睛半眯著,不停地眨動,致使最後我無以應答。我們盡情地享受著事實背後的愉悅:那個好脾氣的老人在和我們開玩笑的同時,自己卻被矇在鼓裡,他絕對想不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今晚,我是絕不可能離開她的。而赫茲太太坐在我們對面的長椅上,時而甩過她的花白卷發對著我們微笑,似乎聽累了,可同時又以一種質疑的眼光看著我們,似乎在尋找這場話劇中隱藏的秘密。

到尚導後,我們的時間極少,只夠在河邊旅館的花園裡吃一頓晚餐。天色很快暗下來。赫茲提醒我們該回家了。可明娜說汽船班次和火車班次的時間差不多,通常在火車開出前一刻鐘出發,我們可以通過火車時刻表來判定汽船時間。由於火車站在河對岸,離鎮中心和船靠岸的地方都有半英里之遙,要過河只有乘坐小汽船。這種小汽船讓赫茲先生非常不安。他的旅行焦躁症開始了——每隔一分鐘就會掏出金懷錶來看一次。

最後,明娜終於承認我們可以動身了。

棧橋邊不見船影。黑色水面上泛著微光——燈塔上的燈光積聚在旋渦中,水自如地流過橋板,橋板上也沒有箱子和行李包。

「我們定是走錯了橋,這肯定是汽船過的棧橋。」赫茲太太說。

「不是,我們只是來早了。」明娜回答說,我們的質疑似乎讓她有些受傷。

我們來回磨蹭了幾分鐘,沒人,也沒有別的東西。赫茲走到敞棚裡坐下——那是一個候船屋。一個工人在角落裡睡著了,帽簷蓋著眼睛,因為那冒煙的油燈還是有些晃眼。赫茲先生站起來,看了兩三次表後,他走近那個陌生人,圍著他邊晃悠邊咳嗽,最後小心翼翼地問那位先生是否也在等著坐那艘小汽船去坐到德累斯頓的火車。

「nachbrag(德語:去普拉格)!」那個陌生人呆滯地嘟噥道,他並未抬頭,也沒有睜開眼睛。

我感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我看到一個搬運工無精打采地走上橋來,於是走上去向他打探情況。「去火車站的小汽船十分鐘前就開走了。」他回答說。我強裝不悅卻內心竊喜地走過去告訴赫茲夫人和明娜這個訊息。她們近靠小燈而站,為此我能看清明娜臉上因之前的擔保而羞惱的表情,同時還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喜悅——幸運的是,她的這種喜悅我完全明白。她似乎在有意地躲避我的眼睛。

「時間還早,還會有船來的,也許他的訊息並不準確……看,那不是?」

一盞紅燈籠從對岸火車站旁向我們靠過來。隱約可見兩根繩子,汽船冒出的蒸汽被風吹著飄向前方,而汽船慢慢地逆流而至,像玫瑰色的小云朵漂浮在水面上。還能聽到螺旋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