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她寫的!我撕開信封,抽出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一封小點的信掉出來——那是寫給斯蒂芬森先生的信,信封是開啟的。這樣的坦白讓我吃驚,可這似乎是一個很好的預兆。剛開始,我自然沒有去細讀它。
這是一封帶著女性特徵的信,信上沒有寫明日期,信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芬格爾先生——我在想,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麼樣的呢,儘管我確定你也不知道該怎樣去想我。我清楚地知道你之所以沒有把這封信寄出去不是因為地址被雨水淋溼了,而是因為你想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我想你有權要求這樣的解釋,或者說,不管怎樣都希望聽到個解釋。就算沒發生這件事,我也早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你,或者無論如何讓你知道這信中的大部分內容。我一直在想,當面跟你講也許不大好——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機會很多,而且還可以兼顧小孩子——可最終,我想最好還是寫信,因為我真的有些事要向你坦白。看完這封信後,你就會發現我不像你想象中的那麼好。可也正是因為那樣,我才有必要讓你瞭解我,不管破壞你美好的幻想多麼令人傷心。
因機緣巧合我曾詳細地跟你介紹過我的家庭和我的成長經歷。其實也並非完全巧合,因為之前我就決定讓你知道我的那些經歷,而我之前所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因此,請你盡力回想一下我跟你講過的事情,我想其中的一些關鍵點足以讓你對我的經歷有一個明晰的印象——即便我講得非常模糊,可要是沒有這些,你也許會更加苛刻地評判我,哪怕不是我應得的。
可我仍然要講。噢!我多希望你現在正坐在我對面,要寫下這些真不容易。
我不知是否告訴過你我母親有六個姐妹。她們的父親是一個有錢的小旅館老闆,旅館裡接待的主要是當地人。她們都得幫家裡分擔些家務,所以沒受過什麼教育。一家人幾乎沒有什麼家庭娛樂活動,因為母親忙著料理家務,而父親忙於生意。他有時用棍子棒打自己的女兒,這就是她們所受的全部教育,可教育成果卻不怎麼好。(而我現在還會書寫,真是謝天謝地。)她們七姐妹中有五個都是未婚生子,只有我母親和她妹妹認為任何事都可以做,唯獨這樣的錯誤不能犯。
我就是由這樣的母親帶大的,而且我和她十分親近。我自小便是她的知己,分享著她的歡樂和痛苦,可父親卻從不理會我。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她就開始給我講她的愛情故事,於是從小我都有這樣一個觀念——一個人在別人心目中的地位,取決於他傾慕者的多少。
在我接受了堅信禮後不久,重識了之前的一位校友,她比我大幾歲。我們兩家的花園只有一牆之隔,她就經常叫我去她家。很快我就察覺到,每當我們出去散步時,艾米麗的眼睛都會偷偷看向旁邊花園裡的房子,不久她便向我吐露了「她的愛人」住在那裡,她還叫我不要告訴她媽媽。一天,兩個年輕男子正在窗戶邊上往外看,那是「她的愛人」和他的朋友,他朋友對我點頭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母親,她非常開心。我已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回事,只知道是母親陪我一起去赴的約,我仍能清晰地記起和那個陌生人走在一起時那種既厭惡又驕傲的複雜感覺。從那以後,他就常來看我們。那時我才不過十四歲。他坐在我旁邊,親了我,我們還一起散步。噢,親愛的朋友,多可怕啊!你想象一下,我相信這並沒有錯,可這個人卻對我如此無情。他走了,我們偶爾通訊——天知道都寫了些什麼!我總隱約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尤其是這次與男生的初次接觸完全欺瞞著我的父親。
在這以後不久,來了一位年輕的音樂家,和我們住在一起。我不得不像服侍其他客人那樣服侍他。與其他客人相比,他和我們的關係要親密得多,不幸的是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他,但這只是一種——親愛的芬格爾先生,請絕對相信我——單純的喜歡而已。每當聽到他準備出門時,我便會迅速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假裝母親讓我出門辦事,實則希望和他一起上街。一天,我的堂姊妹們安排了一次野餐,我問她們是否可以讓那個音樂家參加,可她們不同意外人加入,所以我也沒有去。於是他邀請我單獨和他一起去洛施維茨,母親並不反對,和往常一樣,也瞞著父親。
此後有一天晚上,我們在玩處罰遊戲,他被指定吻我,而我斷然拒絕了。他回到屋裡,不知是故意還是怎麼,母親叫我去他房間。他再次要求吻我,而且真的吻了我,從那天起,我就深陷進了這種愛戀——以我十五歲的想法看來,我再也不會像愛他那樣愛別人了。之前的那段曖昧在此刻極為困擾,可我卻無法擺脫它。然而我們不久後就斷絕了通訊。
那位年輕音樂家請求母親讓我們訂婚,可母親告訴他訂婚之事非同小可,而我還太小,無法思考這麼嚴肅的問題。不久後,我聽說他和別人訂婚了——不過,最後得知這訊息是假的——我感到無比絕望。可他還是離開了我們,兩星期後,斯蒂芬森先生住進了那間屋子。那個音樂家走的那晚,我跪在地板上撕扯著一個花環,那是他在一次射擊比賽中贏得的,他將它留著作為紀念。
然後,斯蒂芬森先生來了。後來,他告訴我他是因為我才租的那間屋,事實上他並不喜歡它。他說他已被我深深吸引,後來他告訴我,他視我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為了這幾位先生的名譽,我得申明,他們從未冒昧地親近我。因此,我後來得以理解蜜妮安的激情——它同樣如此純潔。
斯蒂芬森和我們一起住了兩個星期後的一天晚上,那位音樂家回來道別。我送他到門口。他要我吻他,以示告別,我照做了,斯蒂芬森——
此處本來要寫「亞克瑟爾」,卻又畫掉了——
「出於嫉妒,在門後偷聽。他告訴我從那以後他就認為我與其他人並無兩樣,並想要我按照他自己的「觀點」成為他的。
噢,親愛的朋友,一時間聽到這樣的話真不好受,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我失去了一個人的愛與尊重,在他眼裡,我降到一個毫無價值的女人的層次。我永遠也無法忘記那種感覺——當我意識到我在一個知我甚少卻視我尤高的人眼裡竟被貶低到如此程度——而後來我甚至還愛上了他!我曾千百次流下苦澀而絕望的淚水。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而我也只能以此安慰自己。每當我認真思考這件事,便會想到當一個男人根據直覺對一個女人形成如此純潔而美麗的印象之後,他就不該因為某個偶然狀況就改變看法,並使之完全顛倒,而應該等到冷靜下來後再作出理智的判斷。我認為一個真正的愛人不應該推開我,而應該包容我孩子式的不慎重,並考慮到我會犯錯是因為我的成長經歷和周遭環境,進而保護我不受傷害並且把我提升到他業已形成的完美形象。也許是我的期望過高,而我之所以這樣想,只因我對情感一無所知。讀到這裡,你也許會更加理解斯蒂芬森先生,而不是我,你或許會覺得要是你站在他的角度,你也會那樣想。
那次,讓你親了我後,這些回憶便猛烈地湧上來。如果你知道你所親吻的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如果你知道那不是——噢,遠遠不是——我的初吻!甚至是不是這個吻也證明了他把我看成一個輕浮的女人是對的?或許你也發現了,因此利用了這一點。可經過我們清白的交往後,我認為你不是那樣的。這樣的吻與之前大不相同。或許這是一個童真的吻,一個隨性而發的吻,一個戲謔的吻,而並不是一個猶大的愛吻。然而,我並不瞭解你,也不瞭解我自己,我為我們兩人擔心。回到家裡,我哭得撕心裂肺,卻不知為何而哭。
我又要講到我的過去。關於我之前對你所講的內容,斯蒂芬森先生說了很多,他指出這一切錯得多麼離譜兒,他糾正了我跟隨母親長大所形成的不當觀點,他使我對之前聞所未聞之事大開眼界。他還同我探討他的藝術,並且發現我對於藝術有著與生俱來的鑑賞力(魏瑪時代的畫家雅格曼——席勒的朋友,你也許見過他的作品——是我的祖先之一,我父親年輕時也偶爾畫些畫)。我常與斯蒂芬森先生一道出沒於我們漂亮的畫廊,那時他在臨摹裡面的兩幅畫。那段時間,我一直強烈抗議著他對我越發明顯地流露出來的愛意,而我只能容忍,因為我如此喜歡他。此外,我期待著他能娶我,可他總不願與我談起這個。他說他沒錢,還說家事會拖累他的藝術。可當我承諾會做一個好妻子、不會讓他比單身時花費更多時,他回答說藝術家要四處旅行、要全身心投入作品和靈感中,不能受這樣的約束。他不斷努力說服我,想讓我明白我的這個想讓關係更進一步的想法既庸俗又自私,而在這種情況下,男女自由交往,是很有價值的,甚至是一種理想的關係。對此,我絕不苟同,可他總有一些好的託詞,他總說我缺乏道德教育,可我最終發現他的道德觀是如此鬆懈——或許我是出於偏見,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接受他的觀點。我也知道,我毫無心計,也不世故聰明,只懷著一種難以克服的情感,還明白這個痛苦的事實——他愛我遠不如我愛他深沉。當然,他還有他的藝術,而我卻只有我的愛。
他的萊森之旅一結束,我們就分開了,我們也都知道彼此還會是好朋友、還會互通書信。我試著好好嫁人並告訴他我的經歷,以致我不再走錯路。
這就是我的情況,你能想象我多麼孤獨嗎?對於母親,我產生了厭惡。世上最親的人、我唯一能談心的人,離開了我,而我甚至無權期盼他回來。我試著再去彈鋼琴,可每一曲美妙的旋律都會讓我感到無法言喻的悲傷,於是我不得不放棄了。
也就在這時,父親去世了(我想我告訴過你),而我認識了赫茲夫婦,和他們在一起,我感到一種與我家裡完全不同的氣氛——另一方面——也別於和你的同胞在一起時那種藝術氛圍,而這帶給我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可我永遠不會忘記是斯蒂芬森先生——出於同情和對我的興趣——最早喚起了我的驕傲感,同時使我不至於被不良氛圍毀掉——而它很可能會毀了我。
我們一直保持著通訊,中間或有間斷,一年半載寫上一封。他總是很快回復我的信並要我儘快回信給他;他有時會寄一幅素描畫,上個聖誕節則寄了一幅漂亮的油畫。為了讓你瞭解這種通訊,我想請你看看這曾經過你手且未封好的信。我並非因你產生了懷疑,而以這樣的方式澄清自己,而是為了使你即便不懂也不致誤解我的意圖。也許我自己都不明白是出於什麼意圖,只覺該讓你知道,我感到目前的狀況使你有權知道,而如若我撕掉這封信,就會剝奪你的權利。我也不會將其寄出,因為看日期就知道,它已經寫了快兩星期了;我也希望我已經把信寄出去,最好事情逆轉,郵差帶來一封他的回信。
到此為止吧,再見!我已經寫了大半夜了,不甚疲憊。只是希望此番交流後,你不至於太過苛刻地評判我,可不管怎樣,你必須坦白告訴我這封信給你留下什麼印象,別太仁慈。除非你坦白地回覆我,不然我寫它有什麼用呢?你知道的,我是如此在意你的評價,你還可以在我寫給斯蒂芬森先生的信裡看出。
——你的朋友,明娜·雅格曼
儘管看了這封信後,其中矛盾的情感讓我有些混亂,可我並不急於進一步理清它,而是立刻開啟那封兩天前就讓我手癢的信。我毫不懷疑信中會有對我的描述。
我迅速瀏覽了開頭幾句,都是些關於久未寫信的託詞和對天氣與鄉村的描述。信中稍微多描述了一番這家德高望重的人,卻並無恭維之意,我發現她並不像在扮演小說家——年輕的女子寫信時都喜歡扮演小說家的角色,尤其是女教師之流,容易沉迷於這樣的情境。之後,我開始讀接下來幾行,心怦怦直跳——
我認識了一位叫芬格爾的學生,他是你祖國的同胞。也就是這個、一點——你也能理解——最初使我們相識,並讓我們快速熟絡起來。我經常在赫茲夫婦家碰到他。他算不上英俊,可長著一張明朗的臉,招人喜歡,尤其是他笑的時候。他很高,但稍微有點駝背,有時我感覺他的胸膛不是很強壯。如果真是這樣,我會非常難過。他對我十分關注,我明顯察覺到他很欣賞我。然而,時間會證明這是否只是暑假轉瞬而逝的幻想。他還很年輕,才二十四歲,可看起來還要更年輕一些,似乎還未經歷過生活的磨鍊。在我看來,我自己也不知道,萬一事情大扭轉我將處於什麼境地,我無法準確應對併為自己找尋一個相應的位置,這與我性格不符。當然,當某個人因為「鼓舞」了一個年輕男子——我想就是這樣表達的——甚至是和他「調情」而受到指責,這通常只意味著放蕩、出於天性,或者情緒使然,而若是與之保持距離,就意味著不願隨他到天涯海角。當然,這個人就會是一個遭人厭惡,或至少受人鄙視的人。就我而言,若兩個熟識的人因為最終會相愛而連互相看一眼都不敢,就是愚蠢至極,畢竟這個結果不一定不愉快。再者,男女之間存在純粹的友誼,這種友誼能起到最大的作用。不,我不會想得如此深遠,那樣只會讓我感到自負且愚蠢。總之,我非常喜歡這位芬格爾先生,和他說話既愉快又受益匪淺。可或許你認為我雖不算走錯了路,卻也踏出了危險的一步吧?
接下來是一些結語,和署名「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