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1頁

我如做夢一般在河畔久久徘徊。帶著漸增的歡喜,我腦海中反覆出現著這樣的想法:她不僅現在是自由的,而且顯然一直是這樣自由,也許她所知道的痛楚並未見得比我多。我竟然荒謬地去嫉妒那個鍛鐵坊裡的工人,然而更可笑的是,對於那個虛幻的「丹麥詩人」我竟也沉溺於同樣的嫉妒中。這些故事無疑是老大媽們茶餘飯後的閒話,據那位校長所說:「她本不該受到他人如此的對待。」此外,明娜也經常提起那些阿姨嬸嬸們愛沒事閒聊。

她是我的。她還不是我的嗎?我的雙唇仍能感到她的吻。可她為何會如此突然地走掉?為什麼她不讓我送她回家?女孩的心思真是難猜啊!誰能讀懂她們,誰又離得開她們呢?

天色已近黃昏。太陽的餘暉照得人眼花繚亂,遠方的景緻已無法辨別。上方岩石邊緣也披上了一層微暗的光,一張灰色的蛛網似要延伸到河對岸的草地上。

前方有聲音傳來,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向我走來。那是房東和他的兒子從採石場回來。走近一些後,小男孩向我跑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

「這是你的信。」他喊道。

「我的信?」

「是的,我想這是一封你要寄出的信,」房東說,「因為收信地址寫的丹麥。」

「他們鑿洞時我在你們坐過的地方發現的。」漢斯說。

我接過已經溼透了的信,心中頓感不悅。

我藉著黃昏將近時的光線,費力地辨出信封上那模糊的收信人「藝術家亞克瑟爾·斯蒂芬森先生」。我想再確認一下我對上面字跡的懷疑是否正確,可是那道光迷亂了我的眼。

「是的,正是我的,謝謝,再見。」

「那個丹麥畫家」的名字赫然而現。我此時所感,比突然發現身後站著鬼魂還要寒冷。

確實是亞克瑟爾·斯蒂芬森!我當然知道他。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們國家年輕一輩的藝術家們呢,即便是最不出名的!這於我算是些許慰藉,因為無論如何,我要應對的不是一個天才。我知道他,我是說我曾在一家咖啡店裡遇到過他;我也還記得學校裡他畫的一幅漂亮的風景畫;我還偶爾聽到別人提起他,儘管都不是吹捧,因為人們都說他很放蕩不羈。可更為巧合的是:就在今天,我收到一封來自表哥的信,他在信中含沙射影地罵他,他說那個巴黎的花花公子,整天和我們所識的一個女人調情,而她的錢包比她的長相更為吸引人。他為她畫了一幅肖像,畫得如此諂媚,那個被獻殷勤的女人和她的家人都非常滿意。對那個畫家來說非常不幸的是,對那幅肖像尤為滿意的是它命中註定的擁有者——一個測試合格的海軍軍官,作為獎勵,他們已經宣佈訂婚。

那麼斯蒂芬森就是那個在明娜生命中佔據重要位置的人!從校長那裡我瞭解到,從明娜和他在德累斯頓認識到現在應該已經好幾年了,而他們至今還在通訊。除了意味著一種愛意,一種秘密的諒解,或諸如此類,還會有什麼呢?可另一方面,她對我說的那些知心話,她那天真的風情,這個吻——這個她顯然願意讓我偷掠的吻,我如何能將這與這種親密調和,除非她是個天性輕賤的女孩!我越深入去想這些矛盾,就越難明白。

最終,我的遐想被一陣鏈船發出的清脆聲音打斷了。

天色已晚。

河對岸上方,冷杉梢頭,月亮依稀可見;月光還未照及水面,還看不見小船,只見燈列在水面拉出長長的倒影,緩慢向前漂移,又讓我想起那由鑲著紅綠寶石的金桶領頭、有著大頭飾的桶隊。

這些景象喚起了我對河畔快樂生活的生動記憶,使我更感沮喪。

我拿著那封毀滅性的信慢慢地回到家。

到家後,點上燈,我便開始認真琢磨這封信。水汽已把膠水浸開,信封口子上只有一小處地方還粘著。

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其開啟來看後重新封好,而且還不會被發現。

這種想法使我直冒冷汗。我害怕地把它扔到桌上,在屋子來回踱步,一邊走還不停地瞥它兩眼。

我突然拿起信,想要用指甲挑開信封,可如同神情恍惚般,我迅速地掩上信,急切地檢視了地址。

如果到剛才為止我還在懷疑這封信是否是明娜所寫,那麼此時我的不確定便迅速地消失了。

可我腦中忽然閃現一個念頭。地址和那本詩歌本子上那幾行歌德的詩句都是用紅色的墨水寫的,顏色都很暗淡,我猜想這種墨水很可能是在萊森的商店裡買的。毫無疑問,如果真是這樣,如果明娜的那段美妙摘抄是因我而起,這樣的想法足以讓我泰然面對這封令人生厭的信。

我拿出一張便箋紙給明娜寫信,告訴她這封信是她掉的,被人找到後拿來給我,可我不想沒經她同意就將它寄出,因為地址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我想她會寧願我把信還給她。

於是我在兩封信外面包了一層大包裝紙,把地址寫好,立刻跑出去放進位於「埃布格西特」的郵筒裡。這樣一來我便不再被誘惑,也不再煩惱。

清亮的月光照耀著沉睡的小村莊,村子裡只有幾處屋頂較高的房子能讓月光鋪滿它們的小玻璃窗。村後矗立著陡峭的岩石,這些岩石朦朧的形狀在月影中顯現得更加親近、密集。採石場在遠處的河灣的外沿泛著微光,這樣我便能辨識出我們在白天一起遊玩過的地方。

這種安靜而沁涼的美使我心境平和下來,而當我又開始往山上的出租屋走去時,突然來襲的倦意增強了這種平和。

我想著那些「即將發生的事」,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