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2頁

午後的陽光把它所有的光環傾注到岩石上,可岩石之上懸著朵朵烏雲。突然,雨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上,雨滴之大似要宣告它暴怒的天性不容忽視。這迫使我們衝過灌木叢生的河岸來到採石場的鍛鐵坊。一分鐘前明娜還幾乎嚇得站不起來,可經過這一番雨中奔走後,她恢復了力氣,跑過最後幾步石梯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從寬敞明亮的戶外——那裡還有陽光照耀的白色岩石——進入一個擠滿工人的小屋,屋裡還籠罩著紅火焰釋放出的黑煤煙,真是巨大的落差。一個極俊秀的年輕人站在鍛鐵爐旁。他抬起結實的手臂,抓著一根繩子,推拉著一根彎曲的長棍,帶動風箱。煤堆發出明亮的火光,他撥弄著煤堆,又往上面加了一鏟,接著他將一把鈍了的鶴嘴鋤放進火裡,又將另一把鋤尖燒紅了的拿出來。隨之他往一根手指上唾了口水,然而用手指撇去那燒紅鋤尖上的灰質,隨即把它浸在水槽裡,它便「吱吱」地冒煙。

明娜笑了。

「此刻我們看見齊格弗裡德在和那條龍決鬥,我們在森林鍛鐵坊裡看到了活生生的齊格弗裡德。」

她又一次和我講丹麥話,工人們不解地看著我們,對她那番胡言亂語感到非常吃驚。那個鐵匠則無動於衷。就在那會兒,他將悶燒過的鋤頭放在砧鐵上,它已經開始變灰。接著,他用錘子鍛錘鋤尖,使得火花四濺,於是我們往後退了幾步。明娜用讚賞的眼光看著他,使我感到些許不悅。

「你不覺得他很英俊嗎?」她問,「他站在那兒工作時,就像是一幅畫。要是古德郝斯sup/sup長成那樣就好了!」

「他當然長得不錯,可如果你這麼公然讚賞他,會寵壞他的。這樣一來他會變得驕傲自大,而那些可憐的鄉村少女就再也無法讓他滿意了。」

「他在忙他的事,肯定沒聽我們說話。」

「可別人會告訴他啊!」

「可是,看到如此完美的尤物,真讓人歡喜!」

不管多麼合情合理,我就是不喜歡。

「我猜他是一個薩克森人。」過了片刻,她說道。

「不,小姐,我來自石勒蘇譯格。」那個工人用丹麥語平靜地回應說,還一邊將鶴嘴鋤放在一邊,開始專心地拉風箱。

人們也許會想,是他把紅霞吹到了她的臉上,使她滿臉通紅。周圍的工人們咯咯地笑了幾聲,似乎明白了當時的情形。剛開始,作為適當的懲罰,我還因為她的尷尬而樂在其中,可後來又有點同情她了,因為她眼睛一直盯著地上,不敢抬起頭來。幸運的是,雨就快停了。我們與友好的房東和那個紅鬍子巨人告別。那個侏儒站在角落裡瞪著我們,而鍛鐵坊裡的那位阿多尼斯在我們身後用丹麥語歡快地說了聲「再見」。

我們自然不想冒險原路返回。於是房東叫小漢斯帶我們從臨近的採石場下去,可是我立即告訴年輕的嚮導我們自己能找到路,最終成功擺脫了他。

大部分的採石場都被廢棄了。只見到處是一律的白色地面和圍牆,還有灌木叢生的河堤、成排的切割過的石塊和龐大的岩石堆,這一切看起來就像廢墟,到處是落下的岩石碎片和上一次大規模爆破留下的殘跡——那一次爆破是在冬天河面封凍時進行的。我們緊挨著巖牆往前走,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條不錯的通道。採石場都是相互分開的,中間隔著碎石地帶,人走上去,腳下很容易打滑,這樣一來,我就總有機會扶住明娜。明娜走在上面,一邊尖叫一邊歡笑,她伸出手臂——或是為了尋求支撐,或是她以為我要滑倒而來扶我。她無法釋懷的悲傷的回憶、爆破時的緊張和激動,還有後來她在鍛鐵坊裡的窘迫,似乎僅是暫時阻擋了她的歡樂之流,而此刻她的歡樂之流以更大的浪潮奔湧向前。有一次,我們都摔倒了,她倒在我身上——幸運的是受傷的只有我一個人。明娜笑著起身,拉我起來,絲毫不覺害羞。如果此時迫不得已我們必須要爬上這座山,她也許都會忘記讓我走前面吧。她著實什麼都顧不上想,只顧她歡樂的心情,或許還有我的,亦或自然的——我們剛剛走進的——山林裡的鳥語花香。

斜坡上的花朵在太陽蒸烤下,散發出陣陣薰香般的味道,這濃烈的香味經過雨水的洗禮,變得格外清新;飛鳥沉醉在這甜蜜的芬芳中,唱出春天般的曲調;傍晚的陽光照射在冷杉林間,那垂下的枝葉在陽光中閃爍,猶如星星掛在枝頭。而下方,人們透過樹縫,可見小溪如一道流動的光帶。往上,風吹得樹尖輕輕點頭,一座樹皮色凹裂的岩石架空在樹上方,岩石邊上屹立著飽經風霜的冷杉,那淺藍色的冷杉直上萬裡無雲的天空。

有時,風嗖嗖而過,如浪濤向我們襲來,大顆雨滴落在我們身上,明娜的裙襬也飄到一邊。她那質地柔軟的淺巖羚羊色皮腰帶呈現鬆鬆的褶皺。她小心翼翼地走在斜坡上,斜坡即便在乾燥時,也因佈滿冷杉針葉和球果核而異常滑溜。她總會打滑,這時她便會輕聲尖叫著伸開右手,她寬大的袖子便會落到手肘窩位置,而那沒戴手套的、曬黑的左手則用於抓住坡上的苔蘚。

我突然笑出聲來,明娜回過頭不解地笑著看著我,我指了指她的影子,它倒映在她身旁的一塊直立的岩石上,肥大得十分畸形;她看了笑得更厲害,也指著我的影子,它拉得很長,雙腿比鶴腳還要長。我們走了很久都沒能走出這裡,極緩慢的步伐致使影子的形狀也越來越可笑。最後我們終於走到一個坡度稍緩、樹木也得以蔓生的地段,影子們又開始玩起有趣的遊戲。它們一會兒躺在草皮上,一會兒跳躍在樹樁間,一會兒又從近旁的樹上跳到遠處濃蔭裡的光亮處。

「你知道嗎?」明娜說,「幸好你不是彼特·席勒米爾,如果是的話,你現在就被發現了!」

「可我就是啊,那又能怎樣呢?」

「那麼——不管怎麼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