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在他人眾多的囑咐聲中,我和她還有那個興高采烈的小漢斯一起出發了,他為我們帶路,還幫我們提著食物籃子。
我們順著易北河走,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右岸,岸邊有一道長長的石坡,它由碎沙石堆積而成,就像一方堡壘,拔地而起五十多英尺高,直通採石場上方高臺,而坡底則建有一道一人多高的圍牆。每個採石場前方到處都是木道,木道從高處作坊通向河岸,切割下的石塊就用滑板從木道上運下去。離卸貨的地方不遠,有一隻駁船,船上已經有半船的貨物;駁船近處幾個強壯的工人正在從一輛手推車上卸下貨物,而下一輛手推車還按序停在絞車旁的木道上頭。
我估計我們已經走了一英里多了,這時漢斯在一根靠著牆的梯子旁停下。我們輕鬆地爬上坡腳。然而,我們卻在坡腳處停了下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上的小路只是隱約可見,陡峭的灰色路面就像一條曲線。逼近一些,我們發現了一些路階,它們有的由凸出的石塊築成,有的只是用鐵鍬鏟了一下,這些看似都能作為臺階。漢斯已經爬上去很遠了,他回過頭吃驚地看著我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沒有跟上。
「你得先走。」明娜紅著臉說。
「不,雅格曼小姐,我不走前面。如果在這上面滑倒,你連抓的地方都找不到。如果你不小心絆倒了,我還可以扶住你。你不必害怕拖倒我,再怎麼說——」
「除非你現在就往前走。」她打斷我的話。
「哦,天啊!管那麼多幹什麼。難道你為了這些瑣事,寧願摔斷自己的脖子?真是的,肯定還有別的路上去。這些笨蛋!你照我的話做就不會有危險。請不要這麼忸怩!」
說這些話時,我假裝很不耐煩,儘管我其實並沒有那麼急躁,我是故意的。像這樣扮演命令者的角色,為了她好而霸道地對她,使我感到非常得意。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所以我不會因為你的語氣霸道而生氣,」她真切地看著我說,「你說對了其中一些。如果我真的是裝模作樣的話,你說的就非常正確。可不幸的是,我總覺得,我爬坡的樣子很不自在,就像風靡一時的、腳上綁著鏈子的玩具娃娃一樣;這樣一來我們最終都會摔倒滾下去,那就精彩了。但是,如果你走在前面,任憑我自己在後面笨拙地走,我向你保證,最壞的結果也就是擦傷膝蓋,如果你現在覺得我很強勢的話,你就安慰你自己說,等上去以後我就不會這樣了。」
她堅決的語氣,帶著一陣幽默,她的這番話使我無地自容,說實話,這讓我感到非常渺小,要是這裡有老鼠洞的話,我定會鑽進去。可是沒有,所以我只能走在前面,卻還是擔心她出事,這種擔心剛好可以作為懲罰。
然而,我倆都安然無恙地到達了坡頂。
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白色石面,一直延伸到爆破的岩石處,這讓我想起了神殿的廢墟。磨石長排地展開,像一節節散落的柱子。我們還見到許多均勻地切割開的石塊,還有路緣石,這些讓我想到了殘缺的地基。成堆的沙礫、碎石和稍大點的石塊成排地橫在路面上。部分地面被小樹林覆蓋著,林中還有美國接骨木,它金光閃閃的深紅色果實與閃亮的白色石塊交相輝映。採石場的一邊露出一個冒著青煙的屋頂,那是一個鍛鐵坊,每個採石場都有這樣的地方。
我們穿過了一條河堤,來到採石場最後面的位置,就在岩石前方。採石場的主人和工人們就站在那裡。房東拿下他口中的木煙管,招呼著說我們來得正是時候,他們已經準備就緒。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邊,穿著一條整潔格子褲和一件純白的襯衫,正湊向一塊岩石表面,好像在檢查著什麼。他轉過長著紅鬍子的臉,向我們親切地點了點頭。一個衣衫襤褸、貌似侏儒的矮小男人在一邊搬工具,一邊偷偷地瞪著我們。幾碼外,幾個工人正在往一個大石塊裡釘一根楔形的鐵柱,這就是那塊即將被爆破的石頭。遠處還傳來一陣鶴嘴鋤和鐵鍬的聲音。
那個穿格子褲的男人從那塊岩石處走回來,接著我們看到一根粗粗的繩子掛在那兒,像動物的尾巴一樣,而繩子一頭鑽進了一個洞裡。這根繩子距離爆破巖突出部分的地面差不多四英尺,而這塊爆破巖足有二十英尺高。凸起的部分已經裂出了一道窄縫,使它與巖牆的聯絡不再那麼緊密。這泛黃的裸露部分聳起有一百多英尺高,天色暗下來,怪異的岩石上所有突出的地方,甚至石縫裡都長滿了灌木和冷杉,讓這座山看起來就像一棵剝了樹皮的、從根部裂開的、苔蘚密佈的參天大樹。
房東建議我們爬上最近的石堤,就在爆破區的旁邊。他揮手示意讓一個扛著兩把鶴嘴鋤正從鍛鐵坊方向過來的男人走開,並將雙手合在唇邊大喊道:「小心!」隨後,房東用手打落些許菸灰,大口地抽著煙向爆破巖走去,走到那兒後,他把導火線的末端插進菸斗,而菸斗並未離嘴。接著,他慢悠悠地向我們走來,雙手插在皮圍兜下,嘴裡還叼著煙。導火線冒了一陣著火花,火花消失後,一縷細煙從石頭裡冒出來。明娜和我緊張地相視而笑,我們正等待著一場驚人的爆破。最後,終於聽到一聲悶響,石塊飛撒出來,還有一小團煙塵蔓延開來,可那堅固的石團仍未倒下,儘管它已經四分五裂。房東咒罵了兩聲,那個穿格子褲的男人用鶴嘴鋤把幾塊鬆開的石塊挖了下來。從石頭的割口處,還能看見炸道的黑跡。
「我們得再鑿一次。」他向房東喊道。
我們走近些觀察之前的爆破點,那個男人則在找最好的新爆破點,我用鶴嘴鋤撬下一塊被炸松的石塊,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碎成平整的小塊。突然,有人抓住了我,我感到自己被一塊用來做炮塞的纖維困住了,隨之耳畔傳來一陣喧笑,那個長著紅鬍子的人把臉湊在我的肩膀處。我也笑了,當然,我笑得很不自然,那笑容證明我並不喜歡這樣的玩笑。那個高興的捕捉者也確實解釋了一番他為何會這樣做,看他那副表情,顯然以為我什麼都明白了,可是他那濃重的薩克森方言讓我摸不著頭腦。
看到我被巨人抓在手中,明娜笑得很開心。我想,更重要的是她看到我臉上滑稽的表情,它清楚地寫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卻又好像樂在其中。最後,明娜收起了笑容,儘管並非我所願,可她的笑聲還是惹火了我。
「他等著你交些贖金,這樣他才會放了你,而且他有權這樣做,」她說,「這是我們這裡的傳統,如果有人闖入了工人的禁區,他就有權綁住他,就像這樣。」
她用丹麥語說著這些話,說得很慢,發音也有些顫抖,有時她還會摻雜一些德語。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說我的母語,我既吃驚又高興,因為對於我們丹麥人來說,一個外國人能知道我們的鮮為人知的語言,是讓人驚喜的。此外,我估計她最近還專門學習過丹麥語,儘管她從未向我提及。
我慷慨地交了贖金還給了好處,這樣一來,除了紅鬍子索取的那部分通行費外,其他人也能分得一些小費,但我的慷慨與明娜的在場脫不了干係。於是那個幽默的捕捉者禮貌地說了聲「謝謝」後,把錢塞進衣兜,然後放了我。得到贖金後,他幹勁十足,於是開始尋找新的開鑿點,而那個可憐的的侏儒——人們時刻擔心他身上的破布全部掉下來,他還在用大錘把鐵棒敲進石頭裡。
開鑿新的爆破點似乎要花很長時間,於是我們沿著採石場四處巡看之前的爆破痕跡,還有那些被聰明的工人們輕鬆鑿開的易碎沙石。四處逛了一圈後,我們找到了一個輕鬆的消遣方式——採集一些長在石塊間的美麗花朵;可明娜一看見那些幾近透明的彩色鵝卵石,就忘乎所以,她還熱情滿滿地把它們鋪在地面上,幻想著自己發現了一個寶庫。我點燃一支雪茄,坐在臨近的一塊石頭上,躲在灌木叢形成的少量陰影中。
「漂亮吧?」明娜說著,把手伸過來,手上捏著一顆淡紫色的鵝卵石,採石場耀眼的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她就眯著眼看著我。
「當然,漂亮極了。可是你拿它們做什麼呢?」
「我要把它們送給小阿米莉亞。儘管其實我自己也想要……你覺得我很幼稚吧?只是,它們讓我想起了我的童年,雖然我的童年沒有多少值得回憶的東西,可我就是喜歡回憶。它本身就很奇怪,但是時間可以柔化一切,哪怕很近的過去看起來都光彩奪目。總有一天,聖人的光環會普照所有的記憶,並將它們美化,這難道不是一種欣慰嗎?」
「是啊,」我回答說,「你說得對。也許將來人們會發現此時此刻美得讓人心醉,並且責備自己沒有好好珍惜;而在我看,這樣的責備是很不公平的。」
明娜埋下頭,又撿起一些石子放在她的手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