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喝過咖啡後,我們坐在涼亭裡,明娜遞給我一本筆記本,她讓我畫出一些重要城市,並且標註它們的名字。那些城市的建築有著多利安式風格和艾奧尼亞式風格的柱子,柱子上還附著楣構,她對這些都萬分新奇。我削鉛筆時,風一吹,筆記本翻了一頁,我看見她在這一頁上試著畫過那些東西,但並未成功。
「不,你不要看,」她紅著臉懇求道,同時把筆記本從我手裡奪回,「你只會笑話我!如果畫得好的話我會看我自己畫的,可是畫得不好,而且我也根本記不住那些名字。」
我保證不看她的畫稿,而著手自己畫起來,我跟她說,以建築家的眼光看來,我畫得也非常糟糕。沒過多久我就糊塗了,要知道柱頂過樑、三聯淺槽飾和三槽板間的平面再簡單不過,可是初次嘗試把自己知道的畫在紙上,許多不易克服的難題就湧現出來了。因此赫茲太太叫明娜過去幫她清洗杯子,我也就鬆了口氣。她坐在我身旁,看得很認真,很顯然沒料到她會在我畫完之前被叫開。她踟躕地回應了赫茲太太的傳喚,走之前,幾度想說些什麼,卻終沒說出口;她擔心的神情向我透露出:不要翻動這個神秘的本子。那簡單的亞麻布封面上印著幾個笨拙的金色字母「poesy(詩歌)」,而我報之一笑,暗示她我不會亂翻。
我獨自坐在那兒,咬著鉛筆,我在想多利安式建築的柱上橫樑是不是分開排列的,這時風又把本子翻開了,這次本子退回去了很多頁。一些詩歌和散文自顧地呈現在我眼前。一瞬間我竟沒想到這些都是明娜的原創,所以我也就只是想看看她喜歡什麼樣的美句和摘抄,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瞭解她的性格和學識。我兩度抵制了誘惑;可一首長詩仍然在我的眼前展開,最終我還是半推半就地看了上面那引起我強烈好奇心的幾行文字。
我確定沒人看到後,用德文讀出了這幾句摘抄,它們是用優美的、斜體的哥特式手寫體寫的——
對於兩個天生一對的夫婦來說,能為他們愉快的交流增添色彩的只有這種情況,那就是——女士急切地想要學習,而年輕的先生也願意教她。這使得他們之間建立了愉快而深厚的關係。她把他視為她精神生活的創造者,而他把她看成一幅完美的作品,這種完美不是源於性格,也絕非偶然,更不是單一的意志,而是多種意志的結合;這種思想的交流如此美妙,兩種個性相遇,迸發了最強烈的激情,這激情帶來了歡樂,也帶來了災難,而我們並不為之感到驚奇。因此,這種激情從新舊阿伯拉爾時代起就一直存在。
讀到最後幾個字時,我聽到樓上傳來關門聲和迅速下樓的腳步聲。於是倉促地翻過本子,毅然地畫著一個柱頂過樑,線條並不清晰,因為我的手還在顫抖,而雨珠飾的樣子我也完全忘記了。但是,到底是因為還沒有從我所看到的內容中解脫出來,還是因為害怕被發現,我就不得而知了。
明娜手裡拿著針線活兒坐在我旁邊,她見我正專注地畫著,似乎很滿意。一整天都很悶熱,濃雲密佈。兩張示意圖還沒完成,就聽到劇烈的雷聲,緊接著大顆大顆的雨滴打在石階上。我幫著收拾了桌布,就上樓去找兩個老人。我們很少在下午茶前進入他們的客廳,因為客廳在角落裡,兩扇窗分別朝向西邊和南邊,所以一到晴朗的午後,屋裡就會變得悶熱不堪。
兩扇窗之間放著一張小小的裝有軟墊的硬沙發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方掛著一幅常見的石印油畫,畫著凱澤皇帝和他的皇儲,赫茲先生在畫下面掛著他特別的珍品,這幅珍品自家邦守護神盛行後就一直伴隨著他。那是一幅康德的肖像,是一種柯尼斯堡式圖案,著色很淺,是他那個時代的畫作。那位哲學家的整體形象:他站在一張長腿書桌旁,彎著腰駝著背,看到這幅畫的人會覺得是一隻無形的手把他的臉推向桌上的紙頁,而他淺灰色的假髮編成辮子搭在咖啡色的外衣領上。這幅古韻猶存的畫作由於年代久遠而長出了黴斑,其扁平的桃木框架,讓這件小屋更顯閒適。而屋內的小玻璃窗以及那在我看來佔了小屋八分之一的燃燒著的黏土火爐,也為這種閒適添色了不少。
明娜快速坐在火爐旁,背對著視窗,這樣她就可以不用看到閃電。窗外的閃電不停,將河灣點亮成紅棕色。每當閃電襲來或是雷聲咆哮,使得屋子開始顫動、窗戶也咯吱作響,她都會被嚇到,有時還會輕聲尖叫出來,儘管她一直極力地控制著自己。赫茲太太從沙發上站起來,像母親一樣哄著她,明娜勉強地笑笑,不過,接下來的雷聲仍然會把她嚇得臉色發白。赫茲先生手裡拿著報紙,抬起頭心疼地看著她,而閃電不斷,幾乎阻斷了他的閱讀。
我坐在小窗戶旁,雨水像淋浴噴頭一樣沖刷著窗玻璃。我心裡不斷地想起我從那本叫「poesy」的筆記本上看到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誰寫的,但那風格使我想到了歌德。近來,我讀歌德的自傳——《詩與真》,而我在他與格雷琴的一段美妙的插曲中讀到了這些有名的句子,我頓感靈魂上颳起一陣感官風暴!我並沒有讀下去,而是通過寫下這些記憶,讓我痛苦而甜蜜的情緒冷卻下來,這些記憶也只是符合「詩與真」中的第二個字而已。
那些天關於作者的問題沒怎麼困擾我。但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娜為什麼會引用這些句子。在我們的談話中,我注意到,明娜有時候會展露一些藝術方面的知識,而這些知識是無法通過學校或者自學獲得的。除此之外,她還清楚地知道我對她這些知識的來源感到困惑。這些句子是最近抄的還是以前抄的呢?句子後面沒有日期,而且它們與我畫畫的那張紙相隔甚遠,但我還是注意到這幾句散文的墨跡比之前摘抄的墨跡更新。我想,這對我來說也許是好事,可從另一方面來講,我的這些希冀又好似空中樓閣。
風暴將停時已接近下午茶時間。明娜從緊張中緩過神來,這時她變得非常歡快。她拿出一個灰色的石罐要下去取水,我則跟在她後面。在這個地方打水的方式非常有趣。這裡既沒有井也沒有抽水機,所有的用水都是取自房屋下方臨近易北河河岸的泉水。就在草地的盡頭,與易北河的急流處只隔了三四碼寬的地方有一個沙石帶,沙石帶上有一個清水池,水池裡不斷有水從沙石間汩汩冒出,衝著細沙向前漂移,就好像細沙裡充滿了會動的微生物。我們根據老赫茲先生某晚給我們講的一個故事,戲謔地把這泉叫做青年泉。
清新純淨的微風迎面拂上,帶來一陣舒適的泥土味道,混合著溼潤的草葉氣息,還有花的芬芳(金銀花的香味尤濃)。深吸一口氣,就如品味了一口醇香的酒。烏雲散開了,它們有的如濃霧,成團地消散;有的或消融成蓬鬆的青煙,或如薄霧般消失。頭頂的天空呈淡藍色;再過去是幾片淺綠,而西方天空已顯露金色的光芒。低處的雲朵,或鉛灰或石紅,從雲縫間可以瞥見較高的雲層,它們頂端閃著光亮。「百合巖」的山邊出現了一根巨大的彩虹柱,轉瞬間就變得鮮明生動。這座山最頂部的平坦處,一朵小小的孤雲懸浮在冷杉林間,像煙霧吹進小孩的捲髮裡。周圍陡峭的巖崖都被一團淺藍色的冷霧籠罩著,唯有一束微弱的陽光照在採石場的小山上。河灣處仍是一片混沌的紅棕色,再過去,河面就呈現出明鏡般的樣子。開闊的鄉野裡時而劃過一道微弱的閃電,山間雷聲滾滾。
明娜叫起來:「看,這色彩,簡直就是普桑!」
她的這句話深深地刺進了我心底。天啊!這個年輕的女孩竟會知道普桑,而且還能信手拈來?然而,這兩者確實有著驚人的相似。倘若此刻她只是說:「這像畫廊裡普桑的畫作。」可她這句:「簡直就是普桑。」激怒了我!我想要像「卡爾·莫爾」抓住「羅勒」一樣抓住她大喊:「誰讓你用那個詞的?你們凡人的靈魂是想不到它的,只有畫家才能。」
可她已經跑下那溼溼的閃耀著光芒的長石梯了。我不知道是因為我的表情暴露了我的情緒,還是因為她羞於借用了他人的話語,但很明顯,她是在迴避「普桑」這個詞。
她並沒有立刻打水,而是把石罐放到水池邊的石階上,繼而轉向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他就坐在旁邊,長得很可愛。他是房東的兒子,房東是一個大采石場的入夥人,那些採石場起自巴斯泰岩石腳下。最遠最大的那個在明亮的水天線的映襯下顯得異常醒目,像一個海岬從上到下分裂成兩半,在海岬頂部有一排稀疏的、飽經風霜的松樹,它們似要觸上低垂雲彩紅棕色的邊緣。那男孩還向我們指了他父親的採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