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該做什麼呢?向雅格曼小姐說明情況,讓她也裝作不認識我,這樣做明智嗎?剛開始這主意似乎完全不可行,可是隨著時間的過去,它又湧上我心頭,直至最後這想法變得十分誘人,我也顧不上我的愚蠢了。
想要在半路和她碰面非常簡單。在和她打招呼時,我告訴她我們要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她一聽赫茲夫婦邀請了我,便高興地說道——
「那最後我們就會被介紹給對方。」
「是的,」我回答,「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向你提出一個奇怪的請求。你能假裝不認識我嗎?我是說,你能否裝作我們之前沒見過面?」
「這個容易,可是,為什麼呢?」
我告訴了她原因,但是我的解釋卻引她一陣發笑。
「你總是這樣心不在焉嗎?」
「不是。只是當我知道我將會見到的是你時,我才那麼不知所措。」
她詢問似的看著我,一副天真的表情,然後她忽然紅了臉,收回視線,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十分滿足。
「那麼,aurevoir(德語:再見)。我得回山上去拿鑰匙,這樣我們就不會一起出現了。」我說。
這一對老夫妻選擇了三間小屋的中間那個,它建在易北河邊上的岩石旁。我從岸邊的小石階拾級而上,看到他們一群人坐在涼亭裡,涼亭的頂棚上覆蓋了一株蔓生的葡萄藤,像大半邊被刷白的木頭房子。午後的陽光炙熱地照在涼亭上,而角落那邊果樹投下了深重的陰影,在陰影裡,白色的桌布和閃光的水壺形成了這一小群人明亮的中心。明娜正在忙著煮咖啡。
我們客套地介紹了一番;而當她把咖啡遞給我時,我從她半露的笑容裡看出,對於以這樣無害的方式欺騙這兩位主人,她也和我一樣樂在其中。對於我來說——或許對於她來說也是這樣——我們之間這點小小的信任,有著不可思議的重要性。好像我們在輕聲允諾我們將會有一個比這更為隱秘、更為甜蜜的的秘密,而我們也希望它會實現。
「對了,你不是也懂一些丹麥語嗎?為什麼現在不練練呢?」赫茲太太說。
我聽到這句話時,感到非常吃驚,有點不能接受。
明娜又開始講關於那個丹麥家庭的故事,她「帶著某種意圖」去他們家做家庭教師。而她的歡樂里忽然又摻進了不安,這使我確定了她肯定隱瞞了什麼。同時,我猜想赫茲太太也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麼,雅格曼小姐,你對於我們國家的文學家有所瞭解嗎?」我問她。
對於這個開場,她欣然地回答了,我們接下來——幾乎是一字不落地——重複了我們在「沃坦行宮」關於浮士德和阿拉丁的對話。只有這個話題進行得很順利,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場景,這樣的對話被一股年輕人歡鬧的暗流向前推動著,還不時引發出新奇而歡樂的觀點。就說話一方來說,角色裡的即興對白,給予另一方莫大的鼓舞,對方也不甘示弱,而同時一個含義深刻的笑容透露出「我會以牙還牙的」,這又將問題引向另一個方面。這樣一來,我們討論的範圍更加廣泛,程度也更加深刻。儘管我們已經對討論的主題不感興趣,只是把它當做一種賣弄的手段。然而,我們給我們的兩位觀眾留下了這樣一個印象,正如赫茲太太對我說的那樣:「你讓小明娜變得很健談;她通常不是這麼愛說話的。」而後來明娜向我吐露了赫茲太太對她說的話:「這樣一來,你就找到一個可以和你說話的人了。」
這些評論都透露著一種真切的滿意,我想自此次見面後,那對老夫妻定會匆匆定論——我們倆非常般配。他們對我們倆都很上心,所以不難理解他們希望我們相互之間更進一步瞭解,還有,他們認為明娜需要通過喚醒另一種新的興趣來沖刷她那甜蜜卻過於痛苦的回憶。那幾天我就明白了他們的意圖,而後來,這也得到了更進一步的證實。於是就有了我們一週之內在易北河河邊的小屋裡相遇數次的經歷。晚上時候,明娜可以從工作中解脫出來,而對我來說,當然沒有什麼能比在此與明娜相見更好的事了。
除了我與明娜變得日益親密外,我們每次見面的情形都和第一次差不多,唯一的變化就是天氣,有時它會讓我們感到彷彿置身於一個「涼爽的幽谷」。我們照例坐在河邊,這對於赫茲夫婦來說再方便不過。當陽光開始偷偷潛入涼亭,就表明散步時間到了。百合巖高原上的陰影逐漸變得濃重,巨石的邊緣高聳著,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顫動的影子。在下方,採石場里長長的黃色石板上,所有的裂縫與缺口都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紫色,就像是用楔形文字寫下的關於工業成就的文字。水中的倒影變得越發清晰。一隻長長的木筏漂盪在水中央,隨著蜿蜒的河道彎轉,而它的船槳,四五隻一排,從船頭排到船尾,閃閃發亮地向前移動。幾隻「齊勒爾」——有縱帆船那麼大載重的駁船——隨波而下,煤黑色的船身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甲蟲。船身都已經看不見了,而船上張開的大帆仍然浮在遠方的水面上。接著,一艘鏈船「噗噗」地放槳而來,逆流而上,拖著五六隻駁船緩緩前行;而水下的鏈子纏繞著平底艏,發出震耳欲聾的咯咯聲,在遠處聽來卻是一陣悅耳的叮噹聲。
夜幕中划來幾隻木筏,木筏上亮起了點點耀眼的火光,它們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或而照亮幾張毛茸茸的臉龐,或而映襯出一道深深的剪影,他傾身向前,撐杆斜倚在他肩上。隨後,那被拖曳著的船隊,像巨大的燈飾,隨著軸心蜿蜒而行,行至深色的巴斯特巖腳處,就像一串直立水中的水桶,桶頂似鑲著大顆的金球兒,而前方領頭的分別鑲著紅寶石和綠寶石。
河對岸的一切也並非停滯不前,時而會有一列火車經過,在小站處停一陣,發出「嗚嗚」的笛鳴。直到九點半這一切才停下來。開往布拉格和維也納的快車如閃電般在樹林裡疾馳而過,絲毫沒有減速,這總會提醒我們該回家了。我們需要這個提醒,因為,正如席勒所說:「快樂的家裡聽不到鐘鳴。」
再者,也不只我一個人感到高興。最初覆蓋在明娜身上的憂傷也漸漸散去,換來一陣青春的喜悅。但從她偶爾流露出的黯然神色裡,人們能猜到她靈魂深處仍然存有些許悲傷。毫不自詡地說,她的一些變化要歸功於我的影響。那對厚愛我們的老夫婦,給予了明娜許多幫助,就像是一種關愛的憐憫,人們鼓勵那些康復期的病人好好享受生活時往往就帶著這種憐憫。這於我,有些惱人,可她卻彷彿樂在其中。
我們看著眼前奔流向前的小溪,帶著它獨有的生生不息,就像人們在那些快樂的日子裡任生命漂流,無慾無求。
這又讓我們找到了一個話題。她給我講述了船伕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山澗裡的船伕,他們不斷與激流抗爭,晚上上岸時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作為回應,我盡我所知向她描述了那些大船隻,描述了繁忙的海港,還有海岸漁村平靜的生活。採石場的兩邊倒映在河面上,大塊的石板正從採石場整船運下,我們就此談起了這個小小的產石區為德累斯頓的砂岩鎮帶來的好處。石砌的美麗建築似乎被這些切割的石塊賦予了它們自身岩石的生命特性,以至於這洛可可式的小鎮與這塊砂岩地相映成趣,就像希臘建築配上高貴的三角牆形大理石山脈,像埃及的巨型寺廟配上廣袤的平原和平整的岩石一樣。這一切讓我震驚。這樣的思想對於她來說是全新的,因為她對於建築藝術知之甚少,而我卻對這種藝術尤其感興趣,倘若條件允許,我願投身於這項藝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