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2頁

當不去遠行探險時,我都會在每天一點時分去「埃布格西特」吃午餐。那是河邊一塊美麗的露臺,有繁茂的楓葉為它遮陰;這些楓樹的低矮處被修剪得很平整,形成了一個漂亮的綠帳子,裡面光線怡人,陽光點點透下來,在桌布和杯蓋上跳躍、閃爍。

一天,我到那裡時比往常遲了一些,位置上都坐滿了人。我偵察似的環顧四周,忽然,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那是一對老年夫婦,他們兩人坐一張桌子,正在向我招手。他們是我在德累斯頓認識的,除此之外,也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很高興能以這樣令人欣然接受的方式解決當前的困難,很快我就坐在了那對親切的夫妻身旁,跟前擺了一杯啤酒。

一眼望去,就知道這位老人是一個猶太人。他那鷹鉤鼻的形狀非常具有猶太人特色,稀疏、粗短的鬍鬚還沒能遮蓋他薄薄的嘴唇,他的下嘴唇有些凸出,所以他說話時總讓人感覺他在吮吸什麼東西。這似乎還影響到他的發音,他發音很慢而且還會咬舌。灰色的、根根分明的眉毛遮住了他的眼睛,眉眼下長著兩個皺皺的眼袋。這種長相生動明晰,而且異常和藹。他的妻子是一位莊重的老婦人,看起來不像猶太人而更像是南方人。她清新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就像帝國時期油畫中的笑容——她兩鬢梳著一束灰色的髮髻(這是一種過時的風格),髮髻很緊,以至於看上去就像是一根根的金屬絲。

我在理工學院認識了他們的兒子,並通過他們兒子的介紹認識了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那時他是我的學長,現在,他在萊比錫的一個工廠上班。我因為由衷地對他的愛好感興趣而受到這位老人的喜愛。他是一位藏書家,但他最大的興趣是收藏偉人們的自傳。他有很多偉人自傳藏品,從路德時代到我們這個時代——我想如果舍魯斯克部落首領赫爾曼留sup/sup有一些作品的話,他肯定也會收藏的。那些收藏都被排列在資料夾裡,每一個資料夾都編了號,還在後面附著一張手寫字條(上面的字是用鵝毛筆蘸著特製的墨水寫的,以便能永久儲存),字條上記錄了真實的採證,還有傳記作品和信件收藏的閱讀參考,後面還附有他自己的評註。這個精細的老人並不只滿足於收藏,每當他得到一篇手稿,他就會不得閒暇,直到他找出它屬於哪個時期為止;假如這個問題已經得到解決,他還會補充一些關於作品中出現過名字的人物資訊,或者手稿裡出現的時代背景,而最後他還會把他從藏品中得出的總結羅列成表。

通過這種方式,他將自己的熱情迴流到它迸發的源泉,並貢獻給這源泉,這個源泉就是文學史。要滿足他的熱情,就要掌握大量的知識,而這樣大的知識量則需要他付出無比深厚的興趣。對他來說,這並非一種無利的愛好——愛好通常都是這樣——這是對他內在自我的生動表達,也是對他最高的精神目標和有條不紊的天性的滿足。

老赫茲十年多以前就從商市退出,如今住在德累斯頓的「朗捷角」,這個名字大有來頭。他出生在柯尼斯堡,曾在那裡經商,併成為了那個地方的頂級商人。他的家鄉給他的性格和發展留下了永恆的印記。

柯尼斯堡是一個商業小鎮,它因一個偉人的征服思想而獲得了獨特的風格——這種幸運的情況偶爾會發生在不盛產名人的小鎮裡;因為一些對不值得關注的事物感興趣的人會以紀念使小鎮聞名的偉人為驕傲。伊拉斯謨對於鹿特丹正如康德對於柯尼斯堡;一半是因為他是一個偉人,還有一半是因為在這個較晚的年代,柯尼斯堡現存的較年長一代是他曾拜訪過的人們的孩子。

這和赫茲的情況是一樣的。那位偉大的哲學家總是有意地把他家鄉的一些大型商業公司聯合在一起。這樣就形成了強大的資本,這一資本被視為他以前所嫁接的精神和文學財富的遺產。他們這個階級擁有商人開闊的思維和圓滑的特徵,併為他提供了可喜的庇護,為他遮風避雨,幫他遮蔽了虔誠主義的昏暗統治。於是康德很自然地成為了那位老人心目中的英雄。當然,我無法斷定他對康德的哲學思想有多深的瞭解,但是,每當他用動人的語調說出他偉大的同胞的名字時,都會油然升起一種崇高的敬意。

他選擇了到德累斯頓來養老,既因為親戚朋友們都在這裡,還因為他的兒子在本地著名的理工學院讀書,在我看來,還因為德累斯頓是德國最美麗的小鎮。但是,這裡的精神氛圍並不令他滿意。從商業化和文學性的角度來看,這只是個欠發達的毫無進取心的住宅化城市,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貴族統治著。他常說席勒把德累斯頓叫做精神荒漠,那些年柯納住在那兒——可現在呢?因此,老一代柯尼斯堡人與世隔絕地生活著,而且常與年老體弱的古斯塔夫·庫恩——「年輕的德國sup/sup」裡的一名退伍軍人——聯絡在一起,赫茲幾乎認識這個合唱團裡的每一個人。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關於這個奇特老人的一切,而此時他正以一個友好朋友的身份招呼著我。這對夫婦具有一種非常好的品質,他們非常喜歡年輕人。我還注意到,比起我們這一代年輕人所慣有的對老人的尊重來說,他們所收穫的敬意更多一些。也許他們是因為自己的謙和有禮才獲得這樣的尊重,他們的謙和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擔憂,怕給別人帶來麻煩。

和我所想的一樣,他們到萊森不是來旅行的,可他們會在易北河旁的一所小房子裡住上六個星期。他們已經來了三天了。

之前我都外出遠足,或者並不在此時到此就餐,所以我之前一直沒碰到過他們;但是現在我不得不答應去拜訪他們,並在當天下午和他們共進咖啡。

「你不會覺得時間難熬的,因為陪伴你的不只是兩個老人。」

「不對,你就一點都不會覺得時間漫長了。」

「可你不能那樣說。」

「事實上,我們並不想侵佔你的時間,更何況你們年輕人通常都會有很多事要做。可是有個年輕的女孩子馬上就來了,我們想給她找一個年輕點的同伴。」

「你不會後悔認識她的——至少我希望不會。」老婦人一邊掃視著周圍一邊說出最後幾個字。

「她是這裡的人嗎?」我嘴裡冒出這句話。

赫茲夫人誤會了我的話,她笑了。

「不,你別擔心她會很土氣,她不是萊森人。」

「她也不是柯尼斯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