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2頁,共2頁

「我小時候非常喜歡這些乾淨的小石頭,那時我有很多這樣的石頭,我把自己想象成公主,而它們就是我的珠寶。我說我要把它們送給小阿米莉亞,但是她很可能不會喜歡這樣的禮物,她父親可能已經愚蠢地給了她真正的珠寶。」

「做這些嬌生慣養的孩子們的家庭教師,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我敢說你小時候受的教育要明智得多。」

「榮譽應歸於應得榮譽的人,」她略帶苦澀地說著,同時甩開她散落眼角的幾縷頭髮,「明智!其實也談不上明智。」

「你的家庭很單純吧?」

「要是隻是單純就好了,我也不在乎,可它卻乏味無趣。當然我們家很窮,可也不僅是因為窮才導致了不愉快。你能想象嗎,我十四歲前都不曾去過洛施維茨?當然我們偶爾會去那裡的平臺走走。父親會帶我和哥哥去普勞恩,他有時會在那裡喝杯啤酒,那時我們就會像過節一樣歡喜。那時候,大部分工廠都還沒有建起來;維瑟瑞茲附近有一個景緻迷人的小山谷,我們喜歡在谷中的岩石上攀爬。我就是在那兒找到和這一樣漂亮的鵝卵石;有些時候,父親還會在晚上帶著母親去啤酒屋,那是對他們早期婚姻生活的重溫,那時她每晚都會陪著他。如果你回到鎮上,八點時去城堡街的‘蘇爾卡茨’,就會看見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老婦人,手拿酒杯坐在裡屋。如果有人坐到她身邊,她就會動情地講起一長串她和她親愛的丈夫在這裡度過的美好歲月。我們記憶中的家庭溫馨歲月居然是在‘蘇爾卡茨’的那些日子,你可以想象我和我哥哥過的是什麼日子!當時我們在一個好學校上學,但是我們所受的教育也僅限於此。父親從不關心我們的學習,非常可惜,因為父親自己不僅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正直可敬。然而,這些都是我在長大以後才知道的,我只能通過零星的片段來了解一些關於父親的事,因為他緘默到了極點。他和母親也只是談論天氣,只有在看完報紙後才會為政事稍微爭執一番。父親是帝國主義者,而母親站在薩克森這邊,她討厭普魯士人,她無法瞭解大聯合到底有什麼好處,認為這隻會加重賦稅。一則我是母親的女兒,深受她的影響;二來因為六十六年他們砍光了奧斯特拉大道上的所有樹木,以致我也無法原諒那些普魯士人,因此,每當看到那些挺直腰背、趾高氣揚地排列在街道上的軍隊時,我都會非常憤怒。除此之外,父母再沒有共同語言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更加明白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我覺得如果他娶的是別的女人,也許就不是這個樣子的,他也會是一個好父親;我還相信,從某種程度上說,在他與母親生活的這些年中,正是他各方面素質太高,沒人能和他交流,才導致他變得越來越緘默,最終變得古怪。古怪——這樣形容他再合適不過了,他常把自己的古怪體現在子女身上。最惱人的是,只要他看到家裡有陌生人就會暴怒。如果他在家的話,我是不可能叫朋友去家裡玩的。有一次我過生日——十一歲生日——我母親允許我在樓下花園裡舉辦一個小型宴會,我們知道父親那天要去上課。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剛好那天學校停課。母親在看到父親走在街上就要到家的時候,立即飛奔回來告訴我們,臉上的表情恐怖極了。我們一群人也只有飛一樣地從隔壁花園逃走。你也就能理解,因為這樣,他在我們心中非常可怕,我們自然就會站在母親那邊,她對我們確實要好很多。不幸的是這種事故的頻髮狀態使我們開始討厭他的一切,在母親的教唆下,我們在他面前總是躲躲藏藏,什麼事都不告訴他,而這些只要他不同意的話,本是可以阻止我們的;但是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又會覺得他脾氣壞,從而離他遠遠的。可我怎麼會用這些往事來煩擾你呢?」

「你告訴我這些,肯定知道這一點也不會煩擾我,而此刻沒有什麼能比這些讓我更感興趣的了。我很感激你。我自己的童年很快樂,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對你失去的那些更感同情。但你可以通過享受生命的光明面來彌補兒時的缺失,我肯定你不會錯過機會。」

明娜沒有回答,只是仔細地看著又一堆她收集的鵝卵石。

「你說你哥哥。之前沒聽你提過他。他離開德累斯頓了嗎?」

「他在兩年前去世了。」

「真可憐,你還經歷了那樣的悲痛。一定非常痛苦。」

明娜搖搖頭。

「不,我不怎麼關心他。小時候他就欺負我,使我的童年更加糟糕;後來,他長大了——我想他也渴望‘彌補他所缺少的生命光明面’,但是他帶給我的就只有悲傷。」

她看著我,臉上帶著叛逆的神情,好像在說:「我完全能想象你會認為我是鐵石心腸。隨你怎麼想吧!難道因為他是我的哥哥我就該愛他嗎?何況他不值得?……還有,別以為我心地善良。」

「你沒有其他親戚可以依靠了嗎?」我想轉移這個糾結的話題,於是問了她另一個問題。

「我有一個姑婆,也是我的教母,所以她覺得自己有義務要照顧我。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來關心我,但遺憾的是,她的方式我非常不能接受,甚至令我反感。她總喜歡抱怨,連我的髮型也不放過。那時候我還是捲髮,所以她總認為自己是對的。和姑婆在一起就像和父親在一起一樣,不同的是,她確實會為我操心。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了他們的用意,這些都隱藏在她的嚴苛之下,他的漠不關心之中。她像我父親一樣,非常古怪,所以她很喜歡他;可她瞧不起我母親,所以她對我身上一切有可能從母親那裡遺傳的東西都不大讚同。當她有恩於我時,總會威脅我。比如,她會同意我訂閱一份古典文學期刊,還會提前把訂購的錢給我——她總是喜歡一次性解決問題。那是一套小型系列叢書,總共有一百冊,她給我錢時說:‘如果你把這些書變賣了或者弄丟了——哪怕不得已,就算我死了,我的鬼魂也要回來折磨你。’我完全相信她會說到做到。但是,我沒什麼可害怕的,因為我沒讓那些書閒在書架上。單從這份禮物來講,我得感謝她。我手中總會有許多經典的文學作品,由於我不像其他女孩們有很多別的消遣方式——甚至可以說沒有,我就得以閱讀大量的書,這是大部分女孩所沒有的機會。事實上,書中有些東西是不適合我這個年齡看的。可有意思的是,我那愛教育人的姑婆從不認為這些經典文學中會有不適合十四歲女孩看的內容。我開始訂閱那些書時,年齡還不大。可不管是她記憶中的文學出了錯還是她認為德國的文學著作高尚而完美,總之,她沒有這個意識。那時我就讀過《奧伯龍》。也許你沒看過那本書。可我真不覺得會帶來什麼壞影響。夜裡,母親睡著之後,我會坐下來仔細閱讀那些偉大作家們的作品,那是我當時所擁有的最快樂的時光。閱讀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可也因此有些美中不足,因為作者在展開了許多美好想象的同時也流露出了自我意識的陰暗面。我知道存在著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我所說的並不是外部環境下的世界,而是精神和感觀世界,是超群的明辨力,能夠分清什麼有價值而什麼沒有,早先的這種明辨力受到了我母親的干擾——她用生活中所有不確定且有彈性的規則在我周圍織了一張網,還搭上一些似是而非的傷感話語,這就如同在那些明辨力上又蓋上一層紗,使之更模糊不清。

「也許你會想我該從那些作者身上獲得此種經驗,因為我接受過基督教教育。這確實不是我所需要的戒律,我需要的是生活自身,在我們小小的生活圈子裡,沒有什麼算得上高貴和純潔——我就不說有修養了。當然,我們只見過母親的親戚——兄弟姐妹、叔嬸,在這些人之中,母親是最出色的;父親極少能容忍他們,所以他們只有父親不在時才會來我們家,或者悄悄溜進廚房閒聊幾句。唉,想起這些真讓人噁心!那個給我施堅信禮的牧師社會名聲不太好(母親卻為他的佈道而哭),我想這肯定也產生了不好的影響吧。於是只得歌德和席勒向我佈道了,他們並不是最壞的先知。可這顯然給我帶來了一場猛烈的變革,有掙扎、有質疑,對我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因為我得早起做家務,所以我只能在深夜讀書,這樣真的很累。此外,我們的生活太過節儉,更糟的是這不利於健康,我當時也不知道這些,以致從某種程度上說,我成長的那些年是餓著肚子過來的。我貧血而且精神焦慮,這些導致那些年我身體狀況一直不好。我連走路都會突然暈倒,我曾一度感到莫名的恐慌。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我害怕自己會失去理智。隨著思想的成長,我覺得父親也許能幫助我,可緘默成了他的第二天性,何況那時他還體弱多病。一年前,他死了,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和他親近過,對此,我想我也該承擔一部分的責任。他從不關心我的內心世界,這讓我也對他漠不關心,我感到我把他隔絕在了我的世界外。我時常會下定決心帶著信任和愛戴去接近他,可一想到我也許會碰壁,父女之間的交流竟需要這樣的努力時,我就會非常惱怒,於是我總會在關鍵時候退縮。我最後一次去看他時,他親吻了我,並對我說:‘要一直做一個勇敢的女孩。’當時我差點兒感動得大聲哭出來,可我內心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悄聲說:‘你為我的勇敢付出過任何努力嗎?你又怎麼知道我是一個勇敢的人呢?’最後,我還是在口頭上允諾了他,還給了他一個沒有溫度的擁抱。幾個小時後,我下課回來,父親就已經死了。」

明娜沉默了良久,神色黯然。她嘴角抽動著,我一直擔心她會流下眼淚。突然,她睜大眼睛格外認真地看著我,她目光尖銳,並沒有流淚,好似在想我聽了她的故事後是什麼反應。那時她肯定在對自己說:「你現在肯定覺得我很噁心!我真心地希望自己能變好一些,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強迫自己變得更好。」她臉上悲傷四溢,我確定她憂鬱的神情來自這種想法,而非那些痛苦的回憶。

我被深深觸動了,我想緊握住她的手,可我們距離稍遠,身旁還有工人。我想我掌心的力度比千言萬語都能表達我內心的感觸,而此時此刻,言語都太過無力,只能羞愧地躲起來。我對她說,一直以來我都在猜想是過去某些不愉快的事深深壓在她心裡,可我沒能想到,那些事竟如此深刻地紮根在她的整個童年和成長過程中。

聽完我的話,她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懷疑的、幾近諷刺的表情,而這些都是我熟悉的。

「可你總是想著你生活的黑暗面,」我轉移話題說道,「你怎麼不說說赫茲夫婦呢?我想那些年他們也在德累斯頓吧?」

「是的,可我是在父親的葬禮上才認識他們的……我們和西婭嬸嬸的關係太生疏了,就像沒有一樣……也許這樣更好!……他們家成了我的另一個家:不,我不該把它稱作‘家’,這樣會好一些,可你知道……你聽了我的故事之後,就更能瞭解這對好人對我意味著什麼了……」

她慢慢地說著,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說累了,又或者是後悔自己如此輕易地說出這些。

房東這時走過來打斷了我們,他叫我們回到之前坐的安全位置,因為重新爆破的工作已準備妥當。

我幾乎忘了我們之前坐哪裡了,可何以至此。她用憂鬱而充滿苦澀的語氣講的那些話,始終縈繞在我耳旁——即便此刻也是如此。那些內容在我的記憶裡形成了一個比起從她嘴裡講出來時更連貫的整體,事實上,一些事件很可能是她後來才告訴我的,可這點小小的誤差還不足以影響大致的印象。尤使我觸動的是她講述和評判她的生活時那種清晰而冷靜的方式。很顯然她時常思考那些小事和它們彼此間的關聯,她還追溯它們形成的原因和影響。從這便可知她的天性比我想象中還憂鬱。只因我最近總被腦中不斷浮現的她充滿朝氣的歡樂所誤導。

第二次爆破就像第一次一樣,岩石塊仍沒倒下,儘管它的基底已鬆動,像擱架一樣懸掛著。那個紅鬍子男人走過去仔細檢查著,他用鶴嘴鋤剝下爆破時沒能炸開的鬆動石塊。背後角落裡還有一些半炸開的石塊勉強地支撐著。此時,房東和那個衣衫破爛的男人密切地關注著岩石塊,以便稍有動靜就發出警報,而那個勇敢的男人在這些地方使勁地敲打著。剛開始他敲一下就停一會兒,準備隨時跳開,可他漸漸越來越興奮,也不再那般小心翼翼。他用斧子連連敲擊,小碎石在他身邊四處飛濺。那頑固的抵抗似惹怒了他。情勢極其危險。人們盯著令人頭昏目眩的岩石表面,看得眼睛都累了,卻不敢眨一下,他們時刻注意著這巨大的岩石邊緣的動靜。從頭到尾總共發出了兩次警報,在令人失望的兩次停頓之後,他又開始鑿擊起來,他敲擊得越來越猛烈,危險也隨之加大。

明娜臉色蒼白,雙唇緊抿。而我因為中途停頓太久,也不再那麼害怕,於是我走近幾步,想看清楚他這樣用力地敲會有什麼效果。這時明娜跳上來,一下子抓緊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回去。同時響起一陣尖叫。我看到一道巨大的陰影掠過頭頂,接著聽到一聲巨響。整塊岩石躺倒在不遠處,鬆垮的石塊散落在幾碼之外。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聰明的工人。他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巨石旁,微笑著向我們點了點頭,似乎在說,「幸好沒事」。我扶明娜坐在一塊石頭上,她發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