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2頁,共2頁

我問她:「我猜你和丹麥人的關係肯定很好?」

她說:「我認識幾個丹麥人。」而她臉上的歡樂突然不見了。

「你就因為認識他們才去學習這門不常用的語言嗎?」

「是的。」她躊躇地回答道,似乎在想著怎樣結束這場對話。

「在某些方面,我也許可以幫到你……」

「不用了,謝謝——很可惜。我是說,我在丹麥做家教時,和那家丹麥人有過一些交流,但是現在我已經放棄了。」

這些我從沒想到過的細節讓我感到非常吃驚,我希望她能繼續說下去,可是她含蓄地說——

「非常抱歉,害你離開這舒適的凳子。你無須走開,我很瞭解這個別墅的習慣,這個時候沒人會到庭園裡來,所以剛才看到你時我才會被嚇了一跳,是我太大驚小怪了。再見。」

我正想要勸她留下來,因為我知道這時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但是突然我發現她的眼裡閃著淚光,她的視線也從我身上撤回。與此同時,她的嘴角輕輕地抽動著,而她的眼淚馬上就要奪眶而出,這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我結結巴巴地說了一些關於她非常友好,我不應該乘人之危之類的話語。不管怎樣,最後我還是鼓起勇氣說道,什麼時候她的學生社團不再……

而她卻已經不見了。

這次偶遇讓我有些困惑,但是我卻沒有移動,而是想要努力記住那個年輕女孩的樣子,在這第二次偶遇中,她給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我非常清楚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她戴著一頂花圓草帽,帽子環繞著她的臉,就像一條老式的頭巾,這使我得以看清她那不同尋常的高而精緻的前額。尤其是她那嵌在前額下方的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打動了我。她睜大眼睛時,睫毛和眉毛幾乎在一條線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她輪廓鮮明的眼睛更吸引我。那雙眼睛裡的光彩比它的輪廓更引人注目,它們以自身奇妙的方式靈巧地從一個物體轉向另一個物體。她眼睛裡的光暈,混合著黃色、綠色和棕色,給人們留下了相同深刻的印象,就好像人們在透過成蔭的樹林看著一條小溪,柔和的日光在溪底閃爍;溪水也隨著樹葉和雲朵的漂移汩汩流動,而人們的表情也隨著這一切的變幻而變化。

我感到它們在我的記憶裡留下了永恆的印記。

這次與《德語–丹麥語字典》的巧遇非常令人振奮。它於我,就像一次預兆,或者是命運之手的安排,總之,這意味著某些東西,而不再是一個孤立的事實。我不大相信她在丹麥做過家庭教師,但是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更重要的是,她為什麼毫無來由地凝噎呢?

這些問題一直在我腦中打轉,不久我就在山谷中迷路了,於是我穿過那一大片冷杉林來到了普塄茨淺灘,在維瑟多夫磨坊吃過晚飯。天氣不再那麼炎熱,這個傍晚也變得極為舒適。

然而我並未如往常那樣平靜地欣賞著大自然,而是帶著一股興高采烈的勁兒來品味它,那是一種類似酒足飯飽後的滿足感。這種感覺一點兒也不令人討厭,因為它在使人們的感官欣然地向外界影響開放的同時,也讓周圍的事物不再那麼明晰。這樣一來,也使得這種」殘存的甜蜜思緒」得以與其他感想融合。

倘若我低下頭看著這忽快忽慢流動著的普塄茨,就會看到它在午後陽光的金芒中閃著棕綠相間的微光,這會使我想起她的那雙獨特的眼睛。我發現一些美麗的花,就立即想到,「如果我們現在在一起的話,她就會收到我送給她的一束花」。接下來,我躺在斜坡上,聽著冷杉林裡「嗖嗖」而過的風聲,於是我自語道:「假如我是一名詩人,此情此景定能激發我的靈感,我會作一首詩,並且得到她的讚揚,我還可以藉此來表達我的感情。」我甚至還為這首詩想到了一個主題。她是一個不斷困擾著我的問題,而「在我看來」——這是一種非常詩意的表達——如若我能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我便找到了「生命的寶藏」。然而,我既不能使我的語言成韻,也無法有節奏地把它們連線起來。

還未回到萊森,天就已經黑了。一牙小小的殘月在公寓所在的山頭散發著朦朧的微光。螢火蟲成群飛舞在矮樹叢和花園之間,溪旁的灌木叢裡。微弱的熒光來回飄動,忽上忽下,像是精靈手裡拿著的小燈盞。時而會有幾片灌木的葉子被隱藏的螢火蟲照亮;時而會有一隻螢火蟲飛上高空,看起來就像一顆在空中飄動的星星。今夜空中沒有星星,天氣又悶熱起來,四周也變得寧靜。

前一晚,我也領略了一番這般引人入勝的、仙境般的自然景象,不僅僅是由於這充實的夜晚以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觸動了我,更是因為它帶我進入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心境。說實在的,這些經由現代的作者們創造出來的、永存的情緒檢驗究竟是什麼意思?打個比方,就好像即使一個人對氫原子和氧原子非常熟悉,但他仍然需要通過別人告知才能知道這兩者以2∶1的比例組合在一起就能形成水。當然,神瞭解這一點,因此創造了水,所以這根本就沒什麼值得吹噓的。我只能說,爬山的時候,我的心跳速度越來越快。我時常駐足俯瞰山谷,只見谷中四處飄蕩著小小的亮光;而且有些地方還有閃爍的小亮點照亮了周圍的枝葉,而此時,我突然感覺到四周都是一些陡峭的岩石,它們似乎都處於離我相同距離的位置。

我看到通往大門的石階上有一處孤獨的火花正閃著磷光。我點燃一根火柴,發現一隻灰色的、毛茸茸的小蟲,火柴熄滅後,它又變成了一點火花。然而,我卻害怕打擾到它,因為我對這種發光的蟲子有一種神秘的感覺,它接連三個晚上都在同一個地方,在地下室窗戶旁石階的內角處,而且我很確定它白天不在那兒。究竟是什麼在激勵著這個小小生靈每晚都回到這個迷人的地方呢?它每每失望後卻仍然帶著它們第歐根尼式的誘惑燈塔不懈地返回來,並不是為了看到我這個人類——而是為了尋求伴侶?又或者它待在那個顯眼的位置,是期待它那熊熊燃燒的愛火能吸引它的物件?……亦或如此一種持續的神秘激情也是我們身上一種極具誘惑的力量,儘管這在我們身上很難被發現,但在這個發光的生物身上,人們卻可以「透過它的馬甲真切地看到內心在燃燒」?

也許,我特別需要這種不同尋常的力量,因為當我在床上輾轉反側(這時我總會感到一絲沮喪)時,我會不斷想起那個小小的發光體,而在我記憶之遙,它還在我迷離的夢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歐洲最大的天然石橋,該石橋位於今天的捷克共和國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