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就該在最顯眼的地方立一座碑來譴責那個把德國的這片土地取名為「薩克森–瑞士」的人。來這裡旅遊的人們,要麼帶著對瑞士的懷念,要麼幻想著這裡廣袤無垠。而到了才發現,這裡不如他們想象的那麼壯觀,便心生不滿,甚至嗤之以鼻——這種待遇是這個可憐的小國家從來都不曾想到的。
然而,要是人們不抱幻想,只是來看看這個國家原本的樣子,尤其是不要抱以旅遊觀光的心態,只是安靜地待著,去體驗、去品味——它會帶給你美麗豐饒的自然饋贈,它自身充滿了鮮明的映襯,這映襯與它自身的田園詩意和鄉土風情和諧一致!貧瘠與豐饒相接,荒地和耕地相連。人們忽然從灼熱的氣息中一下子躍進溼冷的陰涼地。哪裡還能找到比這更清新、更令人振奮的山野之氣呢?
想要充分地瞭解這個國家的特殊自然景觀,我們必須對它進行研究,最終你會發現這裡並不是山區,而是高原。它經過洪水的沖刷和切割,露出岩石,有時就像是龜裂的裂縫,有時像是廢墟,因此這些岩石也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高高聳立,而是向下凹陷。為此人們會首先驚歎於這樣的景象:在崎嶇多石的峭壁上覆蓋著一大片蔥翠的樹林,就像在大象身上搭上一副天鵝絨馬鞍。而當人們穿過風吹似浪的玉米地後,會更加驚訝地發現前方是一大片狂野的岩石帶及其懸崖和尖峰石陣,還有一百英尺高的砂岩。
這些對比最初總是令人懊惱,可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開始喜歡它們。在這個高原的頂端,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孤獨的、像塔一般的岩石形成了這一帶特殊的地貌,然而從美學角度上講,這種地貌是毫無美感的。從遠處看,這些岩石,不管是被稱作皇巖、蓋頂巖、百合巖,或是其他,看起來都更像是巨大的疣目,就連那足有兩千英尺高的施內山也不例外。有些山脈並不是這樣的,比如溫特山脈,但這些地方都位於邊境地帶,在波希米亞境內的山脈型別就要普通得多了。準確地說,施內山坐落在波希米亞境內,可是其界線卻不像它的咖啡品質那樣區分得如此精確,頭批波希米亞村莊裡的咖啡品質極好,人們在飲用時會感覺自己已經到了卡爾斯巴德,而在薩克森地區附近,人們可以喝到著名的「花咖啡」,這是一種煎煮咖啡,而盛放這種咖啡的杯子底部繪有一朵小花,「花咖啡」的名字也由此得來。
就在那個下午,我有幸喝到了這種對心臟毫無害處的特別飲品。在我在石景奇觀sup/sup享用波希米亞咖啡的前一天,也就是兩天前,我走訪了很多地方,累得無力前行。我坐在窗前小憩,心裡想著自己是否還有力氣走下這黑鳥峽。天氣炎熱,周圍卻十分寧靜。玫瑰色的稀雲被灰藍色的天空吞噬了一半。陽光下,草葉不再閃著光亮,而是越發蔥綠。岩石間的陰影並不清透,也沒有尖銳的稜角。黑鳥峽中傳來陣陣布穀鳥的啼鳴,這種沉悶的啼叫會持續好幾個小時,這樣一來就越發襯托出了大自然的靜謐……當然,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無法入睡,也不想讀書,也根本不想寫信。
在這優柔寡斷之際,我忽然想起了「那些林蔭小道」。一直以來我都還沒有想到過它們,而現在,我希望它們可以發揮更好的作用,而不僅僅是作為那個女房東的王牌。突然,我看到一條栽著白樺幼苗的林蔭小道,它正對著我的窗戶,大約五十英尺遠。這條小道在山沿處忽然轉彎,沒入叢生的灌木中,在山邊陡然而下,直通一個壺形的小山谷。我曾以為那條樺樹小道屬於旁邊那座漂亮的公寓,但是現在我才吃驚地發現它和我這所房子所在的土地並未分開。這塊地上種著馬鈴薯、萵苣和幾排豌豆,還有一片草地。草地便是這條小道的盡頭了,再往前走就是山邊的灌木叢。陡坡的起端那段很可能屬於我的女房東,而小道戛然而止處,定是要等這一帶開墾完才能與通往這房子的旁道相接;因此,我猜想那「林蔭小道」可能就在這下面。
我在心裡暗暗地給那個女人致歉,因為我之前取笑她,對她所說的話嗤之以鼻。接著,我決定立刻用我高高在上的房客特權去「da‘rimunddort’nim」走走。
我並未直接走向那片樺樹林,而是穿過一片低矮的榛樹和山楂樹混合林。草地上長滿了雛菊和毛茛,它們從零星分佈的灌木叢的縫隙處鑽出來,向碎石小徑處蔓延。這條小徑的另一邊,一個草木茂盛的斜坡陡然而下,直入冷杉和樺樹覆蓋的山谷,隨後轉向右邊變成一條不寬不窄的步道,沒入冷杉樹叢中。我選擇了轉向左邊,這樣可以讓自己熟絡一下這片土地。
我沒走幾步,就來到一個小巖洞前。到了這裡,那隱匿的岩石就清晰可見了,但是人們看到的多半是這山上的草皮和沙石;這些岩石是向外延伸的,就像是從土地中探出頭來,而岩石兩側則像一對躬身向前的肩膀,這樣一來,就形成了遮擋陽光的天然屏障。這裡還擺放有一張桌子和兩個園林凳,牆中央噴刷著「索菲行宮」的字樣。
有那麼一會兒,我被深深打動了,站在那裡停佇不前。我無法相信李希特媽媽手裡居然握著這樣一張王牌。接著,我在那舒服的凳子上坐下,但是卻感到有些不自在,因為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坐在這裡。正當我被這種想法困擾時,卻看見凳子上有一本小書。我拿起那本書,翻了幾頁才吃驚地發現這是一本《德語–丹麥語字典》。我不知道居然會有我的祖國同胞住在這個被叫做養老別墅的營房裡,儘管這裡只為房客提供宿膳。在德國還有誰會有這樣罕見的興致,對丹麥語感興趣呢?這本字典破舊的封面好像似曾相識。
碎石嘎吱作響,輕快的腳步聲隨即傳來。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女孩沿著小徑走來,那不就是汽船上那個漂亮的女教師嘛。
我自來到這裡之後,就忙著四處旅行,都來不及回味我們那短暫的相遇。這段時間裡,我竟一點也沒想起過她。而現在我才突然想起那位校長說過,那座漂亮的公寓裡住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教師。
她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在這裡,不由得輕輕尖叫了一聲。當然,我站起來說了一連串道歉的話,並向她解釋,我聽房東說起這樣一條「林蔭小道」,所以才到這裡來。我還說我是無意侵犯,我很抱歉,因為我好像嚇到了她。
她羞怯地笑了笑。
「我非常理解你不小心走錯了地方,你真的不必道歉,也不用對我感到抱歉。」
她把目光落在那本小書上,我有些慌張,把書放在指尖旋轉著。一陣紅暈湧上她的臉頰。
「這是你的書?」
「我就是回來取它的。」
「我又要說對不起了,因為我斗膽翻看了一下……我很驚訝,因為我是丹麥人。」
「我就知道你是丹麥人,」她回答道,「在船上,你和我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她的這番論定並不討好我,因為我還切望我的德語發音已經好到德國人都會認為我是他們遠方的祖國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