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之後,早上八點,我起程出發。
像往常一樣,我直到開船前一分鐘才上船,等我卸下行李開始四處眺望之時,我們已經到了亞爾伯橋。在這裡可以看到小鎮的輪廓;布林平臺上美麗的塔群矗立在清澈的藍天之下,而我們的頭頂卻迷霧濛濛,甚至前方也一片漆黑。空氣有些寒冷,我披上了我的花格呢披風。在經過三座城堡之後,小鎮變得模糊起來,而當我們到達洛施維茨時,天空飄起了濛濛細雨。嚴格說來還不是雨,只是……
「只是毛毛雨。」一個肥胖的「德累斯頓人」如此回應他的太太——他太太正把頭伸出船艙四下打望。
當我們把船停在對岸的布拉瑟維茲時,新上船的旅客們紛紛下到船艙,甲板上也再找不到被淋溼的女士。隨後,男士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離開。那令人沮喪的事實不可迴避地顯露了出來——大雨正傾盆而下!
我點燃一支雪茄,走進吸菸室,那裡擁擠且煙霧瀰漫。人們唯一談論的就是天氣。一個正喝著餐前啤酒的長髮教授的言論吸引了眾人;他說,每年熱過之後,都會在這時開始下雨,直到九月份天氣才會好轉。此時,雨點在船頂上滴答作響,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猛烈的撞擊。天氣如此糟糕,人們在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雨水順窗而下,透過窗戶向外望去,河岸上的葡萄園和花園已變得依稀可見。
在我抽完煙回到船艙的時候,艙裡已經沒有位置了。船艙裡悶得慌,這讓我不想開啟自己的行動式折凳,於是我走到過道上,那裡有通向甲板的梯子。一名年輕女子帶著兩個小女孩坐在那裡。我從一堆摺疊凳子中拿出一個,裹緊披風坐在梯子的對面。
從甲板上吹下來的空氣溼潤而清晰,儘管會有雨滴隨之飄進,沾溼我的羊毛披風,但還是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上方的幾階梯子還在滴水,一層黑色防水帆布蓋住了甲板上的行李。那帆布的一角已經積起了水,水花一點一點不停地從裡面噴濺出來。
那個年輕的婦女坐在艙門的另一邊,她從包裡拿出一本小書,很快就融進書裡,顧不上週圍的一切了。
然而,她並沒有得到多久的寧靜,因為她最小的孩子哭了起來。這個一頭亞麻色捲髮的孩子穿著厚重的衣服,儘管她此刻的哭聲非常應景,但那個女家庭教師仍不得不哄她。那個大點的女孩說:「麗絲貝絲還想聽。」小點的女孩眼淚汪汪地附和:「我還要聽彼特的故事!我還要聽彼特的故事!」
「哦,麗絲貝絲,你讓那位不認識的叔叔看到你這樣,真是羞人!」那個女人小聲地說,「你認為人家也想聽彼特的故事嗎?」
小女孩一面抽泣一面吮吸自己的食指,她大大的眼睛饒有興致地望向我。她的表情很清楚地表明瞭她的想法:「他怎麼還不走?」這使我感到很不自然。是我打擾了她們,我擔心給那個年輕的女教師造成困擾,也許她希望和她的學生們單獨待在一起。
正當我決定走開,她卻很滑稽地看了我一眼——多麼滑稽啊,我想她一定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情——這表情很清楚地表明我可以和她們待在一起,儘管原因有些不如我意:她不想再講「更多關於彼特的故事了」。我微笑著回敬她,想要告訴她我清楚狀況。於是我安然自若地坐了回去,繼續忍受那個小女孩沮喪而憤怒的眼光。我非常高興能如此輕鬆地幫助我漂亮的女鄰座。
此刻我才得以去觀察她的漂亮,甚至是美麗。她的臉形有些方,而且稜角分明,由於她的頭髮是深褐色的,所以乍一看很像南方人。可她卻長著典型的德式鼻子:短直而圓潤。她的嘴唇是少有的迷人,輪廓和色澤也極為協調——當然這是純天然的。我們所常見的嘴唇,要麼色澤很美,要麼輪廓很美,要麼兩者不協調,使得其一失色。而她的嘴唇則是完美的化身。她那圓圓的小下巴和精緻的臉頰曲線是我從未見過的美麗。
她中等個子,身形異常苗條。她的裙子並不是最時尚的款式,這讓我感到很欣慰,但最吸引我的其實是她的頭飾。當年流行的頭飾是在高聳的帽頂上裝飾假花,我也是坐在船艙裡才得以想到這是缺乏品位的表現。然而,她戴了一頂窄邊上翻的小草帽,上面嵌著絲絨,還扎著銀灰色的紗巾。
在紗巾已然過時的時候卻扎著一條漂亮的紗巾總能體現出一位女士的品位,並顯露出一種樂於為人所赦免的慾望。我很難想象一個惹人愛慕的女人會不戴紗巾——這是搖曳於生命浪濤上的流光的旗幟,心動之人總是在它的指引下紛至沓來,儘管這個方向不一定正確。是的,我說得像是自己已經墜入了愛河,事實上當時的我尚未如此。可是人在什麼時候能免於墜入愛河呢?對於我們男人來說,女人被分為兩種:一種我們或多或少會與她墜入愛河,另一種會讓我們覺得她們就是男人社會中的一分子。我很確定,這一次,我所遇到的是第一種女人。
在我得出這個結論之前,我們已隔開了一定的距離,因為我只敢偶爾朝她瞥一眼。儘管如此,我還是多看了幾眼,至少我發現她臉紅得很厲害,她仍然拿著書蹲在那裡,而那本書根本就不足以遮住她的臉。
那本厚厚的小書勾起了我的好奇,這是當你身處雨中旅途時,能被任何事物勾起的真實的好奇。庫珀和沃爾特·司各特的舊德語譯本的大小很相似,我判定她拿的那本書就是屬於這種型別,然而她隨手的一翻卻讓我發現那本書屬於一個更為嚴肅的型別——那是一本口袋字典。
這個發現讓我對這個女孩越來越感興趣,我帶著某種情感望向她,思考著生活是給了她多少壓力才使得她從事家庭教師這種費力的工作。這份工作需要高於其他人的學問,也許正是這樣才讓她不得不利用每一刻空閒時間、以如此迅速而枯燥的手段來增長知識,迫使她以一種最直白的方式將這些字詞生生吞下。荊棘叢生的道路給她帶來了苦痛,卻也讓她變得更加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