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年輕漂亮的女孩形象,若是以艱難陰暗的生活作為背景,則只會凸顯她的光輝和釋然。若她只是一個嬌生慣養、穿著時髦的年輕女孩,那我對她的興趣將會減去一大半。
雖說這種興趣本應無私,不該打擾到人家,但我還是忍不住想開始和她聊天。而讓我難堪的是,我好像只有一種方式能夠達成這個目標:兩次上下樓梯,藉以引起她的注意,希望她會問我天是否放晴——事實上天氣還是那樣。可是她什麼也沒說,於是我無計可施了。
我想了幾種搭訕的方式,卻無一能夠說出口,此時那個最小的女孩開始抱怨天氣的寒冷,可憐的女教師別無選擇,只好解下自己的披肩給孩子裹上。我本身也很怕冷,自然對她產生了同情,尤其是看到小女孩滿足地裹著披肩,把小下巴搭在披肩褶皺處時,這種憐憫加深了。
我感覺時機已到,於是禮貌地解下自己的披風遞給她。
不出我所料,她客氣地回絕了。她說:「你自己也需要,當心感冒了。」
我無法否認這一點,因為我的腦袋已經著涼,它讓我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嚇著了那個最小的女孩,而稍大點的那個女孩則努力地忍住不笑。我找不到任何辦法打破這尷尬,只好說我要去吸菸室抽菸,所以用不著披風。
這位女教師委婉地表達了不想妨礙我抽菸的意思,但我還是告訴她我不會因這件事情而給她帶來困擾。直至今天我都肯定這一點,這也讓我表現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體貼。我接著說道,因為這裡空氣寒冷,所以決定走開。於是我得以抽身,留下我的披風——就像約瑟夫留下他的披風一樣——當然,這是無法比較的。
我再次回到略顯沉悶的吸菸室,坐在蒙著油布的凳子上,點燃我的雪茄並叫來一杯啤酒。我無法向自己隱瞞一個事實,那就是我的第一次搭訕並未成功,因為它使我不得不先退出來。要是我能再大膽一些,可能已經成功搭上話了,甚至還可能和她一起裹著披風;就算這不可能,至少我可以讓那個小女孩挨著我,用自己的披風蓋著她。總之,我表現得像個傻瓜,更討厭的是,我之前坐的那個地方可比現在的位置舒服多了,再加上我出現了頭痛的徵兆。
船身晃動了一下,然後停了下來。甲板上的人們拖著箱子和行李。我們已經到達了皮爾納。我漠然地看著鎮上綠樹環繞的小房子和那屋頂有如帳篷的高聳教堂。但我更感興趣的是那裡的衛城索倫斯坦,它過去曾是一個堡壘,而現在已是一座規模較大的精神病院。卡納萊多常常用他的畫筆來歌頌這個場面,但他畫中的色彩總是比現實中更多一分明亮。一束閃亮的光線忽然照耀在城堡的塔樓上,彷彿大自然想借此來舒緩它的沉悶。
到現在,當我想起那個場景時,我感到好像有一隻天堂之手在指向那建築,它想要吸引我的注意,並在我的心中留下預兆。現如今,我帶著這種預兆用我的心靈之眼注視著它,直到我的肉眼被淚水模糊,我也不得不放下我手中的筆。那時我只有等待天氣好轉。那束光逐漸增強並擴散開來,牆和塔樓開始慢慢地向右滑去,我幾乎看到了一片藍天。小鎮裡教堂的屋頂已經完全消失不見,而在這之前,我還能看到它傾斜的屋頂上一抹暗淡的色暈。但是很快又下起雨來,雨水從窗玻璃上淌下。
漸漸地,我們進入了砂岩地帶,雨勢也慢慢變弱。菸民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了吸菸艙,甲板上隨即傳來他們的腳步聲。
我也上了甲板。雨下得很大,雨滴像珍珠一樣在暗光中閃爍。頭頂上的烏雲已經開始消散,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雨還是不停。
這一段舊採石場的牆是紅棕色的,像上了漆一樣,我看向右方起伏的河岸,那片淺綠色森林的樹尖在雨霧中隱約可見。儘管透過雲縫可以看見藍天,可是雨停了一會兒之後卻越下越大。
我走下船艙,發現我那幾個夥伴還在那裡。女教師沒在看書,也沒再講故事了,因為她的小麻煩們已經睡著了。這次我沒有等她問我「這天會放晴嗎」,而是直接跟她說天氣很可能會好轉。她歡快地對我笑笑,感謝我借給她披風。她開始很認真地想要把它折起來,但是因為太大了,所以我得幫她一下,而我笨拙的模樣也成功地逗笑了她。這裡的空間只夠將披風展開,我們彼此禮讓地一起將披風疊起來,但是最後我們的手還是碰到了對方。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匆忙地說了句「謝謝」後轉身衝上了樓梯,把叫醒較小孩子的任務留給了大一點的那個孩子。
甲板潮溼而且反著光亮,上面擺放著一些溼漉漉的還不能坐人的凳子,可甲板上還是很快擠滿了船客。幾滴溫暖而溼潤的雨滴從空中閃爍而下,頭頂的天空變藍了,河谷上仍然水汽氤氳,河堤上的樹林冒著煙,每個松樹尖就像一個小小的煙囪,青煙繚繞而上,在陽光中消散開來。
前方河水閃耀著炫目的光芒。在巴斯特垂巖腳下,可以看見萊森的幾處房屋,房屋背後則是一片嶙峋的峭壁——那是我之前從窗戶看到的甘母瑞格岩石。
我找到我的那一小包行李,它上面蓋著油布,沒被淋溼。因為忙著找行李,我無暇顧及我那漂亮的旅伴,直到聽到一聲大喊——「萊森,amsteuerabsteigen(德語:船靠岸了)」,於是我拖著行李包向船尾走去。然而,到達船尾時,我欣喜地發現那條灰色的紗巾在人群的前方飄動,很快女教師和她的學生們就穿過舷門走下了船。
我還沒來得及找到腳伕,她和她的學生們就已經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