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一 中國遊記

絕筆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只是作玩意兒。」

我們一壁啜茶,一壁談著野蠻的風俗,如人腦髓焙了灰可醫肺病,人肉的味道和羊肉相似之類。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紅紅地射在窗外油菜田上了。

西湖

畫舫穿過錦帶橋,向右就是孤山,據說十景之一的平湖秋月,就在這一帶。可是時間在晚春的午前,有什麼法兒呢。孤山下有不知何處富家的大廈,大而且俗惡的門牆連續蜿蜒著。過了這裡,卻是優雅的三層樓建築,臨水的門既好,左右的石獅也好看。據說是乾隆帝的行宮舊址,有名的文瀾閣就在這裡面。閣中說是藏有《四庫全書》一部,並且庭園尤美,登岸想去一觀,終於因為是外人故被拒絕。不得已隨堤行至廣化寺,又到俞樓。

俞樓是俞曲園的別莊。規模雖小,卻不討厭。有伴坡亭,說是因了東坡的古址建造的,亭後叢篁中,漾著一多水藻的古池,頗足引起閒寂之趣。從池側上登到所謂曲曲廊的盡處,有一嵌在壁中的石刻,說是彭玉麟為曲園作的梅花圖。室中正面懸著長髯的曲園肖像,我一壁啜著住役送來的茶,一壁熟視曲園的相貌。章炳麟的《俞先生傳》說「雅性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餚食」,與此或者有些相像,「雜流亦時時至門下,此其所短也」——這樣說來,那麼也難免有點俗氣。或者曲園叨了這俗氣的福,才會有造這樣別莊給他住的弟子輩,也未可知。試看,一點俗氣不帶的玲瓏如玉的我們,不但沒有別莊,並且靠了賣文活著哩。——我把有玫瑰花的茶碗擺在面前,茫然地用手託著腮,不覺對於蔭甫先生加以輕蔑起來。

次遊蘇小小墓,蘇小小為錢塘名妓,墓向有名。可是現在看來,這南齊美人之墓,只是個上加亭子用油漆塗粉的土饅頭。不是詩的,也不是什麼。並且,因為西泠橋正在修築,墓旁荒亂得愈形寂寞。少時愛讀的孫子瀟的詩裡有「段家橋外易斜曛,芳草悽迷綠似裙。吊罷嶽王來吊汝,勝他多少達官墳」這樣的一首,現在無論何處,找不到似裙的草色。只是翻掘過的土塊上照著痛眼的白日。加以,西泠橋畔還有幾個中學生在唱著排日的歌。我匆匆地和村田君一觀了秋瑾女史的墓,就回下畫舫去。

「岳廟是好的,很富於古色呢。」

村田君用了昔遊的記憶,似乎在安慰我。實在,我對於西湖,已不覺抱了反感了。以為:西湖並沒有如想象的美,至少現在的西湖,並不是「未能拋去」的東西。水既淺,並且西湖的自然,也和嘉慶道光時的諸詩人一樣太富於纖細之感。在大自然中厭倦了的中國的文人墨客,或者歡喜這裡也未可知,我們日本人是向在纖細的自然中慣了的,所以一時雖覺是美,不久就厭憎了。如果只是如上所說,西湖還不失春寒中的中國美人,但這中國美人已因湖畔隨處惡俗絕頂的赤灰二色的磚砌建築而受了垂死的病根了。不,豈但西湖,這二色的磚砌建築,竟像大大的臭蟲一樣蔓延於江南一帶的一切古蹟名勝,把風景如數破壞著。我方在秋瑾女史墓前見到那磚砌的門時,不特為西湖不平,並且為女史的靈魂不平。把這當作和「秋雨秋風愁殺人」的詩共殉革命的鑑湖秋女俠的墓門,總覺得有些對她不起。這樣的西湖的俗化,似將持續不止,再過十年,也許要變成這樣光景——湖畔並峙的洋房中,每軒有yankee(美國人)醉酵著,每軒門前有yankee在露天小便(在新旅館中曾見有這樣的yankee)。從前讀蘇峰先生的遊記時,記得曾有我如果得以杭州領事了此餘生,實為大幸的話。可是,在我,不但領事,就是被任命為浙江督軍,與其守此泥池,寧願住在日本的東京的。

在我攻擊西湖的當兒,畫舫已過跨虹橋,向著也是西湖十景之一的麴院風荷進行。這卻不見有磚砌建築,圍繞白壁的楊柳叢中還有開剩的桃花。左邊堤上苔蘚斑爛的玉帶橋隱隱地映在水下。頗似南田畫境。我於船駛近時,就把我的西湖論加以增補,冀防村田君的誤解:「雖說西湖可厭,也不是全部可厭啊。」

畫舫過了麴院風荷,就在嶽王廟前停止。我們下了船往拜在西湖佳話中所素悉的嶽將軍之靈。哪裡知道,廟已十分之八重建,油漆輝煌,全體在泥土沙石堆裡曝露著改修中的醜象。不用說,曾使村田君快意的古趣,無一存在了。村田君才取出了照相機,就驚訝地止了步:

「不好了。到了這地步,已是不成樣了——還是到墳墓那裡去罷。」

墓也和蘇小小的一樣,是油漆過的土饅頭。不過究竟因為是名將,比蘇家麗人的要大得多。墓前立著苔痕斑爛的墓碑,大書「宋鄂王之墓」。墓後竹木荒蔓,這在不是岳飛子孫的我們,只覺得詩趣,並不感到悲意。我徘徊墓旁,不覺充滿了懷古之情。

墓前鐵柵中,有秦檜、張俊等的鐵像。像的樣子似乎是背縛著的。據說遊人因憎彼等奸惡,多把小便澆撒其上而去。現在幸而各像不曾潮溼,只有旁土上停著許多青蠅,給遠來的我們以不潔的暗示而已。

古來惡人雖多,可惡如秦檜的不多。上海街上所賣的像棒似的油炸麵條,名曰「油炸塊」。據宗方山太郎氏說,這本名「油炸檜」,意思是把秦檜來油炸。原來,民眾這東西,只能理解單純的事情。就是在中國,什麼關羽,什麼岳飛,凡是眾望集註的英雄,都是單純的人物即或不是單純的人物,定是容易單純化的人物。如果不具有這特色,那麼就是不世出的英雄,也不能聚集眾望於一身。譬如井伊直弼的銅像要死後數十年才成,而乃木大將變為神,卻不須一星期之類,都是為此。所以,做仇敵時,如做這樣英雄的仇敵,也就最足受人厭憎。秦檜不知犯了何種因果,巧巧落在這陷阱裡。結果,你看,到了民國十年還受著殘酷的報償。我在新年改造雜誌上作了一篇將軍的小說。幸而生在日本,不被油炸,不用說,也沒曾被小便澆淋,只除若干部分被抹去以外,雜誌記者受了當局的二次煩言而已。

在梅的綠葉中看了放鶴亭,再上了築在旁邊的林逋的巢居閣,又走到後面去看照例大大的土饅頭「宋林處士墓」。林逋自是高人,但想必不至像日本小說家的貧乏。據林逋七世孫洪所著的《山家清事》;洪的隱遁生活是「舍三:寢一,讀書一,治藥一,後舍二:一備酒谷列農具,一安僕役,庖廚稱是。童一,婢一,園丁二,犬十二足,驢四蹄,牛四角」。如果和靖先生也曾如此,那麼較之住五十元月租的房屋的,不能不說是豐裕得多了。倘若有人替我在箱根近旁建造正屋一間,貯藏室一間,書齋,寢室,女僕室等應有盡有,再許僱用書生一人,女僕一人,男僕二人,那麼林處士的榜樣,也不難學。叫鶴在水邊梅林作舞,只要鶴答應,也沒有什麼不可。並且我即使如此,那「犬十二足,驢四蹄,牛四角」,沒有用處,完全給了你,請你隨便怎麼都可以!——當我遊畢了放鶴亭上船去時,就發表了這議論。

蘇州

……看了北寺的塔,往遊玄妙觀。觀前空場中攤肆的多,不亞於上海城隍廟。餛飩、饅頭、甘蔗、地栗——在這許多食物攤外,還有玩具攤、雜貨攤等。遊人不用說也很多。所與上海不同者,在這樣的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差不多見不到有著洋服的。不但如此,也許是地方太空曠的緣故罷,似乎總不像上海的來得熱鬧。漂亮的襪子無論怎樣地攤著,有蔥韭氣的熱氣無論怎樣地騰著,——不,即使有許多年青女子把頭梳得光光的,著了桃色或紫色的衣服,故意把屁股搖動了走著,也總覺得有些鄙俗與寂寞。從前,配爾·陸蒂(pierrotl,法國的文學者,曾居留日本多年——譯者注)遊淺草觀音殿時,必定也曾感到過同樣的心情罷,我想。

從群集中走去,當面有一個大大的廟。廟雖大,可是柱上的紅漆已經剝蝕,白壁也已滿了塵汙,並且香客不多見,更使人覺到荒廢之感。廟內一邊滿掛著粗惡的畫軸,有石印的,有木版的,也有筆繪的,滿眼但見惡劣的色彩。這書畫並不是供物,都是新的賣品。賣畫的呢,坐在昏黑的壁角里,是一個矮小的老頭。除了這些畫幅之外,香花不必說,佛像也沒有見。

從廟後穿出,在一大堆的人群裡,有兩個赤了膊的人用了雙刀和槍在比試。大概鋒刃是沒有的罷,那有紅流蘇的槍和曲了上端略作鉤形的刀,閃閃地反射著日光,迸出火花的光景,頗有可觀。當那有辮子的大漢被對手打落了槍的時候,間不容髮地躲避著刀鋒,把對手用腳蹴去,對手就握著雙刀向後一個筋斗。四圍的觀眾發出一陣鬨笑來。像病大蟲薛永,打虎將李忠一類的豪傑,也許有在這裡面罷。我從廟的階石上眺望他們的跌撲,心裡充滿了《水滸傳》的氣氛。

《水滸傳》的——只說了這幾字,或者意味不易明瞭,也未可知。《水滸傳》的小說,日本從馬琴的《八犬傳》以來,已有《神稻水滸傳》《本朝水滸傳》等種種的仿作。可是,《水滸傳》的氣氛,都未曾傳寫出。所謂「《水滸傳》的」是什麼?是某種中國思想的顯現。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人的豪傑,並不是像馬琴等所想象的忠臣義士,從數目上看來,倒是無賴漢的結社。卻是,他們的糾合,並不是一定愛惡。記得武松確有過這樣的話:豪傑之士所愛的是殺人放火。這話嚴密地說,就是愛殺人放火的才是豪傑。——不,再說得明白些,就是:既然做了豪傑之士,區區的殺人放火,算不來什麼一回事了。他們心裡,畢竟都流著目無善惡的豪傑意識,無論是模範軍人的林沖,無論是專門賭徒的白勝,他們只要具著這個心,正可以說是兄弟。這個心——就是一種超道德的思想,不但是他們所具有的心,在古今來中國人的胸中,至少比之日本人,有著深遠的根源,是不可輕視的心。「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話雖如此,但說這話的人們,其意只不過說不是昏君一人之天下,他們的真意,就是要把昏君一人之天下,改作豪傑一人之天下。再舉一個證據,中國有「英雄回頭即神仙」的話。原來,神仙不是惡人,也不是善人,是超出在善惡的彼岸以煙霞為食的人。殺人放火不以為意的豪傑,在這一點上只要他一回頭,的確可以升入仙侶的。試翻開尼采的書來看罷,那用毒藥的查拉都司都拉就是愷撒·布林迦(caesarborgia)。《水滸傳》並不因武松打虎、李逵揮斧、燕青打擂被萬人所愛讀。實因為書中充滿了磅礴潑辣的豪傑氣氛,讀了就為所醉的緣故。……我又把注意轉到武器的聲音上,原來,在我想著《水滸傳》的當兒,他們已在開始第二次的比試了,一個用了青龍刀,一個用了闊幅的單刀。

到孔廟已傍晚。我跨了疲驢,向那砌石縫中生了草的廟前的路行去,從路邊的桑叢中望見灰白色的瑞光寺的塔,塔的各層間的蔓蕪也望得分明,上面有許多鵲在點點地來去飛巡。我在這瞬,感到一種又哀又喜的情懷,如果形容了說,竟要想說是蒼茫萬古之意了。

這蒼茫萬古之意,幸而一直能夠持續。我把驢系在門外,向路也看不清楚的草中進去,在昏暗的柏或杉中,漾著一個滿浮著南京藻的池。一個戴紅邊帽子的兵士卻在池邊一面分梳著蘆葦,一面提了小網捉著魚。廟是明治七年重建,據說為宋名臣范仲淹所創立,是江南第一個文廟。想到這上,此廟的荒廢,不就是中國的荒廢嗎?可是,至少在遠來的我,卻正唯其有這荒廢,才生起懷古的情來。究竟嘆息好呢?還是喜悅好?——我當懷了這矛盾,渡過有蘚苔的石橋時,口裡不覺微吟起這樣的詩句:「休言竟是人家國,我亦書生好感時。」——但這詩的作者不是我,是現居北京的今關天彭氏。

通過了黑色的禮門,在石獅間徘徊,見旁邊還有小小的便門。為要請求開這便門,不能不給藍服婦人以兩角的小銀元。貧困的婦人攜了一個麻面的十歲左右的女孩一同來作嚮導,這光景真有些悲哀。我們跟在她們的後面踏著石道。石道盡處,大概叫作戟門罷,聳立一大大的門。有名的天文圖和中國全圖的石刻,就在這裡,可是在暮色昏黃中,碑面也不能看得十分明白。門的裡面排著鍾與鼓。甚矣,禮樂之衰也!——這在以後想來,自是滑稽,卻是我在初見到那滿了塵埃的古風的樂器時,不知為了什麼,確曾抱了的感慨。

戟門內的石級不用說也是莽莽地長著草的。石級的兩旁,列著廊也似的屋宇,據說就是以前的試場。前面有許多株大銀杏。我們隨了那管門的母女登上石級盡處的大成殿。大成殿是廟的正殿,所以規模很是宏大,石柱的龍,黃色的壁,似乎是御筆的正面的匾額——我把殿外看過,再去窺伺昏暗的內部,忽從那高高的屋頂裡,聽到颯颯的聲音,好像在下雨,同時有一種奇異的臭氣衝到鼻間來。

「什麼,那是?」我趕快退卻了回頭向島津君問。

「蝙蝠囉。在這屋頂裡作著巢——」島津君微笑著說。

仔細一看,果然磨磚地上滿落著黑糞。既聽了那羽音又見到這許多的糞,竟不知究有多少蝙蝠在這梁間昏暗中飛?翔只一想到,也已令人不快。於是我就從懷古的詩境中被拉落到哥耶(goya)的畫鏡裡去。到了這裡,早已說不到蒼茫萬古,宛然是怪談的世界了。

……島津氏出去了以後,我坐在椅子上悠然地抽起一支「敷島」(捲菸牌名——譯者注)。床二隻,椅子二隻,茶几一隻,還有嵌鏡的洗面臺一隻——此外,窗帷,地氈,什麼都沒有。只是露白的壁間,關住著油漆過的門。雖然如此,卻也並不是預料以外的不潔。也許是多撒了臭蟲藥粉的緣故罷,幸而也沒曾被臭蟲咬傷。照這情形,似乎住在中國旅館裡,比之於一面耽心茶代(給予旅館女僕的犒賞,名曰茶代。在日本,犒賞往往有大於房金者——譯者注),住在日本人的旅館裡便宜得多。——我一壁想著這些,把眼轉眺窗外。我所住的房子是三樓,窗外眺望所及也頗廣。可是在暮色中到眼的只是一片黑色的屋頂。……忽而聽到有聲音,回頭去看,見油漆房門口立著一個藍衣服的老婆子。婆子堆了笑向我唧咕著什麼,我這啞旅行家,不用說是不會領悟的。我疑惑之極,只是熟視她臉孔。忽然瞥見門外又來了一豔服的少女。油晶晶的前劉海發,水晶的耳環,似乎緞子的淺紫色的衣裳。——少女也不來看房內,只是弄著手帕悄悄地向廊下走去。接著婆子又唧咕了一陣,得意地做出笑容來給我看。到這地步,婆子的來意,也不必再待島津氏的通譯了。我兩手攀著婆子的低低的肩,把她打了一個迴旋:

「不要!」

島津氏恰巧在這當兒回來了。當夜,我和島津氏同入城外的酒棧。島津氏曾是「醉了老醉的父親的側臉」的自畫像似的俳句的作者,不用說是相當的酒豪,我是差不多不能飲的。酒棧一隅一小時有餘的滯留,一半是島津氏的德望之力,一半是纏綿酒家的小說的氣氛之力。

酒棧是左右白壁屋頂很高的後街屋。屋的後部是大木柵窗,夜間也可看得見路人的往來。桌椅是剝蝕了的,我一壁咬著甘蔗,一壁時時替島津氏執壺。我們的對面坐著二三個服裝齷齪的酒客,再過去堆著酒罈,高高地幾乎要碰到屋頂。門口睡著的犬,瘦得不成樣子,並且頭上純是癩皮。路上驢馬的鈴聲,街丐的胡弓聲——在這樣的喧擾中,對面的一座,不知從什麼時候已在愉快地賭著拳了。

一個有面皰的漢子肩了一個齷齪的木盤,走近我們桌邊來,去看盤內,有許多淺紫色的似乎像臟腑的東西,渾沌地雜置著。

「什麼,這是?」

「這是豬的心胃等類,下酒是好菜。」

島津氏拿出二個銅貨來。

「請嚐嚐看。已略微加了鹽了的。」

我對著那幾片小塊的新聞紙上的臟腑,遙遙地想到東京醫科大學的解剖學教室來。如果在母夜叉孫二孃的店裡,那可不知道,現今明晃晃的電燈光中,賣著這樣的食物,究竟是老大國,與眾不同的了。不用說,我未曾嘗食。

南京

到了南京那天的午後,我為欲一觀城內,由中國人某的引導,依舊作了人力車上之客。夕陽下的街道,在中西雜式的屋宇的背後,有時見到豆麥田,有時見到泛著鵝的池沼。並且,道路頗寬,行人卻不多。訊諸引導的中國人,據說南京城內有五分之三是田和荒地。我對了路邊的柳樹,將圮的土垣,以及參差的飛燕,不禁起懷古之情,同時又想到如果把這空地買下一定可以發財。

「不拘誰,能趁現在把這些地買了就好。只要浦口一繁盛,地價一定暴漲哩。」

「不行。中國人是都想不到明日的事的。誰來買地面啊。」

「那麼,你呢?」

「我也不作此想——第一也不能作此想。家或許被燒,人或許被殺,明日的事誰知道。這就是和日本不同的地方。啊,目前的中國人與其叫他們顧著子孫的將來,寧可沉溺在酒與女色中的。」

蕪湖

和西村貞吉同步蕪湖街道。街道是照例的日光也不見的石路,兩旁掛著什麼銀樓呀酒棧呀的招牌,這些在已經在中國住了一月半以上的我,早已不感到什麼新奇,加以每逢獨輪車通過,就有軋軋的聲音,騷擾得頭痛不堪。我只是蹙著眉頭,西村雖有時對我說什麼,也只隨便敷衍罷了。

在一稍廣闊的街道中,有一處排列著女子照片,門前閒人五六個,正熟視著照片在談說些什麼。問這是什麼所在,據說是濟良所。所謂濟良所,並不是養育院,乃是保護自由廢業的妓女的。

看畢了街市,西村邀我到了倚陶軒一名大花園的餐館裡。據說這是李鴻章的別莊,可是一入園內,最初感到的印象,和洪水後的向島附近一樣。花木不多,地上荒穢,所謂陶塘,水很混濁,室內是空空的,全體的光景,離餐館很遠很遠。我們一壁看著簷下的鸚鵡,吃那隻能滿足味覺的中國菜。我在正吃著的時候,對於中國的惡感就漸漸地生出來。

當夜,在唐家花園的露臺上和西村並著藤椅時,我很猛烈地痛罵現代的中國:現代的中國有什麼?政治、學問、經濟、藝術,不是如數墮落著嗎?尤其是藝術,從嘉慶道光以來,有一可以自豪的作品嗎?而國民卻不問老幼,只是唱著太平曲!不用說,青年之中,也許可看得出有若干的活力,但他們的呼聲中,沒有感動全國民的猛烈的情熱,卻是事實。我不愛中國,就是要愛也不能愛。如果目擊了中國國民的腐敗,還能愛中國,這不是頹唐已極的肉慾主義者(sensualist),即是淺薄的中國趣味的迷信者。不,就是中國人,只要是心不昏的,對於中國,比之於我一介的旅客,應該更熬不住憎惡罷。

北京雍和宮

中野江漢帶了我去遊雍和宮。我對喇嘛寺,原沒有什麼興味,不,並且還有大惡的。因為說是北京名物之一,為了作紀行文,道理上也非去走一遭不可。自己也覺得太委屈了。

乘了不十分清潔的人力車,來到門前,果然不愧為大伽藍。其中有永祐殿、綏成殿、天王殿、法輪殿等的地方。黃色的屋頂,赤色的壁,階段用著大理石,上面還有石獅子,青銅的惜字塔(中國人尊重文字,據說見了有字的紙屑,就投入此中。把這當作有若干藝術味的青銅製的紙屑籠想,也就無大差),以及乾隆帝的御碑,這可以說是近於莊嚴的了。

第六所東配殿中,有木雕的歡喜佛四具。把銀貨一枚給予那看守者,他就拉開繡幔來讓我們觀看。所謂佛,皆藍面赤發,背上生著許多手,頸上掛著無數骷髏,真是醜惡無雙的怪物,歡喜佛第一號,跨著蒙了人皮的馬,在炎口中衝著小孩。第二號把象頭人身的女子踏在腳下。第三號正淫著一個直立的女子。第四號——最敬服的是第四號了。第四號佛立在牛背上,而這牛呢,居然在淫著一仰臥的女子。這許多歡喜佛毫不引起色情,只是給人以一種殘酷的好奇心的滿足。歡喜佛第四號的旁邊,有一匹開著口的木雕的大熊。這熊如果考問起來,定是什麼東西的象徵罷。熊的前面有二武夫(藍面,持有黑毛的槍),後面跟著兩匹小熊。

大概在寧阿殿罷。我聽到有一種聲音,向內張視,有兩喇嘛僧吹奏著異樣的喇叭。喇嘛戴的是有毛的三角帽,有黃的,有紫的,也有赤的。雖也有若干的畫趣,但看去總有些像惡黨。我只對於那兩個吹喇叭的有些微的好感而已。

和中野君正在石級上步著,萬福殿前面的一個樓上有一個看守役伸出頭來,招手叫我們去。我們上了狹狹的樓梯去看,這裡也有用幔遮蔽著的佛,可是看守役不肯把幔揭開,只是伸了手要小洋二角。後來讓價到了一角,去了幔,見都是藍面、白麵、黃面、赤面、馬面等怪物,生著許多臂(手裡於弓呀斧呀以外,有的還擎著人頭),左足是鳥腳,右足是獸腳,看去頗似狂人的畫。可是,卻不是所預期的歡喜佛(不用說,有一個怪物足下踏著兩個人的)。中野君怒目了叱那看守役:「你騙我嗎?」看守役就大恐縮,連聲地說:「有這個,有這個。」所謂「這個」,是一藍色的男根。隆隆的一具,不造兒子,徒然替看守役賺香菸錢。可憐啊,喇嘛佛的男根!

喇嘛寺前有喇嘛畫師開設的店七家。畫師總數三十餘人,據說都是從西藏來的。我們在一家叫作恆豐號的店裡購喇嘛佛的畫數張。這類的畫,說一年可銷一萬二三千元,喇嘛畫師的收入,也不可輕視了。

辜鴻銘先生

訪辜鴻銘先生。侍者所引入的,是壁間懸著碑版地上鋪著地氈的廳堂。看去雖是似乎有臭蟲的地方,卻不失為瀟灑可愛的屋宇。

不等到一分鐘,有一目光炯炯的老人排門而入,用了英語說:「來得很好,請坐。」不用說這就是辜鴻銘先生。灰白色的辮髮,白色的長褂子,鼻的尺寸很短,面孔看去像是大的蝙蝠。先生和我談話時,桌上擺著幾張草稿紙,一壁手執了鉛筆寫漢字,一壁口若懸河地說英國語。這在如我耳朵靠不大住的人,真是便利的會話法。

先生南則生於福建,西則學於蘇格蘭的愛丁堡,東則娶於日本,北則居於北京,故自號為東西南北之人。英語不消說了,據說還通法語及德語,可是卻與新少年不同,不標榜西洋的文明。他誚罵了基督教,共和政體,以及機械萬能等等,見我穿的是中國服,說「你不著洋服,難得。只可惜沒有髮辮。」和先生談了約三十分鐘,一個八九歲的少女,羞羞地走到廳堂來。這是先生的小姐(夫人已入鬼籍)。先生把手搭在她肩上,用中國語低說了一會,她就開了小口唱起伊呂波歌(日本四十七字母整合的歌——譯者注)來。這定是夫人生前教她的了。先生雖滿足地微笑,我卻頗覺感傷,只是熟視她的臉孔。

小姐進去了以後,先生又為我論段,論吳,論托爾斯泰(據說托爾斯泰曾有書信給過先生)。論來論去,意氣愈昂,眼愈如炬,臉孔愈像蝙蝠。當我離上海時,約翰斯握了我的手說:「不去看紫禁城也不要緊,但不可不去一見辜鴻銘啊!」約翰斯真不我欺。我也有感於先生所論,問他既有慨於時事,為什麼不願問時事。先生雖曾即刻回答,可是我終是不懂。只是無聊地重複說:「再出去試試如何?」先生乃憤憤地在紙上大書著說「老,老,老,老,老……」

一小時後,辭了先生的宅,步行回東單牌樓的旅館去。微風拂著路旁的合歡花,斜陽射著我的中國服。蝙蝠似的先生的臉孔,還如在我的眼前不去。我當要穿出大街時,回顧先生之門:——先生,幸勿見責我在代先生嘆老之前,先讚美年少有為的自己的幸福!

十剎海

中野江漢君所引導我去遊的,不止像北海、萬壽山、天壇等誰都去的地方,文天祥祠、楊椒山故宅、白雲觀、永樂大鐘(大鐘已半埋沒在土裡,事實上已漸漸地成了公共便所了)也都因了中野君的引導,得以一觀。可是最有趣的要算十剎海的遊園。

雖說遊園,並不是真有完美的園庭,無非是在大荷池邊用蓆棚搭成的茶攤。在這裡面坐了二小時之久,中野君飲玫瑰露,我啜中國茶。為什麼這樣有趣呢,並沒有什麼,只是看人。

荷花未開,繞岸的槐柳蔭下各茶攤中,有銜著水菸袋的老頭,有梳雙丫髻的少女,有與兵卒談著的道士,有賣杏的老婦人,有賣人丹(非仁丹)的,有警察,有洋裝的青年紳士,有滿洲旗婦,——這樣一一說來,真是無限,總之,此身已像在中國浮世繪中了。旗婦頭上頂著黑布(也許是黑紙)做成的似髻又似冠的東西,頰上染著圓圓的胭脂塊,古風得難以形容。和人招呼時,屈膝而不屈腰,把右手直觸到地,其樣子可說是奇異,也可說是有幽雅之趣。我感到不可思議的魅力,竟也想用了滿洲禮節對這旗婦去打一招呼。可是把這誘惑剋制了,這至少是中野君的幸福。原來茶攤中禁止男女同席。我們所坐的茶攤,中間也闌著一枝圓木,攜了女孩來的父親,把女孩放在圓木那方,自己坐在圓木這方陪她,喂她果物哩。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如果因了敬服之故和旗婦去打招呼,也許會犯風俗壞亂罪,被捉將官裡去的。中國人的形式主義,真也可謂徹底了。

我把這事說給中野君聽,中野君把杯中的玫瑰露一飲而盡,才徐徐地說道:「那是了不得啊!有所謂環城鐵道者——就是那環繞城牆的火車。當築那條鐵道時,路線曾有一部通入城內。因為如此就不能說是環城,於是在城中又新築一段城牆起來,真是大大的形式主義哩。」

(丏尊抄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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