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某舊友的手札
從來不曾有人將自殺者的心理從實地描寫出來,這大概是自殺者的自尊心或者自殺者對於自身心理的興味不足的緣故。我想在這封給你的最後的信裡,將這種心理,很明瞭地表現出來。但關於自殺的動機,不妨不對你說。
列尼埃在他的短篇裡,曾描寫過一個自殺者,但這短篇中的主人翁為什麼自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報紙的三面記事上,可以發現許多自殺的動機,譬如生活困難、病痛或者精神苦痛之類。但是照我的經驗,這些都不是動機的全部,不過是表示這種動機的過程而已。自殺的人,大概都和列尼埃所描寫的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自殺。這和我們的行為一樣,含有複雜的動機;但在我的自殺,卻至多也不過是一種模糊的不安,是一種難言而模糊的不安。你或者對我的話,不能信服,但是我十年來的經驗,使我知道,和我接近的人們,只要不處於和我相仿的境遇,對於我說的話,都如聽風中的歌曲一樣。因此,我也不想責備你。……我在這兩年之間,儘想著死的事。以沉靜的心境誦讀馬埃倫特兒也在這個期間。
馬埃倫特兒用抽象的辭句,很巧妙地描寫著直到死去的歷程,但是我卻想更具體地將同樣的事情描寫一遍。對於家族們的同情之類,在這種慾望之前,是不足顧慮的了;這在你看來,大概又是不近人情的話。但是假使說是不近人情,那麼我的一面,的確是不近人情的。我對於一切,有非從實描寫不可的義務。我對於我的模糊的不安,也曾解剖過。在我談不上生動的告白中,大抵已經將要說的都說完了。不過我對於我所處的社會背景,對於影響我的封建時代的事情,卻故意不曾說及。為什麼故意不寫,這是因為我們人類到現今也多少生活在封建時代的影子裡的緣故。我在那裡打算描寫某種背景、舞臺、照明和登場的人物——就是我的所作的大概。
不僅如此,所謂社會的條件,因為我自己在這種社會的條件之內,究竟自身能不能夠明白,還是一個疑問。
我第一著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毫無痛苦地死去的問題。縊死當然是和這個目的相合的手段,但我想象到我自己縊死以後的姿態,不覺感覺到一種「美的嫌惡」的奢望。我在與女人戀愛的時候,也曾因她的字寫得不好,突然失了愛情。溺死對於我們會游泳的人,也不是辦法,即使成功,痛苦也一定要比縊死更多!轢死第一會使我覺到美的嫌惡;用手槍或小刀,因為我的手的戰慄,都有失敗的可能。從高屋上跳下來,當然是很不好看。因為這些緣故,我決意用藥品了。用藥品自殺,大概要比縊死更為痛苦,但這種方法,在沒有美的嫌惡之外,還有一種不致於有蘇生之危險的好處。不過要買這種藥品,對我當然是不很容易。在我心裡決定了自殺之後,利用一切的機會,尋訪這種藥品;同時並想求一點對於毒物學的知識。其次我所著想的,便是死所的問題。我的家族們,在我死之後,非靠我的遺產不可。我的遺產,只有一百坪的地皮,我的房子,我的著作權和二千圓的貯金而已。我擔憂將來因為我的自殺而沒人要買我的房子,因之對於有別莊的富人們感到羨望。你對於這句話,要覺得好笑吧!我自己對於這句話,也覺得好笑。但是事實上想到這裡的時候,深深地感到不便。一方面又不能避掉這種不便,我只想自殺了之後,不使家族以外的人,看到我的屍體。
但是,我的手段決定之後,也有一半對於生的執著,所以跳進死裡去時的springboard是必要的。我不像紅毛人一般,將自殺當作罪惡,佛陀且在《阿含經》中肯定了他的弟子自殺。而曲學阿世之徒,將這種肯定,解釋作只能適用於萬不得已的時候,但是在第三者眼裡看來,「萬不得已的時候」並不是悲慘無救而非死不可的非常時候。自殺的人,總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自殺的。在萬不得已之前,敢於自殺,竟可說非富有勇氣不可。做這種springboard的,最好是女人。克拉司脫在他自殺之前,屢次勸他的朋友做他的「男的」同伴,拉西奴也想和莫利愛或樸亞羅同時到賽奴河去投身。但是我卻不幸沒有這種朋友,只有我知道的一個女人,想和我同死。但這也是成了一種不能成功的計劃。在這個時候,我生了一種沒有springboard也能自殺的自信。這並不是因為沒有人和我同死,才絕望而產生這種信念,實在是漸次變化感傷的我,想到了即使是死別,也該愛護我的妻子的緣故。同時我也知道了我一個人自殺,比兩個人自殺容易。此外還有我自己有自由選擇自殺的時間的便宜。
我最後所用功夫的,是不使家族注意而巧妙地自殺。這件事,在準備了幾個月之後,才得到了某種自信。這事因為與對我有好意的人相關,這裡不能明說。即使說了,也不能適用精神上的幫助罪的。(沒有比此更滑稽的罪名了!)假使這種法律適用起來,犯人不知要增加多少!藥店,槍炮店,刀店,即使說不知道我們人的意思,在言語或表情上流露出來,總多少非受一點嫌疑不可!
但是,社會和法律自己,都是構成自殺幫助罪的。最後,這個犯罪人有柔和的心臟,幫助罪不至於構成,這大概是確實的。我很冷靜地準備完了之後現在只玩著等死。從此以後的心境,大抵和馬埃倫特兒的話相仿。因為我們人類是人間獸,像動物一般怕死。所謂生活力,實在是動物力的別名。我是一匹人間獸,但是照我已經厭倦於食色看來,大約我的動物力已經漸漸消失。我現在所住的,是冰一般清澄的神經的世界。昨日晚上我和一個賣笑婦在一起,談到她的工錢,深深地覺到我們人間「為生活而生活」的可憐。假使我們能夠自甘永眠,那麼即使對我們自己不能算得幸福,也可認作和平。但是,我幾時才能毅然地自殺,卻是一個疑問。不過,自然是永遠美的,它一定在笑我既愛它的美而卻要自殺的矛盾。自然的美,在我末期的眼中映著,我因為與別人不同地觀看、愛慕和理解,所以即使在苦痛之中,我也感到滿足。請你將這封遺書,在我死後幾年之內不要公表,我或者不像病死一般地自殺,也未可知。
附記
我讀了恩倍·特克來司的傳記,覺到自己有想做一個神的慾望,這樣的從前已經有了。我這篇手記,只要我還有意識,我是不自以為神的,不,我自以為是一個極平凡的人。你如還能記起在菩提樹下談論愛德那的恩倍特克來司的二十年前的往事,我在那時候,已經是自以為神的一人。
致家族的遺言:
一、絕對不必使我蘇生。
二、絕命之後,通告小穴君。若在絕命之前通知,一則使小穴君苦痛,二則使世人不安。
三、假使被人知道是自殺,那可不必說,若別人不知道,只說是中暑身死。
四、死後請和下島先生商量辦事;假使被人知道是自殺,將致菊池的遺書交付。致文子的遺囑,可開封閱看,一切須絕對照遺書辦理。
五、將「蓬平的蘭」贈給小穴君,將硯贈給義敏。
六、遺言讀後,須立刻燒卻。
(沉端先譯)
畫家小穴隆一氏。
芥川氏學友下島醫學生。
菊池寬。
芥川氏夫人。
作者「芥川龍之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