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一 中國遊記

絕筆 芥川龍之介 第1頁,共2頁

第一瞥

剛走出船埠,不知有幾十個車伕,就突然把我們圍住。所謂我們,是同社的村田君、友住君、國際通訊社的約翰斯和我四人,車伕二字給與日本人的印象,原不是齷齪的。那氣象的良好,倒反使人見了起江戶兒(即日本男兒——譯者注)的抱負。可是,中國的車伕,即使說他就是齷齪自身,也絕不是誇張,並且望去全是可怪的人相。這許多車伕從前後左右一齊伸了各種各樣的頭大聲地狂喊著什麼,在初上岸來的日本婦人們,似乎要覺到不少的害怕。就是我,常被他們中的一個拉住外套的袖子時,也竟弄到要退卻躲避到那長身的約翰斯君背後去。

上海城內

……打那巷子轉彎,就見曾聞其名的湖心亭。名叫湖心亭,似乎是好地方,其實只是極破敗荒廢的茶館。亭外的池中,浮著綠色的垢濁,幾乎看不見水的顏色。池的周圍,用石疊著奇怪的欄杆,我們剛走近這裡,有一個著了淺蔥色布服,拖著長辮子的長長的中國人悠然在池中小便。什麼陳樹藩將豎叛旗,什麼白話詩的流行快已過時,什麼日英同盟正在續締,諸如此類的事情,在那人一定是全不成問題的。至少,在那人的態度及臉色上,有著可叫人作如此推想的長閒。陰曇的天色中,矗立在近旁的中國風的亭子,湛著病的綠色的池,向這池斜注著隆隆的一條小便——這不只是一幅可愛的憂鬱的風景畫,同時又是我們這老大國的辛辣可怕的象徵。我把這中國人的樣子注視了好一會。……

再走些過去,坐著一個盲目的老乞丐——原來,乞丐是浪漫的。浪漫主義是什麼?原是議論很麻煩的問題。可是至少其中的一個特色,似乎總是憧憬著某種不可知的東西,如什麼中世紀咧,幽靈咧,夢咧,女人的秘義咧之類的東西的。依這說來,乞丐比銀行員來得浪漫,是當然的事了。至於中國的乞丐,那更不是尋常普通的所謂不可知。有的困在雨打的路上,有的披著破新聞紙,有的嗒嗒地舐著那腐爛得像石榴似的膝頭——要之,浪漫得幾乎可使人為之恐縮。讀中國小說的時候,名士或神仙扮作乞丐的故事很多,那就是從中國的乞丐自然發達的浪漫主義了。日本的乞丐沒有中國乞丐那樣的超自然性與不淨性,所以也沒有中國那樣的故事。……這盲目的老乞丐的樣子,儼然好似赤腳仙人或鐵柺李的化身。前面階石上還用粉筆寫敘著他悲慘的生平,字也似乎比我的好些,我想,必定另外有人替這樣的乞丐作代書的。

通過了骨董街,到了一所大廟宇。這是在繪信片上也曾見到過的城隍廟。廟內有許多參拜者擁擠地叩著頭,上香的,燒紙錢的,其數量在我想象之上。大約煙燻得太重了的緣故罷,樑上的匾額以及柱上的對聯,都奇怪地帶著油煤,或者廟中不染油煤的只是上面錯落吊著的金色及銀色的紙錢與那螺旋狀的盤香,也未可知。只這一點,已和方才的乞丐一樣,足令我想起以前曾讀過的中國小說。至於看到左右排著的判官似的神像以及正面端坐著的城隍像,覺得和在什麼《聊齋志異》《新齊諧》等書插圖中所見過的完全無二。……在富於鬼狐之談的中國小說裡,自城隍起以至手下的判官鬼隸,都不甚空閒。怎麼城隍替在廡下過夜的書生開了好運,怎麼判官把村中著名的竊賊嚇死——這樣說來,似乎都是好事,但也有隻要用狗肉供他,就連惡人也肯幫助的賊城隍,所以因糟蹋了人妻的緣故,被折了手或斬了頭,把恥辱曝露的判官或鬼隸也頗不少。以前在書中讀到這些時,似乎總有些不能承認……現在親眼看見了城隍廟,覺得中國小說雖出於荒唐無稽,但其想象的因緣,一一可以點了頭叫「原來如此」的。像那赤面的判官,難保他不作惡少的行徑,像那美髯的城隍,也似乎會帶了這全體侍衛,在夜空中升騰的。

……到廟前去遊各種攤肆。鞋襪、玩具、甘蔗、貝扣、手巾、花生——此外還有許多不乾不淨的食物。人們的聚集,和日本的「緣日」相似。那面走著穿綴著紫水晶的領結定針的漂亮洋服的中國的時髦人,這面走著戴著銀項圈的小腳三寸的舊式婦人。《金瓶梅》中的陳敬濟,《品花寶鑑》中的奚十一——在這許多的人裡面,這類的豪傑似乎也有,但是什麼杜甫,什麼岳飛,什麼王陽明,什麼諸葛亮,卻似乎一個都找不出。換句話說,現在的所謂中國,已不是從前詩文中的中國,是在猥褻殘酷貪慾的小說中所現著的中國了。那醉心於什麼窯器的小亭,睡蓮,以及刺繡花鳥的淺薄的欺詐的東方主義,在西洋也早已驅除淨盡,日本也該把那除了文章軌範、唐詩選之外不復知有中國的漢學趣味,隨便消滅了好。

戲臺

在上海看戲的機會,只有二三次。……我所去過的劇場,一個是天蟾舞臺。那是白色油漆的三層樓建築,二樓與三樓,都是半圓形,周圍用著黃銅欄杆,這大概是模仿時髦的西洋式的。從屋頂的天花板上煌煌地垂下三盞大電燈,下面滿排著藤椅座位。其實,只要在中國,對藤椅子也不能不當心的,有一次,我和村田君坐在這藤椅子上,就被一向聞名過的臭蟲在手上頸上咬了好幾處。不過,若就劇場佈置而論,大體上可以說是清爽,不致見了不快。

舞臺的兩旁,規規矩矩地各掛著一個大時鐘(其實一個是停著的),鐘下排著濃重色彩的香菸廣告。臺上楣間,在堆灰的薔薇與亞坎塞斯(acanthus)的圖案中,有四個大字,叫作「天聲人語」。舞臺或許比我國的有樂座的稍寬,也已用著西洋式的腳燈(footlight)的裝置。幕是——咿呀,這幕並不是作一場一場的區別用的。全是為了更換背景,有時作了背景自體,還有把什麼「蘇州銀行」「三炮臺香菸」等廣告幕來拉閉的事——似乎從中央分向左右拉的。這幕不扯開時,後面就預備著背景。背景總算是用著油畫風的屋外屋內的景色,有新式的,也有舊式的。因為每種不過二三種,所以無論姜維走馬,或是武松殺人,背景總是一樣。舞臺的左邊,列著攜胡琴、月琴、銅鑼等樂器的中國樂師,其中常有幾個是戴著打鳥帽的。

劇場坐位的等次,不論坐一等或是二等,只要自由進去就好。因為在中國的慣例,是先坐下了才付錢的,這似乎比較輕便。席既坐定,就有人來送熱手巾、戲單、茶來。此外如有送西瓜子或水果來,只要說「不要,不要」就好。熱手巾,自從看到鄰座風貌堂堂的中國人把它大揩特揩地揩了面孔又擤出鼻涕來以後,也就暫時改為「不要」了。

中國戲劇的第一種特色,是樂器的嘈雜在想象以上。尤其武劇——有戰爭的戲劇,那是:幾個壯漢,好像真正戰鬥著的樣子,眼釘視著舞臺的一角,一面背後拼命地敲著銅鑼。到底不是「天聲人語」。我在起初未曾聽慣,除了用兩手把耳掩住,總是坐不牢的。……可是有一點,在中國的劇場中,客席中無論談笑,無論小兒號叫,也不覺得特別的不快。這是確很便利的地方。或者正是要使觀客雖不靜,於聽戲上也無障害,所以用這樣的鑼鼓,也未可知。我在每一幕中,曾麻煩地向村田君問劇的梗概,戲子的姓名和唱句的意思,等等,而坐在左右前後的君子們,並不曾一露厭憎的顏色哩。

中國戲劇的第二種特色,是極端地不用器具。雖有背景,但不過是新近的發明。中國,戲劇原有的器具,唯有桌子與椅子而已。山嶽、海洋、宮殿、道路——無論表示如何的光景,除這些配置外,永不見過有過一支直立的樹木。只要戲子用力裝那除去門閂的手勢,觀客就不得不作空間有門的想象。戲子意氣揚揚地把那有流蘇的鞭子一振,就要想象到戲子跨下嘶著桀驁的紫騮。日本人因為在自國慣見了所謂「能」(日本的古劇之一種——譯者注)的東西,所以容易理解。只要把桌椅積疊了,說這是山,也會毫不抗拒地承認。只要戲子把片足一提,說是在跨門檻,也會作依樣的想象。不但這樣,並且有時於這離了寫實主義約束的世界中,反會感到意外的美感。說到這裡,我就記起小翠花的梅龍鎮來。他扮了旅店之女,每逢跨門檻時,必在那褐色褲下勾起那小腳來,把鞋底給人看。像那小鞋底這類的東西,如果無架空的門檻,恐怕不會令人見了起那樣可憐的心情罷。這不用器具的一層,因了上面的理由,毫不足使我受困。我所不快者,倒在什麼盤、碗、燭盤等類的普通小器具的胡亂使用。方才所說過梅龍鎮就是一例。據戲考,這戲的內容,並非當世的偶發事項,乃是明武宗微行,至梅龍鎮見旅店女鳳姐而悅之的故事。可是扮鳳姐的所攜的盤,卻描著薔薇而且有漂亮的金邊。這類的品物,應陳列於近來的百貨店。

中國戲劇的第三種特色,是打臉花樣的繁多。據辻聽花翁說,曹操一人的臉,可有六十幾種的打法。臉打得已甚的,有赤,有藍,有赭,都把皮膚完全遮蔽,一見全看不出這是化裝。我在關於武松的劇中,當那蔣門神偷偷地出來的時候,雖聽了村田君的說明,總以為只是假面。如果見了那種花臉,而能看出他不是帶假面的,那麼這人必已有幾分是千里眼了。

中國戲劇的第四種特色,是顛撲的猛烈。特別地是扮下手的戲子的活動,與其說是戲子,不如稱為賣武術的。他們有時從舞臺的一隅,翻筋斗到對隅,或從中央疊積著的桌子上倒跌下來。大概是半裸了體著紅褲的,所以看去尤像戲法師或走索者的夥伴了。

以上是舊劇的特色。至於新劇,既不打臉,也不翻筋斗了。那麼真是徹底的新了嗎?也不。如亦舞臺所演的賣身投靠,也要觀客見了那不點火的蠟燭,作點著火的想象——老實說,舊劇的象徵主義,依然在舞臺殘存著。在上海以外,也曾觀過兩三次的新劇,總覺得對於舊劇,只是五十步與百步的差別。至少像雨、雷電、昏夜等的光景,都要完全依賴觀客自己的想象的。

最後關於戲子的事,所要想記的,是在臺房裡的綠牡丹。我去訪他,是在舞臺的臺房。與其說是臺房,不如說就是舞臺的後背。臺房就在舞臺背後,牆壁碎破,且有大蒜臭氣,那真是慘淡的處所。據村田君說,梅蘭芳初到日本,最驚異的就是臺房的華麗。如果和這臺房相比,那麼,帝國劇場的臺房,真可算得了不得的華麗了。並且,中國的舞臺背後,還有許多齷齪的戲子們打了臉彷徨行動,這在電光和紛飛著的灰塵中看去,真是一幅百鬼夜行的圖畫。在這些群鬼的行動的通路旁,亂放著箱子等類的東西,綠牡丹坐在箱子上,扮著蘇三正在吃茶,假髻是脫了的,舞臺上看去原是瘦面,接近了看時,卻並不纖瘦,倒是一個肉感很盛的完全發育了的青年。身材比我,也確要高些。和我同往的村田君,把我介紹了以後,就和那伶俐的旦角互敘闊別的交誼。據說,村田君從綠牡丹尚為徒弟的時候,就是熱心捧場的一人,綠牡丹幾乎非他不能過日了的。我對他表示了「玉堂春很好」的意思,他也竟用了「阿里額託」的日本語來答我。既而——既而他作什麼呢?我為了他,為了村田君,都不願把這樣的事向人公開,可是,如果不把這記載下來,那麼我的介紹,就要失真,這對於讀者是很抱歉的。所以只好用了直筆說——他就橫過頭去,翻了那紅底平金的繡衣的袖子,把鼻涕擤了掠在地板上。

章炳麟氏

章炳麟氏的書齋裡,不知因了什麼趣味,有一個剝製的大鱷魚爬著似的懸在壁上。那滿是書籍的書齋,冷得真是所謂徹骨,四圍都是磚壁,既無氈毯也無火爐。坐的不用說是那沒有墊褥的四方的紫檀椅子。並且那時我所著的還是薄的嗶嘰的洋服。坐在那樣的書齋裡而不受感冒,至今想起,還以為是奇蹟呢。

章太炎先生於鼠色的長袍上面穿著厚毛的黑色馬褂,當然不冷,並且他所坐的是鋪了皮褥的藤椅子。我因了他的雄辯,連煙也忘記抽了,一面對於他那溫暖的悠然伸足的樣子,又覺得健羨不置。

據風聞,章炳麟氏曾以王者之師自任,曾選黎元洪為弟子。實際上,他書案旁壁間,在那剝製的大鱷魚下就掛著「東南樸學,章太炎先生,元洪」的橫幅。可是,不客氣地說,他的相貌,實不漂亮,皮膚差不多是黃色的,鬚髯稀少得可憐,那突兀崢嶸的額,看去幾乎像生了瘤。只有那絲一般的細眼——在上品的無邊眼鏡背後,常是冷然微笑著的那細眼,確有些與眾不同。為了這眼,袁世凱要把先生拘在囹圄裡,同時又為了這眼,袁世凱雖曾把先生監禁,卻終於未能加以殺害。

章炳麟氏的話題,徹頭徹尾,是以現代中國為中心的政治及社會的問題。我是除了「不要」「等一等」等類向車伕說的熟語以外,什麼中國語都聽不懂的,替我盡通譯之勞的是上海週報主筆西本省三君。

「現代的中國,不幸在政治上已經墮落。不正的公行,或比清末還要更甚。至於學問藝術方面,尤為沉滯。但中國的國民,向不趨極端的,既有了這特性,所以要使中國赤化殊不可能。不用說,一部分學生正歡迎著勞農主義,可是學生並非是國民,他們雖一時赤化,不久就會拋棄其主張罷。因為國民性——愛中庸的國民性,究比一時的感情要強。」

章炳麟氏振動著那長爪甲的手,滔滔地發他獨特的議論,我只是寒冷。

「那麼,要復興中國,應採什麼手段呢?這問題的解決法,具體的雖不能說,但斷不能憑几上的學說產生。識時務者為俊傑,古人早已道破。不從一種主張演繹,從無數的事實加以歸納——這叫作識時務。知了時務以後,再定計劃——所謂因時制宜者,結果無非此意而已……」

我傾著耳時時去看那掛在壁上的鱷魚。終於與中國問題沒交涉地想起這樣的事來——那鱷魚是必曾知道睡蓮的香味,太陽光和暖水的。這樣說來,我現在的寒冷,要算那鱷魚最能知道的了。鱷魚啊被剝製了的你,是幸福的。請憫憐我,憫憐這樣活著的我!

鄭孝胥氏

據傳聞,鄭孝胥氏是悠然樂於清貧的。某一個曇天上午,和村田君、波多君同坐了自動車到他們前,他的所謂清貧的住所,其上品遠超出我所想象,是褐色油漆的三層樓建築。庭中微黃的叢竹前,滿放著繡球花。如果是這樣的清貧,無論在什麼時候,我也願處。

五分鐘以後,我們三人被引匯入應接室,那裡除畫幅外差不多沒有別的裝飾,壁爐檻左右一對的花瓶中,插著小小的黃龍旗。鄭蘇戡先生不是中華民國的政治家,是大清帝國的遺臣。我看了這旗,記起某人批評過鄭氏的「與他人之退而不隱者殆不可同日論」的一句來。

鄭孝胥氏不久就在我們面前現出那高長的身材來。鄭氏血色很好,不像老人,眼睛也青年似的炯炯有光。穿著黑色的馬褂,藍灰色的袍子,風采之好,真不愧為當年才子。他在清閒中尚有這樣潑辣的態度,那麼當那以康有為為中心的戲劇也似的戊戍政變中,作重要演員的時候,其才氣的奮發,自可想象而知的了。

賓主談了一會中國問題,我也煞有介事地議論了許多海闊天空的題目,如新借款團成立以後日本對中國的輿論之類——這樣說起來,似乎有些欠誠實,可是在那時卻並不是隨口妄談,自以為誠實地抒述自己的所見的。不過在現在想來,似乎當時自己確曾有些神志異常了。不用說,這神志異常的原因,除了我自己淺薄的根性以外,現代中國,確要代負一半的責任。如果有人不信這話,那麼只要叫他一到中國就好。到了中國,不到一月,包你就想談政治的。這必定是現代中國的空氣中孕著二十年來的政治問題的緣故。像我,雖經迂緩地巡遊了江南,這熱狂還不易滅除。也不曾受過任何人的委託,卻只是繫念著那比藝術下劣數等的政治上的事。

鄭孝胥氏在政治上對於現代中國已絕望。以為中國要決行共和,就難免永久混亂。可是即使要行王政,也只有待英雄出現,把當面的難局解決了才能夠。這英雄,在現代,又非能處置利害錯綜的國際關係的人不可。如此看來,所謂待英雄出現,實就是待奇蹟出現了。

在這樣的談話中,我才取出紙菸銜在口裡,鄭氏就立起身來燃了火柴替我來點,我大惶恐,同時覺得對待客人之道,如果和鄰國的君子相較,日本人似乎要算最拙劣的了。

領受過了紅茶,鄭氏引導我們到屋後的庭園去。整齊的草地,四周植著鄭氏從日本取來的櫻花和白皮松。一隅還有一座同樣褐色油漆的三層樓,說是新近才建,歸其令子居住的。我踱著草地,仰視著竹林上雲縫裡的青空,一壁重又私忖;如果這樣,我也願清貧。

正寫這稿時,裱畫店恰把畫軸送到。這軸就是我第二次往訪時鄭氏所寫贈我的七言絕句。「夢裡何如史事強,吳興題識遜元章。延平劍合誇神異,合浦珠還好秘藏。」——見了這樣墨痕飛舞的文字,令人不能忘懷與鄭氏相對的頃刻,原來我在某頃刻間,不但與前朝遺臣的名士相對,又實已親接了中國近代詩宗《海藏樓詩集》著者的謦咳了。

南國的美人

在上海見過許多美人。不知是何因緣,地點都在小有天。這小有天是近年物故的清道人李瑞清所照顧的酒館,壁間現還有著「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的滑稽聯語,那麼當時的照顧,必是很出力的了。並且,聽說這有名的文人,有著了不得的胃量,一頓能吃盡七十隻螃蟹哩。

上海的菜館,大概都不十分令人快意,室與室的分界,就是小有天,也用著無風流的板壁。至於桌上的器物,即在以漂亮出名的一品香也和日本的洋食店不差什麼。此外如雅敘園、杏花樓乃至興華川菜館。對於味覺以外的感覺,與其說是滿足,倒不如說是受打擊。有一次,波多君請我到雅敘園吃飯,問堂倌便所所在,堂倌說就溺在洗物場的旁邊。實際上已有一個滿身油膩的廚夫,在那裡替我示著先例。我這次真吃驚不小。

菜倒是比日本的好。如果假充了內行人說,我所到過的上海菜館,還不及什麼瑞記、厚德福等北京的菜館。可是比之於東京的中國菜,那麼小有天已的確是好了,並且價目極廉,只須日本的五分之一。

閒話休提,我之見美人,最多莫過於和《神州日報》社長餘洵氏共席的時候。地點仍在小有天樓上。小有天地處熱鬧的三馬路,欄外車馬之聲不絕,樓上不用說是充滿了談笑聲與和歌的胡琴聲的了。我在這喧鬧中,啜著有玫瑰的茶,看著餘洵氏在局票上揮那健筆,覺得此身不是在菜館裡,煩忙得倒像在郵便局的長椅上坐待著什麼似的。

局票在紅的洋紙上蜿蜒地印著「叫××速至三馬路大舞臺東首小有天菜館×座侍酒勿延」的文字。雅敘園的局票,記得確曾在角上附印著「毋忘國恥」,表示排日的氣焰的,小有天的幸而不是這樣。餘氏在局票中的一張裡,寫了我的姓名,又寫了梅逢春三字。

「這就是那個林黛玉,行年已五十有八了。據說,最近二十年間政局的秘密,除了大總統的徐世昌,知道的就是她一個哩。現在替你叫了,請你見識見識。」

我們——餘氏、波多君、村田君和我——入席以後,先來的美人叫作愛春。這是一個伶俐的有些像日本女學生的上品的圓面盤的妓女。穿的是白織花淺紫的上衣,青磁色的有花的褲子。發似日本的垂髮,髮根扎著青絲繩,長長地垂在背後。額上的前劉海,也和日本少女的前發似無兩樣。此外,胸際還有翡翠的蝶,耳際有金和珠的耳環,臂間有金手錶,很覺光耀閃目。

我大敬服了,在使用那長長的象箸的時候,也不絕地看她。可是,像菜餚的連番上席一樣,美人也陸續到來。到底不能一味屬目在愛春一人身上。我於是把眼轉向那後來名叫時鴻的妓女。

時鴻並不比愛春美,卻是,面貌帶著鄉下風,頗有特色。發的裝束,除了扎發線用著桃色以外,全和愛春沒有兩樣。深紫緞地的衣上,鑲著銀藍交雜的五分邊。據餘君說,這妓是江西產,裝束不逐時流,猶存著古風。可是脂粉卻比以天然真面自豪的愛春遠來得濃豔。我注視著那手錶,金剛鑽的蝶,大粒珍珠的首飾,以及右手的兩嵌寶戒指,很是敬服,覺得就是我們新橋的藝妓中,也難見有這樣裝飾華麗的人兒。

時鴻以後來的是——這樣一一寫去,我也不勝其煩了。以下只把其中的二人略加介紹罷。一個叫作洛娥的,正要嫁與貴州省長王文華,王氏忽遭暗殺,至今仍為妓女,是一個很命薄的佳人。黑色花緞的衣服,除了綴著芬芳的白蘭花,什麼裝飾都不加。這不符年齡的素樸裝束,加了那冷靜的眼波,很與人以悽楚之感。一個還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少女,金手鐲呀,珍珠的首飾呀,在她身上,令人只覺得是一種玩具。一嘲弄她,就顯出世間一般處子特有的羞恥。

這許多美人各依認了局票上客人的姓氏,環侍在我們席旁,而我所叫的嬌名曾壓一世的林黛玉卻還未現形影。未幾,一個名叫秦樓的妓女,拿著已燃著的香菸,宛轉地歌出叫作汾河灣的西皮調來。妓女唱曲的時候,一般有男子來和著胡琴的。這些拉胡琴的男子不知為了什麼,就是在那拉胡琴的時候,總也是煞風景地戴著打鳥帽或中折帽。秦樓唱畢,時鴻接唱。她卻不用胡琴,自己彈著琵琶唱出一種寂寞的歌調。她產自江西,原是潯陽江邊的人,楓葉蘆花瑟瑟的秋天,江州司馬白樂天所為沾襟的琵琶曲,或者也就是這樣的音聲哩。

林黛玉的梅逢春加入座中,已在魚翅羹狼籍以後了。她較之我所想象,遠是個近於娼婦型的豐肥的女人,面貌在現在看去,也並不覺有什麼特別的美,雖施著粉黛,但能令人想象她當年的麗色的只是那細眼中漾著的秋波。可是照她的年齡——說是五十有八,無論如何,總難相信。看去至多是四十歲的人。手的豐嫩宛如小孩,指端肉隆隆地裹著指甲。穿的是鑲邊的蘭花黑緞的衣服。耳環、手鐲以及胸前懸著的裝飾,都是以金為底,中嵌翡翠或金剛鑽,其中像戒指上的金剛鑽,竟有雀卵般大。這樣的人兒不應見之於這樣大街市的酒樓上,應見之罪惡和豪奢錯雜的場所。譬如像谷崎潤一郎的小說天鵝絨的夢中,彷彿會有這樣人物。

可是,無論如何年大,林黛玉畢竟是林黛玉。她的才氣,即在那談話的態度上,亦可想見。不但如此,她過了一會兒,合上胡琴和笛唱出秦腔的曲調,其隨聲音迸出的力,也確足壓倒群妓的。

「如何,林黛玉?」她去了以後,餘君問我。

「真是女傑。最可異的是她的不老。」

「據說她在年青時,曾服珍珠粉的。珍珠是不老的藥呢。她如果不吸鴉片,應該還可不老一點。」

這時林黛玉的空位上,已坐了一個新來的妓女。那是一白色嬌小像小姐似的美人。多寶模樣的淺紫色緞的衣服,水晶的耳環,使她越顯得可愛。問她名字,答說花寶玉。花寶玉——這三字的聲音從她口中發出,宛似鳩叫。我遞了一支香菸給她,同時憶起杜少陵「布穀催春種」的詩句來。

「芥川君,」餘君一壁勸酒,一壁呼了我的名似乎難為情地說,「如何,中國的女子?你喜歡嗎?」

「無論哪處的女子都歡喜。中國的女子也漂亮啊。」

「你以為好在那裡?」

「我以為最好的是耳朵。」

真的,我對於中國人的耳朵,很表著敬意。日本女子在這點上到底敵不過中國人。日本人的耳朵太平,長朵,並且太厚。其中有許多全不像耳,似不知犯了什麼因果,把木菌長在臉上。細考其故,原來這和深流之魚變為盲目,是同一理由。日本人的耳朵,一向藏匿在塗油的發後。而中國女子的耳朵,不但露出在春風中,還加以寶石的耳環等類的裝飾。因此,日本人的耳朵墮落到現在的程度,中國人的耳朵因了自然和人工的關係,就呈如此的美觀了。即如眼前花寶玉的耳朵,恰和小貝殼似的長得玲瓏可愛。西廂記中說鶯鶯「他釵軃玉橫斜,髻偏雲亂挽日高猶自不明眸,暢好是懶懶,半晌抬身,幾回搔耳,一聲長嘆」,大概也必定是這樣的耳朵了。從前李笠翁曾詳細地說述中國女子之美(偶集卷之三,聲容部),而於這耳朵卻無一語道及。在這點上,偉大的十種曲的作者,也不得不把發現之功讓給芥川龍之介的了。

把「耳朵說」抒述了以後,我和同伴三人啜了那加糖的粥,同遊妓館。妓館大概在橫弄兩側,由余君引導,他一壁走一壁讀著門前名燈,既而到了一家,就徑直進去。進門就是一間齷齪的房子,有幾個穢濁的男子似乎在那裡吃飯。這是妓女住的所在,如果無人預先說明,無論誰也不會相信。等到上了樓,緊湊的房間中,耀著明晃晃的電燈。排著紫檀的椅子,豎著大大的鏡子,這才像個妓館。青紙裱糊的壁上,懸著好幾幅字畫鏡框。餘君和我們吃著茶,說明種種嫖界裡的規矩。過了一會兒,方才的花寶玉,從裡間露出形影來。我們和二三個妓女嗑瓜子,吸香菸,一壁作著閒談。過了一會,我覺得厭倦了,在室中閒步,瞥見隔室中電燈下那可愛的花寶玉正和一個胖孃姨同桌吃著晚飯。桌上只有一隻盤子,並且只是一盤青菜。可是花寶玉卻似乎吃得很有滋味。我不覺微笑起來。在小有天的花寶玉,也許確是南國的美人,但是,這個花寶玉——咬著菜根的花寶玉,卻於任蕩兒玩弄的美人以外,還有別種東西。我在這時,才在中國的女子裡,感到女性的情味。

滬杭車中

坐在車裡,車掌就來檢票。車掌穿著橄欖色的洋服,戴著有金線條的黑帽子。比之於日本的車掌,似乎不敏捷些。不用說,這種見解,全是我們僻見的作祟,我們即使對於車掌的丰采,也容易用我們的定規來量度。約翰·勃爾(johnbull英國人的綽號——譯者注)非故意持重,就以為不是紳士,安克爾·撒姆(unclesam美國人的綽號——譯者注)非有錢,就以為不是紳士,劇伯(jap日本人的綽號——譯者注)呢,至少在作紀行上,如果不落旅愁之淚,不流連於風景,不費盡遊子的濫詞,就以為不是紳士。我們無論在何時候,總不可被這樣的僻見所縛。我當這悠悠的車掌在檢票的當兒,就發表了這樣的僻見論。自然,這氣焰不是向中國的車掌吐放,乃是說給引導我的村田君聽的……

車過嘉興,偶然去看窗外,見臨水的家屋叢中,高高地架著石橋,兩岸白壁映在水下,很是清澈。南畫裡所常有的船有二三艘在水邊繫著。我隔了發了芽的柳枝望那景色時,才真地感到中國的情味。

橋一過,就在桑田的那面,看見滿是廣告的城壁。古色蒼然的城壁上,塗抹鮮彩的油漆廣告,這是現代中國流行的。無敵牌牙粉,雙孩牌香菸——這樣的廣告,沿路的車站附近,幾乎無處不見。中國究竟從哪一國學到這樣的廣告術的?解答這疑問的,就是眼前到處立著的什麼獅子牙粉什麼仁丹等俗惡絕頂的廣告。日本在這點上,似乎也算盡了鄰邦之誼的了。

車窗外仍是菜田桑田和草原。有時於松柏間看見古墓。

「喂,有墓呢!」

村田君似乎不甚稀罕:「我們在同文書院時,常從那種破墓裡偷取骷髏哩。」

「偷取了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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