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真是個天使

太年輕 加·澤文 第1頁,共2頁

艾伯絲

在距離亞倫的連任競選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舉辦結婚紀念日宴會,真是個糊塗的決定。一年之前,亞倫在二十九週年的紀念日提出這個建議時,艾伯絲正在進行第二輪化療,她把大半個晚上都花在了馬桶旁邊。「明年一定不會這樣了。」亞倫說道。他站在走廊,儘量避免深呼吸。他這個人不會在你嘔吐的時候幫你撩起頭髮,不過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會見證你經歷的磨難。他會努力哄你開心,許諾專門為你辦一場宴會,而不是為了那些出資人。她說過想辦這種活動嗎?哪怕只說過一次?他之所以變得多愁善感,原因在於她得了癌症,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不,他一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她還沒嫁給他的時候心裡就很清楚,他的弱點就是多愁善感。「來嘛,小艾。我們理應熱熱鬧鬧地慶祝三十週年,」他說,「場地就定在浪花酒店,這次我們只邀請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管他會不會得罪人呢。」

我根本就活不到明年,艾伯絲心想。「我們不能在十一月舉辦宴會,」她說,「你那時要忙著競選。」艾伯絲對著馬桶又是一陣乾嘔,卻什麼也沒吐出來。比嘔吐更難受的是連吐都吐不出來。

「不會的,」亞倫說,「我是說,我的確要競選,可是誰在乎呢?我已經連任十屆眾議員了。要是僅僅因為我騰出一晚上慶祝自己結婚三十週年,他們就不選我連任,那就隨這些爛人的便吧。這件事我一定要辦,小艾,不管你怎麼說。我現在就給喬治發簡訊,讓他把日程空出來。」

他當時一定是真的相信她將不久於人世。

可她如今尚在人世,一年過去了,她依然活著。新長的一頭小卷毛,思緒還有些糊塗,胸口落下了疤痕,但是心臟依然在跳啊,跳啊,麻木而機械地跳,活著,還活著。

凌晨4:55,亞倫穿著西裝,沒系領帶。他白天要飛到華盛頓,晚上八點則要趕回來參加宴會。這次出差他實在沒法推脫。他的競爭對手,瑪爾塔·維拉諾瓦——金髮、大胸、共和黨人——仗著資本雄厚(並不是在暗指她那對大胸)來勢洶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要是錯過眾議院的這次投票,後果他絕對承擔不起。眾議院究竟為什麼要在選舉前幾天安排如此重要的投票,這他不知道。眼下的局勢很糟糕,不只對他個人,而對於每個想連任參選的人來說都很糟糕。今年真是空前的一塌糊塗。把宴會前最後的準備事項交給艾伯絲打理,他十分過意不去。在今天——他們的三十週年紀念日拋下她,他也很過意不去。三十年了!簡直不敢想象!他們當時一定是嬰兒,甚至還沒出生吧。他在她頭上印上一吻。

「你走吧,」她說,「一路平安。都計劃好了。沒什麼要辦的事,我花不了多少精神就能辦完。」

「你真是個天使,」他說,「我太幸運了。我愛你。紀念日快樂。」

她提出開車送他去機場,可他說她應該繼續睡覺,他已經叫好了車。

艾伯絲翻了個身,想繼續睡覺,睡意卻遲遲不來。

倘若他把她叫醒,她一定會開車送他去機場。自從患了癌症,她的睡眠就一直不好,每晚能睡上三個小時已算是走運,白天時總是疲憊不堪。

艾伯絲閉上了眼睛。

就在她昏昏欲睡時,忽然聽見撲扇翅膀的聲響,像是洗撲克牌的聲音。

她睜開了眼睛。

一隻鸚鵡徑直向她飛來,它通體翠綠,只有腦袋是深紅色的,就在它鉤形的喙快要撞上她額頭的時候,這隻鳥忽然飛落在她摘除乳房後的平坦胸脯上。

「太太,太太,」鸚鵡說道,「醒醒,醒醒。」

艾伯絲說她還想睡覺,但鸚鵡知道她睡不著。她翻身側臥,鸚鵡也換了位置,落在她手腕上。

「很多事,很多事。」鸚鵡說。

「走開,埃爾梅德。」艾伯絲說。她並不知道鸚鵡的名字是哪裡來的,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西班牙語嗎?她怎麼就沒學過西班牙語呢?天知道,作為一名佛羅里達州政客的妻子,西班牙語可比高中學的那三年拉丁語實用多了。她甚至連埃爾梅德是雌是雄都不清楚。艾伯絲仍然閉著雙眼,伸手在空中拍打,手臂晃得像風車。鸚鵡又朝風車飛過去。「要是不睡覺,我一整天都沒有精神。我今天必須打起精神。」

「埃爾梅德幫忙。埃爾梅德幫忙。」

「你幫不上,」艾伯絲說,「你走遠點才算幫了我的忙。你讓我睡一會兒就算是幫忙了。」

鸚鵡飛到亞倫的床頭櫃上,開始梳理羽毛。這個過程十分安靜,不過為時已晚,艾伯絲已經醒了——裝睡比強打精神迎接新的一天更耗費體力。

艾伯絲從床上爬起來,開啟淋浴洗頭髮,她洗完出來的時候,鸚鵡正站在毛巾架上。

「拜託,給我留點私人空間好嗎。」艾伯絲說。

埃爾梅德飛到她頭上,用粉紅色的喙啄她:「保溼!保溼!」

她走進廚房,想倒杯咖啡喝。她本想把咖啡戒掉,可要是沒了咖啡,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在她看來,人活著就是不斷養成壞習慣的過程,死去則是拋卻這些壞習慣的過程。死亡的地界上既沒有習慣,也沒有咖啡。

埃爾梅德飛落到她肩膀上。「我今天不想讓你跟著來。」艾伯絲說。

「埃爾梅德來。埃爾梅德來。」

「我是認真的,我要去看醫生,去美髮店、乾洗店、花店、裁縫店、珠寶店,而且還要在那個破午餐會上致辭,還有宴會——」

「宴會!宴會!」

「我根本就不喜歡宴會——」

「宴會!宴會!」

「你不許跟著參加宴會。」艾伯絲說。

「宴會!宴會!」

「真不敢相信你怎麼這麼聽不進道理,埃爾梅德,而且總是重複說話。還有,你以為自己很輕,其實你壓在我肩膀上重死了。我覺得你越來越重了。你的爪子陷進我肉裡了,比內衣肩帶還勒人,比鉑金包還重。再這樣下去我就該找個脊柱理療師了。」

保姆瑪格麗塔抱著一個大盒子走進了廚房。「萊文太太,早上好!結婚紀念日快樂!不知是誰把這個包裹放在了門口的臺階上。」瑪格麗塔把盒子放在廚房的檯面上。

艾伯絲看了看寄件人地址,是她最忠實的朋友——快遞公司。艾伯絲拿起廚用刀,開啟包裹。盒子裡是無窮無盡的氣泡紙,裡面埋藏著一尊劣質雕像。雕像約有一隻大個兒陽具那麼大,樹脂做的,花裡胡哨的配色十分生硬,像是經過後期上色的黑白電影。一個面色紅潤的男人身披託加長袍,背後長著翅膀,手持一隻古銅色的猶太六芒星,彷彿那是塊盾牌,看來這是位猶太天使。有猶太天使嗎?有,當然有。《舊約》裡就提到過不只一位天使,所以猶太教裡應該有天使。《舊約》裡難道不是所有人都是猶太人嗎?她翻過來看底座,授權證書上說這是梅塔特隆,聽著像是個機器人的名字。誰會給她送這樣的東西呢?以艾伯絲的個性,她不是那種誰都會給她送天使的女人。

「哦,真漂亮。」瑪格麗塔說。俗氣的東西向來很對她胃口,她自己的打扮也很俗氣。她油亮的黑頭髮梳成滑稽歌舞劇女演員的髮式,踩著櫻桃圖案的鞋子昂首挺胸地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年輕的胸脯眼看就要託到下巴上。喬治——亞倫的得力助手——只看了瑪格麗塔一眼就說:「你真的想往自己家裡招這樣的人嗎?」

「什麼意思?」艾伯絲問。

「意思就是,她看著會招惹是非。」

「亞倫歲數大了,我歲數也大了,」艾伯絲說,「我在家的時候比他多,再說,僅僅因為人家長得漂亮就不僱用人家,這是性別歧視。她很聰明,而且她快要拿到雕塑專業的藝術碩士學位了。」

「招惹是非。」喬治重複道。

「你喜歡嗎?」艾伯絲一邊在泡沫紙裡翻找留言條,一邊對瑪格麗塔說。她估摸著,人們之所以會給她送這種破爛貨,是因為他們以為癌症會讓她的性格變得軟弱。

「那可不行,」瑪格麗塔說,「這是別人專門送給你的天使。」

「說不定是別人讓我專門送給你的。」艾伯絲建議道。

「把其他女人的天使拿走,要走黴運的。」瑪格麗塔說。

「要是你不肯收留它,那它只能住進垃圾堆了。」艾伯絲說。

「把天使丟進垃圾堆要走黴運的。」

「我的黴運還不夠嗎?」艾伯絲說著,捏住天使的頭把它拎了起來,「我才不相信什麼黴運呢,」她開啟垃圾桶,頓了一下,「你覺得它是可回收垃圾嗎?」

「別這樣,」瑪格麗塔說,「說不定你會慢慢喜歡上它的。」

「不可能。」

「那議員先生呢?」

「亞倫最恨這玩意兒。」

「好吧,」瑪格麗塔說,「把它給我吧。」她接過天使,把它擺在自己的提包旁邊。

「你今晚會來參加宴會嗎?」艾伯絲問。

「會的,」瑪格麗塔說,「當然會來,萊文太太。我絕對不會錯過宴會!我親手做了一條裙子,上身是紅色的緊身胸衣,下面是帶裙撐的黑色長裙,我打算戴上黑色的蕾絲露指手套,把頭髮梳起來,緊緊地梳在腦後,臉上罩一小塊面紗,肯定會非常驚豔。」

「聽著就是,」艾伯絲說,「你來參加我的葬禮時也可以穿這身衣服。」

「別那麼喪氣,萊文太太。那套裙子很喜慶。」

「瑪格麗塔,‘梅德’在西班牙語裡是什麼意思?」

「小孩子鬧脾氣的時候會這樣喊,叫人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不要!不要!’」瑪格麗塔說。

「那如果在前面加上個‘埃爾’呢?‘埃爾梅德’。這樣意思有差別嗎?」

「啊,」瑪格麗塔說,「這樣就沒有任何含義了。」

前臺向她道歉,說醫生趕不上原定的日程了。日程之後還有日程,艾伯絲心想。

艾伯絲掏出手機,上網搜尋亞倫的國會競選訊息。她已經下定決心,即便他輸了選舉她也不在乎。無論別人對她的評價如何——說她才是夫妻間真正野心勃勃的那個也好,說要是沒有她,他最多隻能做個高中英文老師也罷——倒不是說這樣有什麼不好——她甚至會帶著些許期盼迎接他的失敗。

「艾伯絲·萊文,是你嗎?」

她轉過身,是阿萊格拉。阿萊格拉老了,她看上去一副奔五的樣子。天啊,艾伯絲心想,她不是看上去老,而是真的老了。她之所以奔五,是因為我已經快六十歲了。艾伯絲為醫院工作時,阿萊格拉曾經與她共事,她們的關係很親近,人們總是半開玩笑地稱她們為「職場婦婦」。

「阿萊格拉,我們好久沒見了。」艾伯絲說。

阿萊格拉親了她的面頰:「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去年生了病,不過現在好些了,」艾伯絲說,「我是來複診的。」

「好……」阿萊格拉說,「好吧,你氣色不錯。」

「別撒謊了。我的氣色像屎一樣。」艾伯絲說。

「你看上去真的氣色不錯……可能有點累。我最討厭別人說我看上去很累。」

「我們今晚要舉辦結婚紀念日宴會,」艾伯絲說,「複診之後我要去美髮店。得想辦法把這頭不中用的禿毛打扮一下。」

「我喜歡你的髮型,這樣很時髦,」阿萊格拉說,「而且,我知道宴會的事。其實,我也會參加。」阿萊格拉說。

「為什麼?」艾伯絲脫口而出。

「哦,我接到了邀請。」阿萊格拉說,「我猜是你送來的?」

我真應該記住這種破事,艾伯絲心想。「對啊,」艾伯絲說,「對啊。」她邀請阿萊格拉時究竟糊塗到什麼程度了?

「你好像很吃驚啊。」

「我沒有。我……」事實就是,她最近什麼事情都記不住。可能是化療影響了她的大腦。

「萊文太太。」前臺叫她。

「我接到邀請很開心,」阿萊格拉說,「的確很驚訝,但更多的是開心。不過,如果你不希望我參加……我是說,如果邀請我只是個意外……」

「我真心希望你來,」艾伯絲緊緊握住阿萊格拉的手,那隻手冰涼、柔軟,阿萊格拉身上散發著雞蛋花、辛香味和大地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不摻雜質的可可粉,「有時候,我大腦放空的時候比較聰明。」

阿萊格拉笑了:「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我下個星期想約你一起吃頓超級漫長的午飯,」艾伯絲說,「你能答應我嗎?」

「要是我早點知道你病了就好了。」阿萊格拉說。

「那時候跟我相處可沒什麼意思。」艾伯絲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做些什麼……」

她會做什麼呢?參加五公里義跑?繫條粉絲帶?給艾伯絲端來碗雞湯,好讓她喝完以後吐出來?發一條充滿同情的推特?「你為什麼戴著貓耳朵?」艾伯絲問,「這是我的幻覺嗎?還是你真的戴著一對貓耳朵?」

「噢!」阿萊格拉羞澀地一笑,撫了撫黑色貓耳朵髮帶下面的頭髮,有些難為情,「這是我今年的裝扮。昨天是萬聖節嘛。」

「我忘了。」艾伯絲說。

「不過埃莫里學校的節日慶典安排在今天上午,好像跟測驗有關。我負責分發潘趣酒,有個孩子的媽媽昨晚給我發了條簡訊,別往潘趣酒裡放堅果!誰會往潘趣酒裡放堅果啊?我是年齡最大的母親,所以他們總把我當成跟不上潮流的原始人。」

「萊文太太!」前臺又叫道。

「這對耳朵跟你很配。」艾伯絲邊說邊走進醫生的辦公室。

「今天艾伯絲感覺怎麼樣?」醫生問。他的母語不是英語,他似乎很害怕使用代詞。

「艾伯絲髮現了一個新的腫塊。」她輕快地說。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艾伯絲傻瓜似的滿心歡喜。保證會作檢查!保證會做新一輪化療!保證會死的!這些都不是值得歡喜的理由,可她就是滿心歡喜。

雖然也不是因為今晚的慶祝。

也許是因為發現腫塊後反倒鬆了一口氣。當她在洗澡時發現那個腫塊,她覺得自己完蛋了,儘管她知道這是大腦在騙她,給她一個愚蠢的念頭。她的身體執意要長出不正常的增生細胞,這又不是她的錯。艾伯絲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一切都是她的錯。她很強大,卻又什麼事也做不好。艾伯絲,異常增生細胞的創造者;艾伯絲,世界的毀滅者。

也許她的喜悅是因為天氣。這是乾燥而寒冷的十月裡一個乾燥而寒冷的上午,季末的颶風沒有如期而至。她的頭髮儘管所剩無幾,卻比平常服帖許多。

或許是因為她遇見了阿萊格拉。

倘若不是那件事殺的回馬槍,倘若她還有時間,她絕對會約阿萊格拉共進午餐,之後她還會再約阿萊格拉吃一次午餐,而第二次吃飯時,她們會變得熟絡許多,她們會點兩份甜品分著吃,讓叉子齒緊密地交叉在一起,她們會把那些甜品吃得一乾二淨,然後艾伯絲會對服務生說,好,對了,我要一杯濃縮咖啡,阿萊格拉則會提議一起去上瑜伽課(「那可是哈達瑜伽,小艾,誰都能做。」),而瑜伽課上,她們當中的某個人會提議組建一個讀書會,艾伯絲則會重新調整生活節奏,每天都與阿萊格拉見面,每一天,直到她們其中的一個或者她們雙雙去世。

阿萊格拉為什麼要到輝醫生的辦公室去?她本該問問的,她太以自我為中心了。她時常忘記自己不是全世界唯一患了癌症的人。反過來,她也時常忘記並不是全世界每個人都得了癌症。

她說服埃爾梅德在汽車附近等她——鳥類是不能帶進醫生辦公室的。埃爾梅德站在她那輛特斯拉的發動機蓋上,爪子歡快地敲擊著車身的噴漆。它飛落到艾伯絲肩膀上。「這件襯衫是真絲的,」她說,「你輕點。」

「輕點!輕點!」它說,「晚安!晚安!」

艾伯絲上了車,她的手機響了,謹慎起見,她開了擴音——因為當你被各種各樣的癌症纏身時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得一種腦癌。

打電話的是塔莎,亞倫在邁阿密的一名助理。塔莎是新來的,她說辦公室出了緊急情況。不過亞倫的助理們總是反應過激,新來的尤甚。以他們的閱歷,不足以區分「特殊情況」和「緊急情況」,也分不清「危機」和「不幸事件」。距離選舉還有一個星期,什麼事情不緊急呢?「讓喬治處理不行嗎?」艾伯絲說,「我為了晚上的宴會已經把時間安排滿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辦這場可笑的宴會……」艾伯絲擠出一聲抱歉的笑。

塔莎說:「或許‘緊急情況’這個詞用得不恰當,我還是稱它為‘特殊情況’吧。」

「好,」艾伯絲不耐煩地說,「一切特殊情況我都可以放心地交給喬治處理。」

「好!非常好!」埃爾梅德說。

「噓!」艾伯絲說。

「哦,不好意思。」塔莎說。

「不,不是說你。我在和別人說話,」艾伯絲說,「你給喬治打電話吧。」

「好吧,其實事情是這樣……」塔莎把聲音放得很低,低到艾伯絲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她讓她大聲些,「是一個小女孩。」

「什麼?」

「這裡有個小女孩,」塔莎說,「她說她是亞倫的女兒。」她低聲說道。

「女兒!女兒!」埃爾梅德說。

「不可能,」艾伯絲說,「我們只有兒子。」

「她就在我面前呢,身高大約一米五,戴著牙套,一頭捲髮。我估計她有十一二歲——」

「不,塔莎,我不需要你給我描述小女孩是什麼樣的。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以前也是個小女孩,我知道女孩子什麼樣,我並不想和你爭論你面前的是不是個女孩!重點是,你面前的人不是亞倫的女兒,因為我和我丈夫只生了兒子。」艾伯絲說。

「兒子!兒子!」埃爾梅德說。

「你能不能行行好,把嘴閉上?」艾伯絲說。

「我沒說話啊。」塔莎說。

「不是說你,是別人。給喬治打電話,就說辦公室有個瘋丫頭,他會告訴你怎麼處理的。我今天沒空跟瘋子浪費時間。」

「好吧,」塔莎說,「這我都可以做。可是還有一件事——」

「到底什麼事?」

「她說她姓格羅斯曼。」

艾伯絲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個名字!「格羅斯。」她說。

「不,格羅斯曼。」塔莎說。

「你說第一遍的時候我就聽見了。」她多希望餘生再也不必聽見這個名字。

「下個星期就要選舉了。」塔莎繼續說。

「對,塔莎,我知道。」艾伯絲說。

「我知道你知道,」塔莎說,「我的意思是,辦公室裡這麼多人,而且過一會兒還有很多人要來辦公室,競選團隊、媒體什麼的。事情沒解決之前,最好先把她轉移到別的地方去。喬治和議員先生都在華盛頓,他們倆的電話都打不通。我也不敢發簡訊,怕被別人看見。我不想惹出麻煩來。」

假如真的惹出了麻煩呢?假如艾伯絲不來呢?假如艾伯絲掛上電話到美髮店去,按照原計劃度過這一天呢?假如艾伯絲不再插手,不給亞倫收拾爛攤子,又會怎樣呢?每到亞倫捅了婁子的時候,人們總覺得應該給艾伯絲打電話,這種想法本就讓人生氣。有些人難道不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的妻子,不讓她受到殘酷的現實波及嗎?為什麼沒人把艾伯絲當成那樣的妻子——那種不必直面自己丈夫缺陷的妻子呢?

多年以前,曾有過一次,艾伯絲沒有插手,瞧瞧那件事落得什麼下場。

「好吧,」艾伯絲說,「我來接她。」

「我現在該拿她怎麼辦呢?」

「把她塞進掃帚櫥裡!我不管。」

「掃帚!掃帚!」埃爾梅德說。

「閉嘴。」艾伯絲壓低聲音說。

「你是讓我把掃帚櫥的櫥門關上?」塔莎問。

「我沒和你說話。」艾伯絲說。

「那你在和誰說話?」塔莎說,「對不起,這不關我的事。」

的確如此,這不關她的事。「我和埃爾……」艾伯絲說,「朋友在一起。」

「朋友?朋友?」埃爾梅德說。

「對,我把你當朋友。」艾伯絲說。

鸚鵡依偎在艾伯絲的頸窩裡,咕咕叫起來。

「我其實不確定這裡有沒有掃帚櫥,萊文太太。」塔莎說。

「塔莎,你是認真的嗎?如今這個世道,太摳字眼要吃大虧的。我不是非要你找個掃帚櫥不可,隨便把她放在一個不礙事的地方等著我就行。地下室、房頂、沒人坐的辦公位,你想放在哪兒就他媽放在哪兒!」艾伯絲結束通話了電話。這姑娘真是沒救了。

「沒救了。」埃爾梅德說。

開車去辦公室之前,艾伯絲在手機裡找到了瑞秋·格羅斯曼的電話。瑞秋·格羅斯曼,也叫「有史以來最差勁的鄰居」。沒錯,這個小女孩——鬼知道她究竟是誰——絕對應該由瑞秋·格羅斯曼處理,而不是艾伯絲。

艾伯絲撥打了號碼,但那個號碼已經無人使用。她發動了汽車。

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接連不斷。有些鈴聲由熱情洋溢的聲音應答,有些鈴聲好幾個星期都沒有應答,以後也不會有人應答。一個穿連衣裙的女生寫了一條推特,另一個女生穿著那條裙子的低價翻版寫下一張便條——「回覆:在任政治候選人開通聊天賬號的利與弊」——並得出結論,即:在競選的這個階段加入其中,對議員先生來說為時已晚。每個人對自己在郵件和簡訊中寫下的字句都不敢掉以輕心,因為誰也不能確定有沒有人在監視通訊或入侵電腦系統,你的本意或許是想開個玩笑,然而一旦脫離了上下文,搞錯了用詞的細微差別,還有,別提了,語氣的變化,任何內容就都不好笑了。儘管如此,手機簡訊還是比電子郵件要好些,郵件比通話要好些,通話比直接見面要好些,直接見面則是人們不遺餘力想要規避的狀況。不過,倘若你非和人見面不可,喝一杯比吃午飯好,午飯比晚飯好。每個人都對自己的手機恨之入骨,卻又無法想象擺脫手機後工作該如何運轉。一個穿牛仔褲的女生向穿連衣裙的兩個女生白了一眼,對穿牛仔褲的男生說,穿裙子的女生根本沒做什麼要緊的事(可每個人都知道,穿連衣裙的兩個女生才是真正管事的人)。一個穿短裙的女生和一個穿運動服的男生正在討論今年高層選舉的局勢對低層選舉是否有利。不知是誰把一個印著「萊文2006」字樣的軟橄欖球隨手一扔,有人大聲喊:「大家安靜,c-span正在播放投票過程!」另一個人大喊:「沒人在乎!」又一個人大喊:「我在乎!」兩個穿夾克的男生在幫大家點外賣,一個穿連衣裙的女生說她絕對不會替大家買咖啡的,所以連問都別想問她。一個系領帶的男生在修改簡歷(不過每個人都經常修改簡歷),一個穿連衣裙的女孩說:「有沒有人能給議員先生解釋一下,如果推文開頭是‘@’的話,要在前面加個句點?」接著她低聲嘟囔了句「跟老古董一起工作」。另一個穿連衣裙的女孩給cnn的熟人發了一封郵件:「純粹好奇問一句,怎麼才能成為代理人?」一個系領帶的男生跟另一個系領帶的男生打情罵俏,一個穿卡其色衣服的男生偷偷拿走了辦公用品,並且自我安慰這是在為自己未來的競選作儲備。一個穿連衣裙的女孩向電話另一頭的母親哭訴,然後低聲哀嘆:「我必須堅持到底,不然就前功盡棄了!」每個人都很重要,每個人都沒有得到應得的重視,每個人都沒有得到足夠的薪水,而且,像所有競選辦公室一樣,每個人都非常、非常年輕。

在過去,艾伯絲認識許多這些男生女生的翻版,不過現在的這些版本她一個都不認識,因此也沒人察覺她的到來。多年來不溫不火的名流身份讓艾伯絲學會了登堂入室的技巧。她希望被人注意到的時候,總能被人注意到;當她不想有人注意她時,她幾乎從未被人發現過。訣竅就在於擺出一副很清楚自己要到哪裡去的架勢,並且換上一副溫和而乏味、略帶一絲厭煩的神色。她有時會用手機做道具,配上熟稔的專注神情,這是她(也是其他所有人)用來隔絕外界的壁壘。道具也可以是一頂不起眼的帽子,但是絕不能用太陽鏡。無論她採用什麼辦法,年齡越大,那個隱身的開關就越容易開啟。她猜測,那一天過不了多久就會到來,開關永遠卡在隱身那一檔,永遠也不會有人再看見艾伯絲。

艾伯絲來到塔莎的辦公桌前,桌子位於她丈夫的私人辦公室門口,是一個單獨的接待區。那女孩就坐在桌對面。她身穿縐布夾克和藍色牛仔褲,褲子上有鮮豔的圖案(一道彩虹、一顆心、太陽和雲彩),還穿著一件寫有「女權即人權」字樣的t恤和粉色的運動鞋。由於氣候潮溼,她的頭髮蓬成了亂糟糟的小卷,在腦後紮成一根不成形的馬尾辮。她戴著圓框眼鏡,臉型顯得愈發滾圓。鏡片後面是一雙柔和的綠眼睛,透過這雙眼睛,艾伯絲看得出學校——不,是生活——對她來說一定很艱難,她似乎缺乏生存在世應有的戒備心。她讓艾伯絲想到了四腳朝天的海龜,想到了生來就沒有刺的豪豬。母親對她的教育要麼非常優秀,要麼非常糟糕。說非常優秀,是因為這個女孩對旁人的看法似乎毫不在意;說非常糟糕,是因為她母親沒有教會她如何面對這個世界。在艾伯絲看來,這個女孩跟亞倫的確有些相像——捲髮、淺色的眼睛,不過亞倫的眼睛要偏藍一些。可是話說回來,阿維娃·格羅斯曼的外表也跟亞倫十分相像,所以誰知道呢?那個女孩長得很像是猶太人,艾伯絲心想。女孩神情淡然,帶些書呆子氣,頭戴耳機,捧著平板電腦,正在認真地閱讀。

假如她真的是亞倫的女兒,阿維娃·格羅斯曼能把這個秘密保守這麼多年?實在是太不像她了。那個女孩是艾伯絲見過的最沒城府的人。你非要和我丈夫搞婚外情也就罷了,可是拜託你不要把這事寫在網上!而且看在上帝的份上,更不要寫你和他的親密行為。即便你換了名字,被人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萊文太太,」塔莎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和他們說過,你來了讓他們告訴我。」

「我沒想驚動大家。」艾伯絲說。

「就是她。」塔莎說。

「是的,我猜這裡也沒有第二個小女孩了。」艾伯絲說。

「我沒找到櫥櫃,所以就讓她待在這兒了。」塔莎說。

「我想和她說會兒話,你能離開一下嗎?還有,塔莎,拜託了,我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塔莎離開了辦公室,艾伯絲走到雙人沙發前,在小女孩身邊坐了下來。

「我們倆的運動鞋是一樣的。」艾伯絲說。

女孩摘下了耳機。「什麼?」她說。

「我們倆的運動鞋是一樣的。」艾伯絲說。

「你的是黑色的,」她說,「我的是粉色的,我多等了兩個星期才買到它。我認識的一些人很不喜歡粉色。」

「我就不太喜歡粉色。」艾伯絲如實說道。比方說,她就是死,也不想再見到任何象徵乳腺癌的粉絲帶了。

「粉色也不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她說,「是我第二喜歡的顏色。摩根夫人說,不喜歡粉色,就是變著法子說你不喜歡女性,因為女性總是和粉色聯絡在一起。」

「我明白摩根夫人的意思,」艾伯絲說,「不過你別忘了,粉色是從小強加在女性身上的顏色——舉個例子,嬰兒用品商店裡給女孩的商品都是粉色的,給男孩的都是藍色的。所以拒絕穿粉色也是在拒絕社會對女性身份的陳舊觀念。」

「嗯,」女孩說,「可是人們這樣做,並不能怪粉色本身。藍色也被強加在男孩子身上,和粉色被強加在女孩子身上是一樣的,可人們對藍色的看法就與粉色不同,所以我覺得這件事其實更加複雜。我認為這其中的差別細緻入微,這是我最近最喜歡的詞。細緻入微的意思就是——」

「我叫艾伯絲,」艾伯絲終於插上了話,「艾伯絲,」她重複道,「議員先生的妻子。」

「我知道,我在谷歌搜過議員先生。我叫露比,我到這裡是來找議員先生的,不過塔莎給你打電話時已經告訴過你了。對不起,我聽見了她說的話,很抱歉我沒有提前預約。」她說。

「是的,你的確應該提前預約。不過事已至此,我們就不要學習羅得的妻子,回頭看索多瑪了。」

「你太幽默了。」露比說。

這句話讓艾伯絲暫時卸下了防備。她並沒打算開玩笑,而且從來沒人認為艾伯絲是個幽默的人。有些情況下,艾伯絲甚至以不善談笑著稱:「我可以安排你和議員先生見面,但你必須先回答幾個問題。」

露比點點頭。

「你母親是阿維娃?」艾伯絲問。

「對。現在她叫簡。」露比說。

「為什麼?」艾伯絲說。

「因為她是個騙子。」露比說。

艾伯絲不得不承認,這女孩的直爽讓人心生好感。

「我猜是因為她覺得很丟人,」露比的語氣柔和下來,「而且她害怕別人對她指指點點,因為她和你丈——議員先生做了那些事。」

「她這麼做或許也有道理。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艾伯絲說。

「我想見一見我父親。我不確定議員先生是不是我的父親,但我很想搞清楚。」露比說。

「不是別人慫恿你專門這個星期來的?」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露比說。

「比方說,你媽媽?是她勸你來的嗎?」

「我媽媽不知道我在哪裡,」露比說,「我給她留了一張字條。」

「你年紀還小,不該獨自出門。」艾伯絲說。

「我年紀不大,但我比同齡人成熟得多。我經常擔負各種各樣的職責。我媽媽是個活動策劃人,我為她打工已經好幾年了。」

艾伯絲嘆了口氣:「我看你是個好人,露比——」

「我不是,」露比說,「我做過一些非常糟糕的事。」

艾伯絲頓了頓:「你做了什麼?」

「我不想說。我做的事並不違法,但是可能不道德,」露比說,「或者不算是不道德,但絕對不忠誠。可能——」

「算了,這也太複雜了,」艾伯絲說,「我們先不談這個。實事求是地說,你來訪的時間或多或少有點兒可疑。你知道選舉是怎麼回事嗎?」

「知道,我當然知道。」露比說。

艾伯絲知道,這個問題是小看了她。從她的角度來說,一個孩子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很難弄清楚。「萊文議員下個星期要參加連任選舉,而你的出現對他沒有益處。無論你究竟是不是議員先生的女兒,都有許多人想把他和你母親那樁陳年醜事重新挖出來。關於那件事,不知你瞭解多少?」

露比移開了視線。

「唉,好吧。我想說的是,在選舉前一個星期提起這件事,對議員先生非常不利。」

露比思考了一陣。她摘下眼鏡,用t恤擦了擦。「這裡可真熱,」她說,「我的頭髮這輩子從沒這麼亂過。」

「跟我說說,」艾伯絲說,「這該不會是你第一次來佛羅里達吧?」

「就是。」露比說,「我們住在緬因州,也就是松樹之州。」

緬因州。不知為什麼,想到阿維娃·格羅斯曼住在緬因州,艾伯絲不禁覺得好笑,住在永恆的冬天裡,這是她的報應。

「你得了癌症嗎?」露比漫不經心地問。

「怎麼了?看我的樣子像是得癌症的人嗎?」

「我媽媽為癌症患者策劃過很多募捐活動。你的樣子像是得了癌症,或者以前得過癌症,我猜。你沒有眉毛,」露比說,「有可能是你拔眉毛太多了。有時候新娘也會這樣。」

「不,我不是新娘,早就不是新娘了。我的確得了癌症,」艾伯絲說,「只要我想得起來,通常都會畫上眉毛。他們說眉毛會長回來的,可我的眉毛好像下定決心不再長了。」

「你管你丈夫叫‘議員先生’,真奇怪。」露比說。

「可能的確有點怪,」艾伯絲說,「但我已經這樣叫了很長時間,已經成為習慣了。他的確是我丈夫,但他也是我這個選區的眾議員。所以實際上,他既是我的議員,也是我的丈夫。」作為丈夫,亞倫曾不止一次地讓她失望,但她可以實事求是地說,他作為一名議員,從未讓她失望過。作為一名政治人物,他為人坦誠,凡是做不到的事情,他絕不會輕易許諾。

「我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露比說,「那他每次參加競選你都會給他投票嗎?」

「會。」艾伯絲說。

「你有可能不給他投票嗎?」

「應該不會,」艾伯絲說,「我們對於重大問題的看法非常一致,我相信他的判斷力和眼力。」

「你說的‘判斷力’是什麼意思?」

艾伯絲說的「判斷力」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這些臺詞她已經重複了太長時間,她自己也不清楚它們的含義了。「他選擇出資人時很謹慎,跟出資人相比,他更看重選民;跟選民相比,他更看重良心。這就說明,跟選舉成功相比,他更看重做事是否正派。我說的判斷力就是這個意思。」

露比緩緩地點點頭,不過似乎並沒有被她說服。

艾伯絲想讀懂露比的表情,她猜露比正在琢磨亞倫在與年輕女性上床這方面的判斷力——比如跟露比的母親。艾伯絲的一個特殊本領就是喬治所說的「負面同感」——她總是朝最壞的方向猜測人心。

露比把ipad放進背包:「你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選舉。我知道。而且,我幾年前就知道了。從我小時候起,我媽媽就帶我去華盛頓,去看歐巴馬宣誓就職。我很瞭解選舉。我到這裡來並不是因為這個,但我得知議員先生這件事的確與選舉有關。」

艾伯絲讓她說清楚。

「我媽媽在競選艾力森泉鎮長,就是我住的小鎮。這個鎮是以埃力澤·艾力森船長命名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船長,卻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人們有些方面非常優秀,有些方面卻很糟糕,是不是很有趣?」

「那麼,你是怎麼聽說議員先生的呢?」艾伯絲盡力掩飾不耐煩的情緒。

「我媽媽在跟韋斯·韋斯特競爭,他是一名房地產銷售商。韋斯·韋斯特在辯論時低聲說了‘阿維娃’,我聽見以後到谷歌搜了一下,然後我就決定到邁阿密來了。」

「韋斯·韋斯特聽著像是個渾蛋。」艾伯絲說。

露比笑了:「摩根夫人說大家不應該把‘渾蛋’當作貶義詞用,因為這樣就把一種女性衛生用品變成了貶義詞。她說灌洗器本身並沒有錯,它唯一的過錯在於灌洗陰道會導致形成不健康的陰道環境。」

「摩根夫人是誰?」艾伯絲手機的鬧鐘響了,她在包裡翻找起來。

「摩根夫人現在是我的敵人。為什麼你覺得韋斯·韋斯特是個渾蛋?」露比問。

「我和議員先生與對手競爭時,要想好哪些手段可以用來打擊對手,哪些手段應該棄之不用,對手有男有女,不過通常是男人。我們從來都不耍手腕,因為這樣很下作。韋斯·韋斯特小聲說‘阿維娃’就是這種行為。他那樣做是為了擾亂她的陣腳,讓她一時無言以對。這種行為說明他是個軟弱而沒有底線的候選人,恐怕也不會是位好鎮長,即便是在艾力森泉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也一樣,你別介意,」艾伯絲關了鬧鐘,「該死,」她說,「我大約再過二十分鐘就要到午餐會去發言。而亞倫現在在華盛頓。」

小女孩的希望落空了:「我早就應該想到的。」

「他今晚會回來的。事情還沒糟糕透頂,不過我得先想想這段時間該怎麼安置你。」

露比揪弄著袖口的一根線頭:「或許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這種活動無聊透頂。」艾伯絲說。

「我知道。我參加過很多午餐會,麵包總是不新鮮,不過有時沙拉還是可以下嚥的。主餐大多很難吃,除了甜品。一份好甜品的作用就是騙你忘記之前吃的主菜有多糟糕。」

「這是你媽媽教你的嗎?」

露比聳聳肩膀。

「要是我不用參加就好了。」艾伯絲說。

「要是逃掉這場午餐會,你想做什麼呢?」露比問。

「我會去看電影,」艾伯絲說,「我會買一大桶爆米花,我會給我朋友阿萊格拉打電話,放完預告片我就睡覺。我最喜歡在電影院睡覺了,而且我這幾個月都沒睡好。但那是不可能的。好了,假如我帶你參加午餐會,要是有人問你是誰,怎麼辦?」

「我就說我是未來女子領導人專案的成員,正在跟著你學習。」

「這個瞎話編得真熟練,露比,」艾伯絲說,「你考慮過從政嗎?」

「沒有,」露比說,「我覺得我不擅長。大家都不怎麼喜歡我——我是說我的同齡人。」

「大家也不怎麼喜歡我,」艾伯絲說,「不過,我很喜歡你。我們才剛剛相識,我就覺得你非常討人喜歡。相信我,我有很多個理由可以不喜歡你,這就說明你確實格外招人喜歡。好,你和我一起來吧,不過我們得先打個電話。你的家人肯定想知道你還活著。你有沒有你外婆的電話?我記得她就住在這附近。」

露比說她不認識她外婆。

「你不認識瑞秋·格羅斯曼?」

露比搖搖頭:「我一個姓格羅斯曼的人也不認識。你不會給我媽媽打電話吧?」

「你開玩笑吧?全世界我最不想通電話的人就是你媽媽。」艾伯絲說。

艾伯絲在塔莎桌上留了一張便條,讓她查出瑞秋·格羅斯曼的電話。

艾倫圖書館的停車場裡,艾伯絲匆匆忙忙地畫著眉毛。

「其中一條有點高了。」露比說。

「閉嘴,埃爾梅德。」艾伯絲說。

「對不起,」露比說,「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哦,哎呀,」艾伯絲說,「我不是在說你。我把你當成別人了。」

「一個叫埃爾梅德的人,」露比說,「我喜歡這個名字。這是西班牙語嗎?我對語言很感興趣。我有一個印尼筆友。」

艾伯絲把左邊的眉毛擦掉,重新畫了一遍:「好點兒了嗎?」

露比看看她:「好點兒了。」露比又看了看她,「這樣你像是挑著一邊的眉毛,好像對什麼事情不太滿意。」

「差不多就行了,」艾伯絲說,「進去吧。」

「你的朋友是男生嗎?‘埃爾’一般代表陽性。」

「我不確定。」艾伯絲說。

「我學校裡有個老師也是這樣。」露比說。

「什麼樣?」艾伯絲說。

「變性人。」露比說。

「不,不是那樣的,」艾伯絲說,「我的朋友是隻鸚鵡。」

「哦,哇,你養了一隻鸚鵡!我能看看嗎?」

這時她們走到了門口,艾伯絲的校友會負責人讓娜向她們走來。「萊文太太,你好!多謝你參加這次活動!」校友讓娜大聲說道。

讓娜身穿鬆鬆垮垮的黑色羊毛開衫和鬆鬆垮垮的黑色連衣裙,鬆鬆垮垮的衣物彷彿是她抵禦外界的屏障。長髮凌亂,用椰子油洗過但沒有染色的讓娜;腳踩實用的木底粗跟拖鞋的讓娜;身上散發著昂貴香皂味卻從不用香水的讓娜;在校友會里為高檔玻璃杯和標價虛高的旅行大把投錢的讓娜;養了兩條惠位元犬、兩隻小貓或是幾隻烏龜的讓娜;只購買公平貿易巧克力的讓娜;加入一個沒人能讀完一本書的讀書會的讓娜;主要靠游泳鍛鍊身體的讓娜;不穿牛仔褲,只穿有機純棉寬鬆長褲的讓娜;暗戀議員先生,並對他與實習生所做的勾當永遠無法釋懷的讓娜。艾伯絲認識形形色色的讓娜。她真羨慕那些讓娜啊。

「讓娜,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儘管艾伯絲並不記得自己以前見過這個讓娜,但是明智的做法是永遠假設你之前跟這個人見過面。無論出於什麼原因,被人認錯總比被人忘得一乾二淨要好些。

「那天多棒啊。」讓娜說。

「太棒了,太棒了。」艾伯絲應和道。

「那天氣!」讓娜說。

「那天氣!」艾伯絲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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