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 比
1
致:「法蒂瑪」
來自:「露比」
日期:9月8日
回覆:你的美國筆友,「朋友遍天下」筆友專案
親愛的法蒂瑪: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露比·米蘭達·揚,今年十三歲,在艾力森泉中學讀八年級。艾力森泉位於著名的松樹之州——緬因州。印度尼西亞人吃龍蝦嗎?關於緬因州有個小道訊息,不知是真是假,據說美國的絕大多數龍蝦都來自——你猜對了,緬因州!我喜歡吃龍蝦,但是不至於離開它就活不了。媽媽說,我對龍蝦不算熱衷是因為我對它「司空見慣」了。「司空見慣」的意思就是,你對一種事物太過熟悉,導致對它完全提不起精神。我媽媽還說,要是你把新學到的詞放在句子裡用三次,就能把它牢牢記住:
1.「司空見慣」這個詞對我來說不是「司空見慣」。
2.結識一個印度尼西亞筆友不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
3.我對於在食堂獨自吃午餐這件事「司空見慣」,我讀八年級才剛剛一個星期,就已經對此「司空見慣」了。
4.額外獎勵一句:我媽媽對龍蝦的看法與「司空見慣」正好相反。
龍蝦有很多種做法,我最喜歡的是龍蝦雜燴湯和龍蝦卷(「龍蝦卷」是一種「三明治」)。我的社會學和世界文化課老師是裡切小姐,也正是她為我們全班報名參加了「朋友遍天下」筆友專案。她管這個專案叫「faw-puh-puh」。我有時候很反感別人用首字母造出縮略詞,比如faw-puh-puh。這是我的一個「小忌諱」。「忌諱」就是「讓人格外彆扭的事情」。我其他的「小忌諱」還包括學校食堂、假的instagram賬號,還有那些對「敬盼回覆」視若無睹的人。我「忌諱中的忌諱」則是一個沒有及時回覆訊息的人說:「不好意思,我忘了回覆。」假如我有一隻狗或者貓,我一定會給它取名叫「忌諱」,這樣我就可以說:「這是我的小忌諱。」不過,我既不能養狗也不能養貓,因為我對狗和貓都過敏,我有可能還對其他毛茸茸的動物過敏,只是我從來沒見過真的獅子或駱駝。我對其他東西也過敏,比如草莓、山羊乳酪和松子。我對花生倒不過敏,這真是太好了,因為我最喜歡的食物就是有機花生醬。即使讓我每天都吃花生醬,我也不會對它司空見慣。印度尼西亞人也會用首字母造縮略詞嗎?我想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直到上學年結束時裡切小姐還是一個「男人」。印度尼西亞也有「變性人」嗎?我對印度尼西亞的瞭解不多,因此我覺得跟你成為筆友是一件好事!
我在谷歌搜尋了你的名字。你知道嗎?「法蒂瑪」在阿拉伯語裡的含義是「迷人」「閃閃發光的東西」。真巧,我的名字「露比」的含義是「珍貴的寶石」,跟「閃閃發光的東西」差不多,所以我們倆算得上是名義雙胞胎(這個詞是我剛剛發明的)!你是怎麼得到「法蒂瑪」這個名字的?唉,當然是你父母給你取的……請你想象一下我拍自己腦門的樣子。其實我想說的是,他們為什麼會選擇這個名字?還有,你有中間名嗎?
我在谷歌搜尋了印度尼西亞的照片。你經常去沙灘嗎?我的一個特點就是,不管遇見什麼東西我都要上谷歌搜一下。我媽媽常說我能當上奧運會的搜尋冠軍。
老師對我們的要求是寫一封「大約250詞」的郵件,可我已經超過了500字!希望你能儘快回信。
你的筆友
露比
又及:我知道這麼說有點怪,而且可能有侵犯個人隱私的嫌疑,不過我必須先讓裡切小姐把郵件讀一遍才能發給你,因為這是一份「作業」。我希望你不會介意,即便這不是作業,我也很想交個筆友。總之,裡切小姐說我寫得不錯,不過既然我對龍蝦不是「特別喜愛」,可能就不該在龍蝦的問題上浪費太多筆墨。她說關於龍蝦的那一段像是在「湊數」——就是額外加一些話,好達到「字數要求」。我並不是在「湊數」。我覺得這個專案的意義就是讓人瞭解不同的文化,而龍蝦對緬因州而言的確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不過,要是你覺得龍蝦那一段超級司空見慣,那我很抱歉。
又又及:對了,裡切小姐說我應該解釋一下,她內心深處一直是個女人,她以前只是「外在表現」是個男人而已。「外在表現」的意思就是「長得像」或者「看上去是」(至少我覺得是這個意思)。
2
致:「法蒂瑪」
來自:「露比」
日期:9月15日
回覆:回覆:回覆:你的美國筆友,「朋友遍天下」筆友專案
親愛的法蒂瑪:
你的郵件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無比有趣,而且沒有一個詞是我「司空見慣」的。你說自己英語不太好,其實你的英語非常好。你說你參加「朋友遍天下」是想擴大自己的詞彙量,我真的超級激動,因為擴大詞彙量就是我「生命的意義」。「生命的意義」就是「讓你活下去的原因」。讓我活下去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氧氣,哈哈。你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呢?我以前不知道穆斯林不能吃龍蝦!我也不知道你們只能吃有鱗的魚。你是穆斯林,這真是太有趣了,因為我一個穆斯林也不認識,還有一點很特別,就是我們班的其他學生都沒有穆斯林筆友。對了,你不能吃龍蝦,可我還對這件事喋喋不休,如果這樣讓你覺得很不舒服的話,我很抱歉。捂臉!
我一邊讀你的信,一邊在谷歌搜了很多東西。你戴「頭巾」嗎?要是戴「頭巾」的話,假如你頭上很熱,可你又不在家,那怎麼辦呢?印度尼西亞的平均氣溫是82.4華氏度,也就是28攝氏度,不過你可能早就知道了。
裡切小姐說我們的郵件應該在「介紹自己和了解對方之間保持平衡」。她說「筆友既是學生又是老師」。
關於我的一則趣聞是,我媽媽是一名活動策劃人。儘管她策劃的活動大都是婚禮,但她並不喜歡別人叫她「婚禮策劃人」。我不上學的時候就給她做助手。她說我十分「可靠」,而且「跟同齡人相比很有主見」。我有很多職責:
1.在新娘和新郎即將宣誓的時候確保在場的人各就各位。其實,找不到新娘和新郎的情況比你想象中常見得多。我還要留意「戒指」和「婚禮參與者」所在的位置。
2.替我媽媽簽名收貨。
3.在辦公室接電話。我把聲音放得很低很低,從來沒人識破我只有十三歲。
4.到花商那裡取些小物件,比如新郎的襟花——花店跟我媽媽的辦公室只隔三扇門。「襟花」的作用就是「為了避免男人覺得自己受了冷落,給他們也戴上花」。
5.幫我媽媽做網路或者其他形式的「調查」。有一次,我媽媽想知道能不能在十二月的婚禮上租到冰激凌車,不過這件事最終沒辦成。順便說一句,只要你想,即便是在十二月的緬因州,依然可以租到冰激凌車(不過估計你不需要,畢竟你住在印度尼西亞!)。
6.往桌子上擺放「賓客座位卡」。我做這件事時,必須一絲不苟才行。要是坐在「錯誤」的位置上,人們往往會非常生氣。有時候,即使坐在「正確」的位置上他們還是會生氣。
7.諸如此類(意思就是「還有其他一些事」)。
我媽媽付給我工資,目前我已經攢了3998.93美元。我還有一張「業務專用」的美國運通卡。那張運通卡上印著露比·米蘭達·揚,下面印著簡的策劃工作室,也就是我媽媽公司的名字,這張卡只能「專門用於工作」。我很喜歡用大拇指滑過卡面,假裝自己會讀盲文。有一則關於我的冷知識,不知是真是假:據我所知,我是唯一一個擁有美國運通商務卡的十三歲小孩。
還有一件關於我媽媽的趣事,她參加了艾力森泉的鎮長競選。
你的名義雙胞胎
露比
又及:裡切小姐說她不會再讀我們的信了,只是會定期檢查我們有沒有堅持通訊。我希望這樣可以打消你的顧慮。
3
致:「法蒂瑪」
來自:「露比」
日期:9月22日
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你的美國筆友,「朋友遍天下」筆友專案
親愛的法蒂瑪:
你好!
真巧,你和你的姐姐也對政治感興趣!印度尼西亞議會對參選的女性有人數限制,真是太慘了(我對印度尼西亞政治一無所知,所以在谷歌搜了一下)。順便問一句,你幾歲了?你也在上高中嗎?我沒幾個跟自己同齡的朋友,我這個年紀的人大都很庸俗。
關於你的問題,下面是我的回答。
1.沒錯,美國的確有女鎮長,不過艾力森泉還來從沒有過,所以假如我媽媽當選,她就會是「頭一位女鎮長」,那可太棒了。我媽媽的「朋友」摩根夫人說,這是因為艾力森泉「男權至上到了丟人的程度」。「男權至上」的意思就是「男人掌控一切」。還有,我媽媽說她要競選的「是鎮長,而不是第一位女鎮長」。
2.不,我並不認為活動策劃人當鎮長是一件常見的事,無論是在全美國還是在緬因州,不過我並沒有「準確」的資料。我可以查一查再告訴你。
3.我媽媽之所以成為鎮長候選人,是因為艾力森泉的居民都把我媽媽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不過其實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媽媽說,人們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是因為婚禮之類的活動給人營造出一種「親密的假象」。「親密的假象」的意思就是人們「拋開拘束」。「拋開拘束」的意思就是「人們話說得太多,酒喝得太多,擁抱得也太多」。
4.還有一個人也自認為是我媽媽最好的朋友,摩根夫人。我媽媽說摩根夫人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但絕對是她「最棒的客戶」和「我的大學學費來源」。摩根夫人是一位「交際名流」。「交際名流」就是一個「有錢的老太太,愛喝紅酒,愛舉辦慈善宴會,還愛管別人的閒事」。我們當地的報紙《艾力森泉報》也歸摩根夫人所有。我媽媽說這份報紙越來越像是一份「通訊簡報」。我特別喜歡摩根夫人,她講話用詞豐富多彩,衣櫥也同樣豐富多彩。
5.有一次,摩根夫人為男性乳腺癌患者舉辦了一場慈善「宴會」,摩根夫人的丈夫去年死於這種癌症。宴會結束後,摩根夫人「拋開拘束」,我們只好用我們的車把她送回到她的別墅。我媽媽幫摩根夫人脫了鞋,送她上了床。我媽媽說摩根夫人是個「多話的醉鬼」。「多話的醉鬼」就是「不會像正常人一樣喝暈過去的社交名流」。
b我媽媽與摩根夫人之間的場景再現/b
摩根夫人:在我僱用過的活動策劃人裡,你遙遙領先,但我拖了你的後腿。我總想不再僱你,好讓你騰出精力來做更有意義的事。你應該出書,像瑪莎·斯圖爾特那樣主持自己的節目。簡,你說實話,你小時候想過要當活動策劃人嗎?
媽媽:我喜歡我的工作,喜歡它充滿變數,也喜歡跟你這樣的人合作。人們讓我走進他們的生活,參與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這是我的榮幸。
摩根夫人:你是個好女孩,簡·揚。不好意思,我們這個歲數不應該彼此再以女孩相稱了,但我沒有別的意思。一個好女人。優秀的女人!要是我有個像你這樣的女兒就好了!
媽媽:謝謝你。
摩根夫人:你成為活動策劃人以前想做什麼,告訴我一件事就行。你從來不談論自己,倒總由著我說自己的秘密。告訴我,你上學時學的什麼專業。
媽媽:西班牙語文學和政治學。
摩根夫人:政治學。政治?你過去想要從政?
媽媽:對。不過我發現策劃活動也要用到很多與政治相關的技能:舞臺表演、組織力,還有讓別人接受你的想法的能力。不過這些我以前就告訴過你。
摩根夫人:我一定要幫你,簡·揚!
b試聽結束!/b
6.這件事過去幾個月以後,鎮長說他要辭職。他妻子得了肛門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必須得照顧她,所以不能再當鎮長了。摩根夫人告訴我媽媽,如果她參加鎮長競選,她願意「支援」她的競選活動。「支援」的意思就是「為這個人付錢」。摩根夫人還說她要舉辦一場「肛門癌募捐活動」。
7.我媽媽問我「介不介意」她參加鎮長競選,我說:「介意?這簡直超級無敵棒!」
8.然後,我媽媽說,人們參加政治選舉時會說一些「別有用心的誹謗」,我應該做好心理準備。她說我應該:a.完全無視它;b.不要為這些話而難過。我說:「假如我做到第一點,就完全不用擔心第二點了!」她說:「露比,我是認真的。」我說:「媽媽,我堅強著呢。」我的確很堅強。不知我和你說過沒有,我在學校「不太受歡迎」。「不太受歡迎」的意思就是「吃午飯時沒人想跟我坐在一起」。
9.這就是我媽媽決定參加鎮長競選的經過。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聽到任何「別有用心的誹謗」,不過距離選舉日還有六個星期呢!
10.我媽媽的競選對手是韋斯·韋斯特,她還為他策劃了婚禮。我對他不瞭解。
11.提起他,有件事倒是值得一說,他就是那個不想在婚禮上租冰激凌車的人。什麼樣的人會不想要冰激凌車啊?
你的名義雙胞胎
露比
4
致:「法蒂瑪」
來自:「露比」
日期: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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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法蒂瑪:
太好了!我媽媽說絕對沒問題,我們可以跟你在印度尼西亞女子商務及領導學院的班級視訊通話!她說快選舉了,她的日程安排得很緊,不過只要我們把時間控制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沒問題。我們終於能見面了,真是太——好——了!你能不能發給我一張照片,好讓我知道哪個是你?我喜歡把「太好了」寫成「太——好——了」。
真沒想到「單身母親」在印度尼西亞參加競選會遇到這麼多困難!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摩根夫人,她說這是「蕩婦羞辱」。我問摩根夫人什麼是「蕩婦羞辱」,她說就是「一旦女人太自由,就有人氣不打一處來」。
「單身母親」這碼事對我媽媽的競選倒是沒什麼影響,不過這或許是因為:
1.每個人都認識我媽媽。
2.我爸爸去世了。
這件事對我來說算不上是傷心事,因為我並不記得他。而我媽媽不喜歡談論過去的事,我猜是因為這樣她會傷心。我對爸爸不瞭解。我的確很好奇,可我不想讓她傷心。
換個角度說,我很慶幸自己沒有爸爸,因為我很喜歡媽媽全心全意跟我相處。還有,摩根夫人說我比別人「更獨立」「性格更堅強」,是因為我沒有「受到男權主義的影響」。摩根夫人經常討論「男權」,她非常反對「男權」。
我一直在幫媽媽「做功課」,為她與韋斯·韋斯特的公開辯論做準備。我對著手機給媽媽朗讀問題。那些問題大都是:
1.假如鎮上的經費出現盈餘,你打算如何支配?
2.我們鎮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你打算如何處理?
3.你計劃怎樣加強艾力森泉的治安防範,把恐怖分子拒之門外?
4.艾力森泉這樣的小鎮很容易成為恐怖分子的目標。我們該如何避免學校、公共遊泳池、圖書館、郵局之類的公共建築遭到恐怖主義的破壞?
5.去年冬天,艾力森船長的雕像被一輛汽車撞壞了。有人提議不再重建雕像,而是建一座農貿市場。我們如何防止恐怖分子進入農貿市場?
6.諸如此類。
與恐怖主義有關的問題實在太多了,我對媽媽說:「我應該為此擔心嗎?難道艾力森泉並不僅僅是緬因州的一個小鎮,而是恐怖分子的重點目標嗎?大家好像非常擔心恐怖主義發展到這裡來。」
我媽媽說:「事實是,露比,只要你和鄰居們相互熟識,就不必像人們設想的那樣擔心恐怖主義。至少,在艾力森泉這樣的地方你不用。不過還有另外一個事實,那就是人們在競選期間並不想聽見這樣的說法。」
話雖如此……也許媽媽只是想減輕我的擔憂。我有點「神經質」。
「神經質」的意思就是「我抓住一件事想個不停,直到自己鑽進牛角尖」。
我在谷歌搜尋瞭如何避免恐怖襲擊,谷歌說你應該:(1)時刻留心周圍的環境;(2)假如發現異常,應該及時通報;(3)牢記一點,恐怖襲擊可能會發生在你最沒有防備的地方,比如艾力森泉。
所以現在我出門時儘量少眨眼睛,留意各個方向的恐襲預兆。印度尼西亞也有很多恐怖襲擊事件嗎?
你的名義雙胞胎
露比
5
致:「法蒂瑪」
來自:「露比」
日期: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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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法蒂瑪:
我知道了!我去了艾力森泉公共圖書館,讓艾力森先生幫我查查有多少鎮長曾經做過活動策劃人。我在谷歌換了各種各樣的搜尋關鍵詞(「鎮長,職業」「鎮長,過去的職業」「鎮長——他們當上鎮長以前是做什麼的?」「從事過活動策劃的鎮長人數」諸如此類),但還是沒能得出答案。艾力森先生說我們只能親自統計,他說我們可以「以緬因州為樣本」。我問他:「什麼是樣本?」他說:「有時候你沒法面面俱到,就只關注一小部分,通過這部分推出總體的結論。這一小部分就是樣本。」我說:「要是我們選錯了部分呢?」他說:「的確有這種風險,露比。不過,這樣我們至少能夠了解緬因州的鎮長。你準備好埋頭苦幹做統計了嗎?」「埋頭苦幹」這個詞很有趣。人們讀成「埋頭-苦幹」,其實應該讀成「埋頭幹-苦」,因為做這件事很辛苦。
我們查出緬因州共有432個鎮,但是一個做過活動策劃人的鎮長也沒有。所以,答案就是,緬因州的在職鎮長中有零個具備活動策劃的背景!我媽媽將會是頭一個。艾力森先生說我們下次可以把樣本擴大到全國,但是隻能改天再統計,因為圖書館要關門了。
艾力森先生是鎮上的圖書管理員,也是歷史學家,他是艾力森泉建立者艾力森船長的後代。他曾經跟我媽媽約過會。艾力森先生長得像一支鉛筆,人非常瘦,頭髮紅裡帶粉,就像鉛筆的橡皮頭。他的長睫毛是金紅色的,喉結非常「搶眼」。「搶眼」的意思就是,「他說話的時候,我有時無法不去看它」。我媽媽說她不想再次跟他約會並不是因為他長得像鉛筆。我特別喜歡艾力森先生,因為他查詢資訊的能力比我還強。我對男孩子沒什麼瞭解,不過我認為,高超的搜尋技能一定是男朋友的巨大加分項。我問媽媽他究竟哪裡不好,她說:「沒感覺。」「沒感覺」的意思就是「一個人不能讓你從心臟到其他五臟六腑都充滿激動的感覺」。不過我媽媽對每個人的評價都是「沒感覺」。
我能告訴你一件事嗎,法蒂瑪?或許是你問我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我媽媽最近總是忙於競選,總之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和我爸爸有關的事。我知道他已經死了,但我很想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他長得什麼樣,我的性格和他像不像,我長得像不像他?他像艾力森先生嗎?還是像裡切小姐「外在表現」還是男人時的樣子?誰知道呢!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他的名字,我一定會上谷歌搜尋他的資訊。我不想讓媽媽傷心,可我還是很想弄清楚。我這樣錯了嗎?
你的朋友和名義雙胞胎
露比
又及:請不要在11月2日的影片電話中提起「私人」內容。我知道你不會的。
6
致:「法蒂瑪」
來自:「露比」
日期:10月5日
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你的美國筆友,「朋友遍天下」筆友專案
親愛的法蒂瑪:
我可能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我還沒做好準備向你坦白,因為你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差勁的人。而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差勁的人。我會把最糟糕的那一部分寫在結尾,這樣我就不用現在馬上講出來。
非常感謝你的建議。我很難找到合適的時間跟媽媽談心,因為她為競選忙得團團轉,並且總是跟摩根夫人和其他協助競選的人(大多是志願者)在一起。上星期五的晚上大家吃了比薩,花了很長時間。等他們終於離開以後,我就像你告訴我的那樣說道:「媽媽,我們應該談一談,我想對我父親瞭解得更多一點。」
她說:「露比,你為什麼現在問這件事?」
我說:「因為我越來越大了。」
她說:「的確,你說得對。」
我說:「而且我很孤獨。」直到這句話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很孤獨。
她做了個「:(」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在儘量避免看見媽媽做這個表情,於是我趕緊說:「倒不是‘孤獨’。只是有了競選的事,我最近‘獨處’的時間比平常更多。」
媽媽又把我早就知道的故事講了一遍。她說她「愛過他」,但從某種角度來說,她並不是很「瞭解他」(這在我看來根本說不通,你怎麼可能愛上一個自己不瞭解的人?);她說他死於一場車禍,而且他不知道她當時已經懷孕了;她說她搬到緬因州是因為她受不了在曾經與他共處的環境裡繼續生活;她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早已變了一個人。
我說:「他叫什麼名字?你從來沒提起過他的名字,而且也沒有任何照片。」
她說:「太痛苦了。」
「你只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就行。」我說。
「他叫……」她嘆了口氣,「這有什麼要緊的?」
「這有什麼可守口如瓶的?」
「不是守口如瓶,」她說,「是你從來沒問過。他的名字叫馬里亞諾·多納泰羅。」
我把名字重複了一遍:「馬里亞諾·多納泰羅。」舌尖上的發音很美,像在夏天裡舔奶油雪糕,我又說了一遍,「馬里亞諾·多納泰羅……媽媽,我是義大利人?」
「對,」她說,「我猜是的。」
「原來我是義大利人。」我說。法蒂瑪,原來你的筆友既是義大利人,又是德裔猶太人,這幾乎跟印度尼西亞穆斯林一樣神氣。
第二天早上,我在谷歌搜尋了「馬里亞諾·多納泰羅」,可是沒搜出多少結果,只找到幾條跟義大利有關的訊息,於是我加上了「邁阿密」,也就是我媽媽的老家,卻還是沒找到什麼東西。於是我又搜「馬里亞諾·多納泰羅,訃告」,還是沒結果。「訃告」就是「關於一名死者的總結報告」。
艾力森先生說這並不奇怪。艾力森先生說,考慮到馬里亞諾·多納泰羅去世的那一年(我出生在2003年,也就是說,他去世時是2003年或者2002年),他可能沒多少時間建立「網路存在」。「網路存在」就是「網際網路上關於一個人的全部事實和謊言」。我的「網路存在」非常悽慘,假如你在谷歌搜尋我的名字「露比·揚」和「艾力森泉」,找到的最顯眼的東西就是一個「假冒的」instagram賬號,叫作「露比·揚是個廢物精神病」,那是我讀六年級時別人建的,我媽媽想找到instagram的工作人員封鎖這個賬號,但是沒成功。
第二天,艾力森先生髮給我一個族譜網站的地址,他說要是我想摸清「家族譜系」,可以試試這家網站。想要開始查詢,首先要用信用卡向網站支付49.95美元,那件糟糕的事就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下樓問媽媽能不能用一下美國運通卡,不過跟業務沒什麼關係,她說「好的」,還向我揮了揮手。她當時正在打電話,我不確定她聽清了我說的話沒有。其實我也不希望她聽清,因為我猜她很有可能會說「不行」。
可我還是用了那張信用卡!
這聽起來也許很扯,可我擔心得要命,最後甚至還吐了。我對自己說:「露比,別像個精神病一樣。」學校裡的孩子都這麼叫我,不過你可能早就發現了。「廢物精神病露比」或者「精神病露比」或者有時只叫我「精神病」。「精神病」的意思就是「很多東西都讓我害怕,有時還會被嚇得情緒失控」。這可不是什麼好話。
我想說,我會把錢還給她的。我有錢。
我是個很誠實的人。我儘量不說謊,一想到要向媽媽撒謊,我就感到非常內疚。
順便說一句,那個族譜網站上一點兒跟馬里亞諾·多納泰羅有關的資訊也沒有。
你的筆友
騙子露比
7
致:「法蒂瑪」
來自:「露比」
日期:10月15日
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你的美國筆友,「朋友遍天下」筆友專案
親愛的法蒂瑪:
很抱歉這麼長時間沒有給你寫信。我有個壞訊息。恐怕我媽媽不能跟你影片電話了。真的很抱歉……
:(
:(
:(
再次謝謝你的建議。我照你說的辦了一個paypal賬戶,從自己的銀行賬戶轉了49.95美元給我媽媽。我向她解釋了整件事,她說這不是什麼大事,但我不該養成這樣的習慣,用信用卡為「課外活動」買單。我想她可能把「課外」這個詞用錯了,但我明白她的意思。「課外活動」的意思就是「發生在上學之外的活動,比如運動、報紙、欺負同學和法語俱樂部」。
我猜,按理說我媽媽本該更生氣的,不過我告訴她的那天下午恰好是公開辯論的前一天,她正忙著梳妝打扮——其實鎮上的每個人都知道她長什麼樣。她做活動策劃人時總是穿一件黑色無袖連衣裙。不過既然要參與政治,就必須穿得鮮豔些。所以我媽媽買了很多新衣服,並且修了頭髮。
辯論的地點在艾力森泉的市政廳,離我媽媽工作的地方只有幾個街區的距離。正常情況下我們會走過去,可是摩根夫人認為,我們應該坐著她的豪華林肯轎車出場。這樣做實在沒必要,我們坐車過去花的時間反倒是走路的兩倍。
市政廳裡的味道像圖書館,只是沒那麼重的黴味。裡面聞起來像舊東西、紙、暖氣和蠟,不過我還挺喜歡那種味道的。
摩根夫人跟我媽媽去了後臺,我就在觀眾席上找了個位置。觀眾還沒來,於是我決定坐在第二排。我不想坐在第一排是因為我不想分散媽媽的注意力。我一邊等,一邊讀語文課要看的書。那本書講的是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她的父親是律師,為一名遭到誣告的非裔美國人做辯護。達沃先生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一本書,但我並不怎麼喜歡它。書裡的女孩處事特別幼稚,而且事事都圍著她爸爸轉。我不喜歡這本書可能是因為我對它沒有「切身體會」。舉個例子,假如我寫一本關於自己童年的書,我對馬里亞諾·多納泰羅就沒什麼好說的。我正在琢磨這件事,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是弗蘭妮·韋斯特——韋斯·韋斯特的妻子。
「你好,露比,」她說,「我很喜歡你的新眼鏡。」
「我已經戴了六個月了。」我說。
「我好像很久沒見到你了。」她說。
我很喜歡弗蘭妮,但我不確定我應不應該和她說話,她丈夫畢竟是我們的「競爭對手」。
「怎麼了?」她說。
「沒事。」我說。
她在我身邊坐下來。我八成是不由自主地變得拘謹起來,因為她說:「別擔心,辯論開始前我會換個位置的。」
「你最近怎麼樣?」她說,「在學校怎麼樣?」
「我交了一個筆友。」我說。
「我很喜歡筆友,」她說,「你的筆友是哪裡人?」
我們圍繞著你聊了一陣。說的都是好話,所以你不必擔心。觀眾陸續走進大廳,我希望弗蘭妮能換個位置,可是她沒動。我說:「你最近怎麼樣,弗蘭妮?」
她說:「哦,選舉真是太鼓舞人心了!我最近一直在跑前跑後。」
「我也是!」我說。
她說:「我很想你媽媽。我很懷念與她閒聊的感覺。我知道我們算不上是朋友……替我告訴她我很想她,行嗎?」
「行。」我說。
「說實話,露比,我今年過得不太好,」她說著往四周看了看,想看有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談話,「早些時候我懷孕了,」她說,「但現在沒有了。」弗蘭妮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那樣子像一條悶悶不樂的金魚。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媽媽說,要是你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可以說「我真不知該說什麼」,或者說「我很抱歉」,或者乾脆一句話也不說,而是做個「安慰性的舉動」。我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謝謝你,沒有說‘都怪老天不公平’或者‘你還可以再試一次’之類的話。」弗蘭妮說。
「我不會那麼說的。」我說。
「我根本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要孩子,為什麼還是會這麼傷心呢?」弗蘭妮說。
「我也不知道,」話剛出口,我忽然知道了,「因為我們缺少的東西比擁有的東西更讓人遺憾。因為我們缺少的東西只存在於想象中,它們是完美的。」我明白這一點是因為我對馬里亞諾·多納泰羅就是這種感覺。
「對,」她說,「我覺得就是這樣,露比,你真有見地。」
「謝謝。」我說。
「你怎麼這麼聰明?」
「讀書,」我說,「而且我經常跟我媽媽在一起。」
「不要把我們的談話告訴你媽媽。」她說。
「好的,」我說,「哪部分?」
「存在於我想象中的那部分,」她說,「不是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只是希望能親自告訴她。」
「我一個字也不會說的。」
「算了,」她說,「你想告訴她就告訴吧。我不在乎。」
「韋斯特太太,」有人大聲喊,「韋斯找你。」
「再見,露比。」她說。
「我會替你向媽媽問好的。」我說。
我繼續看書。只看了大約五頁,辯論就開始了。
辯論起初非常無聊,我在想,假如我繼續看書會不會顯得太沒禮貌。那些問題我事先就聽過,所以大多數情況下,她還沒開口我就知道她會說什麼。臨近結尾時,辯論變得稍微精彩了一些,因為韋斯·韋斯特准備得明顯不如我媽媽充分。他說話結結巴巴,而且答辯結束也沒人給他鼓掌,有時甚至還有人喝倒彩,他尷尬極了。我發現他變得氣急敗壞起來,因為有一次他說:「我真擔心這個鎮要完蛋了!」接著我看見他低聲說了句話。我離得太遠,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不過他的口型我很熟悉,是一個三音節的詞。
第一個音節:嘴巴張開。
第二個音節:嘴唇收緊,牙齒咬在嘴唇上。
第三個音節:嘴巴張開,跟第一個一樣。
我媽媽低聲說「弗蘭妮」,我也是通過她的口型判斷的。儘管扯得有點遠,但是「弗蘭妮」說得通,因為弗蘭妮是韋斯·韋斯特的妻子。
坐車回家的時候,我問媽媽,韋斯·韋斯特在臺上對她說了什麼。她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於是我說:「就是你回答‘弗蘭妮’的時候。」
她說:「我不記得了。我好像問了他弗蘭妮有沒有來看辯論。」
我不明白,為什麼她一定要在辯論過程中、在臺上問呢?
我上床以後,模仿著韋斯的口型嘀咕,想猜出他到底說了什麼。呃——嗶——呃。咦——嗶——嗒。哦——嘀——哦。呃——啤——呃。那個詞好像就掛在我嘴邊。
我睡不著,便轉去想我媽媽說「弗蘭妮」的那件事。
我想起了媽媽和我陪弗蘭妮去紐約買婚紗的那一次。
我想起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我想起了在那裡發生的一件怪事。有一對老夫婦走到我媽媽跟前,說:「你長得很像那個女孩,阿維娃·格羅斯曼。」
我一直記得這個名字,因為「格羅斯曼」這個姓很可笑。我還記得我很慶幸自己不姓這個,因為我在學校的經歷已經夠糟糕了。
就這樣,我猜出韋斯說的是「呃——喂——哇」。
我馬上起床,在谷歌搜尋了「阿維娃·格羅斯曼」。
有關「阿維娃·格羅斯曼」,你應該知道的事情有:
她是個蠢丫頭,跟一位已婚的國會眾議員搞婚外戀。她寫了一個「部落格」,後來成了佛羅里達的大笑柄。
「阿維娃·格羅斯曼」比我媽媽更胖、更年輕,而且她的頭髮比我媽媽的更卷。
但是說實話,她長得和我媽媽一模一樣。
「阿維娃·格羅斯曼」就是「我媽媽」。
我走進廁所,吐了。
「媽媽」來敲門,我讓她走開。我說:「我好像染上了流感。你別進來,你現在不可以生病。」
她說:「你考慮得真周到,露比,但我寧願冒這個險。」她把手放在門上,於是我把門鎖上了。
我說:「說真的,你千萬不能生病!我沒事。我已經吐完了,洗把臉就睡覺了。」
第二天,我告訴她我得留在家,不能去上學了,她同意了,因為除了選舉,她最近對什麼事都心不在焉。辯論結束後,摩根夫人告訴媽媽,她很可能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選舉已經過去五天了,我一直對她避而不見。想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因為她一直很忙,忙著對大家撒謊。
這就是我不想讓她向你的同學作演講的原因。她不是個好榜樣,她是個大騙子,而且很丟人。
你的筆友
露比
又及:看來我真的姓「格羅斯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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