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
1
在一段政治風波不斷的日子裡,我夢見了阿維娃·格羅斯曼——她是佛羅里達版的莫妮卡·萊溫斯基。
除了那些在世紀之交居住在佛羅里達的人以外,也許沒人記得她。那則新聞曾在短時間內登上了全國頭條,因為阿維娃·格羅斯曼竟然傻乎乎地寫過一個匿名部落格,在裡面詳細記述了那段婚外情的「精彩片段」。她從未提到過男方的姓名——可所有人都猜得到是誰!有人推測阿維娃早就想讓人知道這件事,不然她幹嗎要寫這個部落格?可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她只是年輕莽撞,而且人們當時對網際網路尚不甚瞭解——話說回來,他們現在也不太瞭解。
好吧,說回阿維娃·格羅斯曼。阿維娃是個二十歲的實習生,與邁阿密的眾議員亞倫·萊文有了私情。按照他在新聞釋出會上吞吞吐吐的說法,他並不是阿維娃的「直屬上司」。
「我從來都不是該女子的直屬上司,」萊文議員說,「我固然要為自己造成的傷害向我深愛的人道歉,特別是我的妻子和兒子們,但我敢保證,我並沒有違反任何法律。」
「該女子」!他甚至連直呼阿維娃·格羅斯曼名字的勇氣都沒有。那樁私情的細節通過當地每一個新聞頻道、每一份報紙被公之於眾,足足有幾個月——其中的內容有多肉麻、多俗套、多展露人性,你儘可自行想象。有家電視臺甚至開闢了個新版塊,叫《阿維娃瞭望站》,彷彿她是一場颶風,又彷彿她是一頭莫名其妙在沙灘上擱淺的虎鯨。十五年過去了,萊文仍然在國會任職,而阿維娃·格羅斯曼空有邁阿密大學政治學和西班牙語文學的雙學士學位,擁有一個在谷歌無法刪幹抹淨的部落格,還有一段臭名昭著的實習經歷,求職無門。人們沒有在她胸前「戴」上紅字,但他們根本不必那樣做,因為網際網路就可以替他們做到。
不過,我夢裡的阿維娃·格羅斯曼早已擺脫了這件事的影響。在我的夢境中,她四十多歲,梳一頭幹練的短髮,身穿中性色調的套裝,戴一條樣式搶眼的綠松石項鍊,參加國家級政治職務的競選,不過我在夢裡並不確定她競爭的是什麼職務。我隱約覺得是國會,但那也巧得太有詩意了。不過這畢竟是我的夢,所以暫且當作是國會吧。總之,在記者招待會上,有位記者問起了那場私情。起初,阿維娃給出的回答是政治人物的標準答案——「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對於我給他人帶來的痛苦,我感到很抱歉。」——她的答案與萊文議員不無相似。記者繼續追問。「好吧,」阿維娃說,「如今處在這個年齡、這個職位,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告訴你,我絕不會與自己競選團隊裡的實習生髮生關係。但是當我回顧過去,反思自己在這一事件中的角色和行為,我只能說……只能說我當時太浪漫,也太年輕了。」
2
我叫簡·揚,三十三歲,是一位活動策劃人,不過我策劃的活動主要是婚禮。我在南佛羅里達長大,但我現在住在緬因州的艾力森泉,離波特蘭大約二十五分鐘車程,這裡在夏季是個著名的旅行結婚目的地,到秋天熱度減退,入冬後則更顯冷清,但我仍能維持生計。其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喜歡我的工作,還有,不,我小的時候從沒想過自己會做這一行。我在大學所學的專業最終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用在工作上,但我發現自己具備綜合運用不同學科的天賦——人際溝通、心理學、政治、舞臺表演、創新力等等,都是策劃婚禮所需的才能。哦,我還有一個少年老成的八歲女兒,露比,她的父親則不在我們母女生活之中。露比聰明過人,但她過早地與新娘們接觸,這對她並無益處。上個星期露比告訴我:「我永遠都不想做新娘。她們都很慘。」
「沒那麼誇張吧,」我說,「有些人看上去還是挺幸福的。」
「不,」她堅定地說,「有些人比看上去還要不幸。」
「不幸的新娘各有各的不幸。」我說。
「我猜你說得對,」露比皺著眉頭說,「那是什麼意思?」
我向她解釋,我不過是挪用了托爾斯泰他老人家的名言而已,露比翻了個白眼,說:「拜託你認真一點。」
「這麼說,你永遠都不想結婚?」我說,「這對我的生意可沒什麼幫助。」
「我沒那麼說,」露比說,「我不確定我將來會不會結婚,我才八歲。但我知道我不想做新娘。」露比現在的年紀剛剛好,她能和你正常交談,說話又不像個青春期的孩子。她有點書呆子氣,身材圓滾滾,容貌可人。我真想把她一口吞掉,或者咬住她肉乎乎的胳膊。即便如此,我從不談及她的體重,因為我不想給她種下心結。我在她這個年紀時也偏胖,而我母親總是沒完沒了地討論我的體重。沒錯,她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如今的我自豪地擁有好幾個心結。不過誰還沒有幾個心結呢?細想下來,人不就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創造出的個體嗎?
3
我的店面位於鎮上的繁華地帶,被一家文具店和一家巧克力專賣店夾在當中。時值十一月,生意冷清,給幾位春夏季的客戶做完回訪以後,我整個上午都在網購自己根本不需要的東西。一個女人究竟要有多少條黑色直筒連衣裙才夠穿?假如你是我,答案是「非常多」,我最後一次清點數目時是十七條。婚禮策劃人在婚禮上總是穿得像參加葬禮一樣。我正在琢磨露比那番「每個新娘都很慘」的言論,弗蘭妮和韋斯走進了我的店門。他們沒有提前預約,不過在這個時節,他們也沒必要預約。
弗蘭妮全名叫弗蘭西絲·林肯,二十六歲,卻一副稚氣未脫的樣子。她容貌嬌美,可是不知怎的,總給人一種麵糰沒發酵好的感覺。她是名幼兒園老師——這還用說嘛!世上實在找不出比她長得更像幼兒園老師的人了——不過她說她現在休假。韋斯的全名是韋斯理·韋斯特——就憑他這個名字,我推斷他的父母很不討人喜歡,不禁想見識一下這兩位是何方神聖。韋斯是名房地產經紀人,他告訴我,他的辦公室離我的門店很近,不過我之前從沒見過他。他說他有志於從政:「我只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那語氣像是在謀劃一件大事,他似乎覺得我既然要為艾力森泉未來的大人物策劃婚禮,就不應該對此毫不知情。他二十七歲,握手用力得過了頭——兄弟,你裝模作樣給誰看呢?我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客戶,這兩位也算不得與眾不同。婚禮總能讓人不知不覺就落入舊觀念裡丈夫和妻子的窠臼。
「我們本想僱個城裡的策劃人。」韋斯說。「城裡」指的是波特蘭,話裡透著瞧不起人的意思。
「我就是城裡長大的。」我面帶微笑地說。
「但我轉念一想,為什麼不找個本地人呢?我是說,我每天都會路過你的辦公室,這裡裝扮得很漂亮,你把一切都佈置得非常整潔、雪白,我很喜歡。而且,因為我想參與市議會的競選,所以我想了解一下本地的生意,也就是我的選民,你懂的。這個季節你的生意恐怕有些冷清吧。」
我問他們有沒有確定日期。
他看看她,她也看看他。「我們想一年後結婚,明年十二月,」她說,「這樣時間夠嗎?」
我點點頭:「足夠了。」
「她覺得冬季婚禮很浪漫,」他說,「但我更看重它的價效比。我們可以隨便挑地點,而且價格只有夏季的一半,我說得對吧?」
「不是一半,不過的確會便宜很多。」我說。
「冬季婚禮就是很浪漫,你不覺得嗎?」她說。
「我同意。」我說。新娘和伴娘往往凍得半死,而且,要是遇上雪天,外地賓客有一半都不會來。我想這多少帶些捉摸不定的浪漫色彩。不過,冬季婚禮的照片總是效果絕佳,而且我覺得照片給人留下的印象總是比婚禮本身更加深刻。總而言之,他們都是大人了,我可不會說錯話,白白斷送一單冬季的生意。
4
大約一個星期以後——可能是他們去拜見過大城市裡的婚禮策劃人之後——他們約了第二次到店時間,跟我籤合同,再付一筆定金。這次來的只有弗蘭妮自己,這其實沒什麼不尋常的,不過他的缺席倒讓弗蘭妮十分尷尬。「這樣古怪嗎?」她問,「這看起來是不是不太好?我是說,他也應該來,對不對?」
「一點兒也不古怪,」她把支票遞給我的時候,我說,「到頭來我經常只跟夫妻中的一方溝通得比較多。畢竟誰也沒有分身術。」
她點點頭:「他在帶客戶看房子,」她說,「什麼時候看房子不總是他說了算。」
「我完全能夠理解,」我說,「他是怎麼向你求婚的?我好像沒問過你。」我把她的合同放進了檔案櫃。
「哦,那浪漫極了,」她說,「浪漫」是她的口頭禪,「起碼我覺得很浪漫。不過等我講給你聽,你也許會覺得很古怪。」「古怪」也是她的口頭禪。
他是在她母親的葬禮上向她求婚的。不是葬禮中途,而是葬禮剛剛結束後。我估計是在公墓的停車場,但我並不確定。她悲痛欲絕,哭個不停,鼻涕眼淚流了一臉,這時他單膝跪地,說了一番話,大致是「好了,這不該是你這輩子最悲傷的一天」。真讓人反胃。不過,我猜他的本意可能是好的,但這目前仍然是讓我對他印象最差的一件事。有沒有搞錯啊,有些日子就應該是你這輩子最悲傷的一天。再說,讓她在母親剛去世時就作出重大的人生決策真的好嗎?我並不瞭解這兩個人,但聽上去他好像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乘虛而入了。我不禁有點開始討厭韋斯·韋斯特。只是稍微有點討厭,而且才剛開始。合作到最後,我通常都會討厭新郎,不過一般沒這麼快。
「哦,這太古怪了,」她說,「這很古怪,是不是?」
這不是古怪,而是糟透了。這件事糟透了,可它又是件尋常事。我並不瞭解她,何況這件事跟我沒關係。半是為了填補這段時間,半是為了避免我的想法從臉上流露出來,我做了一個完全不像我的舉動。我把手伸過桌子,握住了她的手:「關於你母親的事,我非常抱歉。」
她的嘴唇顫抖起來,藍色的大眼睛裡泛起了淚光:「哦,天啊,哦,天啊。」
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我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她說。
「不,你失去了親人,」我說,「你一定感覺非常無所適從。」
「對,就是這種感覺,無所適從。你的母親還健在嗎?」她問。
「健在,但我們很少見面。」我說。
「那太糟了。」她說。
「我也有個女兒,」我說,「所以我能想象這樣的——」
「那你母親也不想見她嗎?她的親外孫女?我不敢相信!」
「也許她想見吧。我們的關係很複雜。」我說。
「沒有那麼複雜的關係,」弗蘭妮對我微微一笑,「我管得太多了,」她說,「對不起。你對人很親切隨和,所以我忘了我們並不熟。」
她是個好人。「你們做作業了嗎?」我之前讓他們回去做個展示板,描繪他們夢想中的婚禮。
她從包裡掏出平板電腦。他們拼貼出了穿牛仔靴的新娘和穿燕尾服、系阿斯特領巾的新郎;餡餅自助宴和七層的婚禮蛋糕;一個裝滿非洲菊的鐵皮桶和一個百合、玫瑰組成的三尺高的花臺;紅色格子桌布和雪白的亞麻桌布;燒雞和菲力牛排。這簡直是城裡老鼠和鄉下老鼠的婚禮。
「我們還沒想太多,有些是他的想法,有些是我的想法。」
「看得出來。」我說。
「他希望氛圍高雅一些,但我更想要鄉村風格,」她說,「你能幫幫我們嗎?還是我們徹底沒救了?」
「你們徹底沒救了。」我說。
弗蘭妮大笑起來,臉也紅了:「我們為此算是吵了一架。只是很小的一架。他說我的品位太寒酸,」她說,「但我想讓賓客們放鬆、自在一點。我不希望辦得——」她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陣詞彙,最後作了決定,「商業氣息太重。」
「優雅而質樸的風格,讓我想想。可以在穀倉裡裝上大吊燈,鋪上白色桌布,既然是在十二月,可以給廣口玻璃瓶紮上紅白相間的格子布綵帶,裝進滿天星,配上松樹枝條、粗麻布,佈置成乾淨利落的舞會大廳的樣式。在舞池上扯起閃爍發光的聖誕節小燈,賓客的座位卡則寫在迷你小黑板上。天棚用薄紗覆蓋,餐巾用白色的亞麻布,餐食是燒烤和餡餅,再生一叢熊熊燃燒的篝火。沒錯,那個場景幾乎就在我眼前。」而我眼前的確出現過這樣的場景,最近每個人都想要優雅質樸的風格。
「聽起來很美。」她說。
門鈴響了一聲,露比走進店裡,把書包扔在地上。「這是我的助手。」我告訴弗蘭妮。
露比和弗蘭妮握了握手。
「我叫弗蘭妮,」弗蘭妮說,「你這麼年輕就當上助手了。」
「你太客氣了,不過我已經五十三歲了。」露比說。
「她保養得非常好。弗蘭妮想要一場既優雅又質樸的婚禮。」我告訴露比。
「你應該有一輛冰激凌車,」露比說,「媽媽策劃過一場帶冰激凌車的清新復古風格婚禮。所有人都喜歡冰激凌車。」
「在辦公室裡不能管我叫媽媽,」我說,「你應該叫我老闆。」
「所有人都跑到停車場去了,」露比繼續說,「他們想要什麼冰激凌都可以免費挑選。這差不多是天下最大的好事。」
「的確很好,可是弗蘭妮的婚禮在十二月。」我告訴露比。
「是的,」弗蘭妮說,「不過這聽上去太有意思了。我們能不能在十二月也這樣做呢?反正也不是一到十二月就沒人吃冰激凌了,在十二月找輛冰激凌車來反而更有趣。比方說,我們難道不應該擁抱寒冷嗎?」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韋斯的電話,告訴我他對冰激凌車這件事「無法理解」。「我認為這種做法看上去很愚蠢,」他說,「我邀請的客人中有些人以後可能要為我投票,還有的可能要為我的競選出資,我不希望我留給他們的印象是一個在冬季婚禮上安排冰激凌車的人。」
「好吧,」我說,「不要冰激凌車。」
「我不想掃大家的興,但這種做法好像有點……不負責任。」
「不負責任,」我說,「這話說得有點重了。」
「就是不負責任,」他說,「考慮不周全,腦筋一團亂。我很愛弗蘭妮,但她有時會冒出些想法來。」
沒錯,我心想,她長了個腦子,長了腦子就有產生想法的風險。「你明顯反對這種安排,」我說,「說實話,我們目前只是在頭腦風暴,韋斯,並沒有真的租下冰激凌車。」
「好吧,問題是,」韋斯說,「你能不能告訴弗蘭妮,就說你在冬天沒法租到冰激凌車?因為她現在打定主意想要冰激凌車,她覺得這樣很別出心裁,我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如果你親自告訴她你不喜歡,這樣不是更簡單嗎?我是說,她的確很喜歡這個想法,但我覺得這對她來說並不是至關重要的事情。她喜歡的事物很多,她是個開朗的人。」
「對,」他說,「對,我覺得應該你去說。如果是我說,我就成了那個在婚禮上掃興的人。如果是你說,那就只是一個事實:婚禮策劃人在十二月找不到冰激凌車。」
「但我很可能能把冰激凌車找來。」我說。
「好吧,那是自然,但是弗蘭妮不必知道這一點。」韋斯說。
「說實話,向你的未婚妻撒謊,這樣做我心裡不太舒服,」我說,「我儘量從不向客戶撒謊。而且在我看來,無論我們兩個誰去說,都沒必要為了冰激凌車這樣無關緊要的事情撒謊。」
「既然是無關緊要的事,誰去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再說這也不算真的撒謊,我付錢要你提供服務,你只是在按照僱主的意思行事,」韋斯說,「我對你有信心,簡。」
我很想告訴這個窩囊廢,他大可以到別處去尋求服務,但我沒有那麼做。我之前沒說,不過我那個可愛的書呆子女兒露比在學校時常受人欺負。凡是孩子受人欺負的家長應該做的事情,我全都做過,我跟學校的管理人員見過面,跟其他的家長通過電話,留意她在網上的行為,還為露比報名參加了各種據說可以樹立自信心的課外活動——體操!童子軍!來者不善的對策,我全都跟露比討論過,全都沒用。我在考慮讓她轉學到私立學校去,但那需要很多錢。缺錢就意味著你沒有資格挑三揀四,只跟自己喜歡的人共事。
「簡,」他說,「就這樣說定了?」
「好。」我嘴裡這樣說,心裡卻在想,我絕對不會給這個人投票,而且,但凡他參加某個職位的競選,我還要奔走遊說,拆他的臺。這是一場註定會失敗的婚姻。
我沒有對弗蘭妮撒謊。我說我又想了想,覺得在冬天伴隨冰激凌車而來的後勤保障很麻煩。而且,說實話,的確是這樣。僅僅是取大衣、還大衣這一件事就已經是一場噩夢了。
5
「可以,」弗蘭妮說,「我也只是突發奇想。我還有一個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我知道我們基本敲定了用廣口玻璃瓶盛放百葉薔薇,我也非常喜歡這種設計,不過我想問問你對蘭花有什麼看法。」
「蘭花?」我說。
「是這樣的,」她說,「我看見你的窗臺上有一株蘭花。我最喜歡它的一點就是,它永遠都不會死。我每次到這裡來,它看上去總是和原來一模一樣。而且,我也說不清楚,它讓人感覺很平和,很有家的感覺。」
我從沒聽過有人評價蘭花有家的感覺。「它們也會死,」我說,「不過只要你堅持澆水,它最後總能起死回生。」
「哦,我喜歡這樣,」她說,「我不知道它跟優雅質樸的主題是不是相配——」
「什麼東西都能搭配這個主題。」我說。
「我在想,能不能用蘭花盆栽做花臺,這樣人們就可以把花帶回家。那樣一定非常高雅,而且還很……怎麼說呢?」
「質樸?」我接過她的話。
「我其實想說‘綠色’。這一點對韋斯和我都很重要。好吧,至少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也說不好,可能是因為它看上去比百葉薔薇更有特點吧。」
我帶弗蘭妮去了席勒的花店。每當客戶夫婦想要不同尋常的花卉,我總是去找埃略特·席勒。他是我見過最一絲不苟的花商。我不會用「花卉藝術家」形容他,因為這個詞略帶調侃的意味,不過,用「藝術作品」來形容席勒的花毫不為過。他是個完美主義者,略帶點偏執,賣的花價格也不便宜。
席勒說:「冬季婚禮?唯一的難題是怎樣把它們用卡車運到禮堂。蘭花很怕冷。」
「那客人還能把它們帶回家嗎?」弗蘭妮說。
「能,只要你告訴客人,不要在停車場磨磨蹭蹭就好。而且我可以列印一些養花指南做成小冊子。你知道的,多長時間澆一次水,澆多少水,什麼時候開始施肥,在哪裡剪枝,怎樣換盆,怎樣選土,日照時間。弗蘭妮,你知道嗎?蘭花喜歡讓人摸它們的葉子。」
「真有靈性。」她說。
「我從來不摸我的蘭花的葉子。」我說。
「那我敢打賭,你的蘭花一定很鬱悶,簡。」席勒說。
「蘭花都有哪些種類呢?」弗蘭妮問,「簡有一盆白色的,我很喜歡。」
「簡那盆是新手養的蝴蝶蘭,很普通,在路邊攤就能買到。我沒別的意思,簡。我們可以用那種花,沒問題。不過蘭花有上千種,你不應該剛看見第一種就馬上選定。」
「嘿,席勒,」我說,「你說的可是我養的蘭花,我從大學時就開始養它了。」
「那盆蘭花很不錯,簡,它非常適合剛開始養花的人。不過這可是婚禮,是年輕人開啟新生活的時刻!我們應該更加用心才對。」他拿出了蘭花的大資料夾。
她選了白拉索蘭,看上去像一簇纖柔的馬蹄蓮。
「啊,」席勒說,「夜夫人。」
「它真的叫這個名字嗎?」我問,「還是你自己給它起的古怪暱稱?」
「它每到晚上就會散發出香氣,」他說,「別擔心,弗蘭妮。它的味道很好聞。」
席勒說他會估個價。
過了幾天,他把報價單送到了我的辦公室,一起送來的還有一株蘭花——花朵是紫色的,葉子有點像竹筍,還有一張便條:「我的名字叫迷你石斛蘭。我想和你的路邊攤蝴蝶蘭交個朋友。他雖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他很孤獨,希望有人能跟他做個伴兒。」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我的蝴蝶蘭是女孩。」
「我可不這麼想,」他說,「而且說實話,我覺得你這是性別偏見。並不是每一朵花都是女孩。」
「我也沒那麼說。我只是說我的花是女孩。花朵也分性別嗎?」
「你高中沒上生物課嗎?」席勒說。
「我沒認真聽講。」
「真可惜。有些花朵只有一種性別,有些則有兩種,得一株株、一朵朵地觀察才行。而且準確地說,絕大多數蘭花都是雌雄同株的,包括你那一株,而且很多花都是雙性的。」
「我還是保持我原來的觀點,」我說,「不論我的蝴蝶蘭外在性徵和性取向是什麼樣,她都是個女孩子。你再爭,就是混淆性別。」
「或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喝杯咖啡,把這件事敲定一下?我可以幫你看看你那株蘭花。」
「我不確定這樣好不好。」
「蘭花完全不會有感覺的。」
「不,我是說咖啡。我不喝咖啡。」我說。
「那就喝茶。」他說。
「席勒,」我說,「我要澄清一下,這可不是一次約會。」
「不,」他說,「當然不是。不過我們這些做婚慶行業的人團結起來對彼此都有好處,你不這麼認為嗎?而且,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我知道你跟‘緬因州慶典花卉店’合作的次數比跟我多,而我想成為你的首選花卉供應商。」
「我並不是針對你。緬因州慶典花卉店更便宜。」我說。
「而且他們的名字還有個諧音,」他說,「這誰能比得過?」
「我希望我這麼說不會顯得先入為主,」在餐館裡,席勒說,「但我跟不少婚禮策劃人合作過,而你給我的印象並不像是常見的婚禮策劃人。」
我問他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從小就開始幻想自己的婚禮的女人,辦完了自己的婚禮還覺得不過癮,於是就做起了這一行。」他說。
「我覺得你這麼說帶有很強的性別偏見,或者別的什麼偏見。」我說。
「抱歉,」他說,「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很踏實,是說你的個性,而不是身材,不過你的身材看上去也很結實。我好像說錯話了。」
「你的確說錯話了。」我說。
「我得解釋一下,我認為你很迷人。你讓我想起了《埃及豔后》時期的伊麗莎白·泰勒。而我說的‘踏實’,是指頭腦聰明、心思縝密——在做你這一行的人當中很少見。」
「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我說。
「糟了。其實我是想說,你是怎麼走進婚禮策劃這個行業的?你在大學裡學了什麼?你讀過大學嗎?你小時候想做什麼職業?總的來說,你是誰?簡·揚是何方神聖?」
「你可以上谷歌搜一下。」我說。
「那還有什麼樂趣?」他說,「再說,我已經搜過了。你的名字很普通,我搜出了大約一千個簡·揚。」
「你的問題真多。」我說。
「我過去是老師,我相信蘇格拉底反詰法。」
「我感覺自己像在參加工作面試,」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再教書了?」
「我也不知道。我想花更多的時間照料花草。」
「那是自然。」我說。
「植物比人更容易對照顧和關注作出反應。我做老師的時候經常覺得自己讓孩子們感到厭煩。為什麼別人一提問你就緊張?」他說。
「我不緊張。」我說。
「你看上去很緊張。」他說。
「我向來坦蕩無私,」我說,「你問吧,隨便問。」
「你大學時學的什麼專業?」他說。
「政治學和西班牙語文學。」我說。
他看看我,微微點點頭:「這還有點意思。」
「很高興能得到你的認可。不過我要解釋一下,儘管我沒料到自己會做這一行,但我的確很喜歡策劃婚禮,」我說,「我喜歡那場儀式。而且人們邀請你參與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這是一項特權。」這是我固定的說辭。
「你知道每個人的秘密。」他說。
「知道一點。」我說。
「你可能是這鎮上權力最大的人。」
「那是摩根夫人。」我說。
「你以前想做什麼工作?」席勒問。
「我一度以為我會做公共服務、進政府部門、從政,」我說,「只有不長的一段時間。」
「但你後來沒興趣了?」
「我很喜歡做那一行,」我說,「但後來我有了露比,我必須徹底改變自己。你是學什麼的?」
「植物學,」他說,「你很可能早就猜到了。為什麼要學西班牙語文學?」
「因為在我長大的地方,要是你想從政,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會對你很有幫助,」我說,「我高中就學了西班牙語,所以我想,學文學可能會有更多收穫。不過說實話,我這個決定作得很衝動,大概只花了兩分鐘時間。我那時已經在讀大三,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得確定個專業。」
「給我講講西班牙語文學吧。」席勒說。
「我可以把我最喜歡的小說裡的一句話告訴你:‘人不是從一出生起就一成不變的,生活會迫使他再三再四地自我脫胎換骨。’」
「我喜歡,」他說,「這句話什麼意思?」
門鈴響了,摩根夫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餐館,彷彿自己是這裡的老闆,不過說實話,她的確是這裡的老闆。作為一名富豪,她格外健談。除了這家餐館,她還坐擁半座城鎮,以及當地的報業。我和摩根夫人正在商議組織一場募捐活動來修復集市廣場上那座艾力森船長的雕像。
「簡,」她在我們桌邊停下腳步說,「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既然在這裡遇見你,那我就直接問你吧,遊艇俱樂部那邊有訊息嗎?席勒先生,您那位可愛的太太米婭最近怎麼樣?」
摩根夫人在桌邊坐下,示意服務生過來,點了一杯紅酒。
「非常好。」席勒說。
「你認識席勒的太太嗎?」摩根夫人問我。
「不認識。」我說。
「她是一名芭蕾舞演員。」摩根夫人說。
「她已經不跳舞了。」席勒說。
「好吧,即便如此,那還是難得的才能,」摩根夫人說,「不好意思,席勒先生,我得打擾您一下。你們是不是快談完了?我有幾件與募捐有關的小事想和簡商量一下。」
席勒站起身。「沒關係,」他說,「簡,我再給你打電話。」
那天晚上,席勒的確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們之前被打斷了。」他說。
「不好意思,」我說,「摩根夫人不明白世界不是總圍著她一個人轉。你還有什麼事嗎?」
「這件事就是,我喜歡你。」他說。
「我也喜歡你,」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一絲不苟的花卉商。」
「別鬧了,簡。我是想說,我無法停止思念你,」他說,「你肯定也發現了。」
「唉,恐怕你必須得停下來,」我說,「我很少跟人約會,而且我絕不會跟有家室的男人約會。」
「我猜你覺得我是個渾蛋,」他說,「但你要知道,我那段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長時間以來都很糟糕。」
「你能看清這一點是件好事。人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認識到自己過得並不開心,」我說,「不過,你打電話過來我很高興,弗蘭妮想知道把花盆和蘭花分開單買能不能打點折。」
「我會列出報價單,」他說,「我過幾天能再給你打個電話嗎?」
「給我發郵件就好,」我說,「再見,席勒。」
我的確喜歡他。不過,我曾學到過一點,就是即便一樁婚姻糟糕透頂,你也不應該摻和進去。
我外祖母的婚姻持續了五十二年,到我外祖父去世為止。她過去常說,糟糕的婚姻其實只是沒來得及好轉的婚姻。正巧席勒是一名花卉商,那我可以告訴你,我曾有好幾次以為我那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蘭花再也不會開花了,因為看它的樣子根本就是死透了。記得有一次我和露比到舊金山度假,我把它忘在了暖氣上,它葉子掉得一片也不剩。我給它澆了一年的水,它先是長出了一條根,然後是一片葉子,又過了大約兩年,嚯!又開花了。這就是我對婚姻和蘭花的看法,它們都比你想象的要頑強得多。也正因如此,我愛我的路邊攤蝴蝶蘭,並且不跟已婚的男人牽扯不清。
6
我陪弗蘭妮四處選看賓館宴會大廳,看到其中一間時她忽然說:「我有點看混了。我覺得這間比之前那間更好看,可我也拿不準。」
「主要看你的直觀感受。這個宴會廳給你的感覺是什麼樣的?」我嘴裡說著話,注意力卻完全不在這上邊。我心裡想的是露比。我接到了露比的學校打來的電話,她把自己反鎖在女廁所的隔間裡不肯出來。等這邊一完事,我把弗蘭妮送回家,就要趕快到學校去,看看自己這次又要跟誰決一死戰。
弗蘭妮把目光從略顯破舊的花卉圖案地毯移到裝有鏡子的牆壁上。「我也不知道,」她說,「什麼感覺也沒有?感覺有點悽慘?你覺得它應該給我什麼樣的感覺?」
「好吧,你得想象它佈置好以後的樣子,」我說,「想象這裡擺滿蘭花、聖誕節小彩燈和罩紗的樣子。想象你的朋友、親人和……」
小孩子一旦遇到跟自己不同或者比自己弱小的人,就會立刻對他們糾纏不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從資源匱乏的時代殘留下來的求生本能?
「你說什麼?」她說。
「沒什麼,就這些。」我說。
弗蘭妮點點頭:「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是想去看看其他地點。」
「說實話,我們可以繼續參觀,不過除非你想完全轉變風格,比如壓根兒不在賓館宴會大廳辦婚禮,否則這一帶所有的宴會廳你已經基本看全了。這些只是空房間,弗蘭妮。」我偷偷瞄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我想在午飯之前趕到露比的學校去。
「如果是你,你會選哪一間?」
「我們第一個參觀的那間,艾力森泉鄉間小屋。」我控制住自己,沒有說「所以我才帶你第一個去看它,前提是現在還訂得到」。
「你說得對,」她說,「或許我的想法有點蠢,不過我以為,我走進迎賓室時會覺得‘在這裡你會度過一生中最浪漫的一夜,弗蘭妮’。可我當時並沒有這種感覺。那個房間讓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都是暗色的木頭。」
「你要的就是質樸風格啊。」我說。
「可那個房間讓人感覺,我也說不好,太男人了。」
「不會的,等你擺上蘭花和……」
她打斷了我:「罩紗,我知道。或許我們可以現在開車回去,讓我再看一眼?我覺得要是能再看一次,我今天就能認定它。」
我深吸了一口氣。「不行,」我說,「相信我,我也很想盡快解決這件事,但我必須到露比的學校去。她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裡不肯出來,要是我不能在午飯以前趕到學校,其他孩子就會知道這件事,這件小事就有可能鬧大,你知道孩子們是什麼樣,」我笑了笑,「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她說,「我們可以改天再選看宴會大廳。」
「你覺得她為什麼會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裡?」回到車上,弗蘭妮問我。
「可能是為了躲開那所渾蛋學校裡的渾蛋小孩。」
「真是糟糕。」弗蘭妮說。
我恨透了露比所在的學校,那裡的渾蛋百分比似乎格外高。我也煩透了那位自稱「霸凌者沙皇」的副校長。「沙皇」,你能想象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他容貌標緻,可面相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像色情影片裡的男演員。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之所以叫「霸凌者沙皇」,就是因為他自己也曾是個欺凌弱小的人。這傢伙說起反對校園暴力來頭頭是道(相容幷包,打造安全的校園環境,絕不姑息縱容,等等),不過我多少能感覺到他其實覺得這一切都是露比的錯。要是露比行行好,別再這麼好欺負,那麼所有人的日子都會好過很多。
「我以前也常受欺負,」弗蘭妮說,「不過我上高中以後就沒再被欺負過。」
「發生了什麼?」我問。
「哦,好吧——」她笑了,「我變漂亮了。希望這樣說不會顯得我很自傲。」
「你真幸運。」我說。
「我是說,你不要誤會,變成這樣我很開心。我很高興不用每天上學之前都緊張到嘔吐。但我知道這樣不對,而且這也不代表別人接納了我。我知道他們還是從前那群爛人,而且他們還像從前一樣討厭我,」弗蘭妮說,「你也被人欺負過嗎?」
我猛地踩了一腳剎車——險些衝過一個停車標誌。我朝正在過馬路的慢跑者揮揮手,做了個「不好意思」的口型。那女人朝我豎起了中指。
「是的。」我說。
「真不敢相信。你看上去那麼堅強,」弗蘭妮說,「就像一堵牆,不過不是貶義的那種。」
「一堵褒義的牆。每個人都喜歡牆。」
「無比堅強,」她說,「處變不驚。」
我大笑起來:「很久很久以前,我被輕易地摧毀過,遇事也很容易亂了陣腳。」
「發生了什麼?」她說。
「我長大了。」我說。
我敲敲隔間的門:「露比,我是媽媽。」
門閂拉開了。我問她出什麼事了,整件事愚蠢得讓我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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