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真是個天使

太年輕 加·澤文 第2頁,共2頁

「那天氣!」露比模仿道,接著她用手捂住了嘴,「抱歉,」露比說,「被你們倆一描述,我感覺自己也身臨其境。」

校友讓娜看了一眼露比:「你是誰?」

「她是我的輔導物件,是……」艾伯絲努力回憶專案的名字。

「是未來女子領導人專案的成員。」露比接上話茬。

「fugli專案。」艾伯絲說。

「是寫成fugly嗎?」校友讓娜問,「真是個倒霉的名字。」

「其實我們不會這麼說。嚴格地說,是fgli,」露比解釋道,「不過fgli的口號是‘擁抱醜陋’。我們的社會長久以來都在通過‘相貌醜陋’的評價抹殺女性的聲音,剝奪女性的自信心。所謂擁抱醜陋,就是在說,我們不在乎自己在外人眼中是否光鮮靚麗。我們自信強大、聰明睿智,這才是最重要的。」

露比小大人似的伸出手,校友讓娜握了握她的手。

「真是個了不起的小姑娘。」校友讓娜說。

b在這個下午與你們相聚,我感到無比榮幸……/b

艾伯絲演講的內容其實還是她講了十五年的那份,只是略作了些修改。她甚至不用看稿子就能背出來;她能一邊做下犬式一邊背出來;她能一邊與丈夫做愛一邊背出來,不過這種情況非常少見——她受到邀請作演講的次數比她與亞倫做愛的次數多得多。

b……我從沒想過放棄工作。我父親是新澤西州米爾本鎮的鱘魚大王。我母親是造橋的,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造橋的人,所以她算得上是個城市建築師。/b

(停頓一下,等觀眾笑完。)

她享受在講臺上獨處的時間。孑然一身,卻又處在眾人的陪伴之下。她望向觀眾席,那是一片柔軟、模糊、毫無特徵的人山人海,她想知道這當中有多少女人對自己丈夫的愛比得上她對亞倫的愛。沒錯,真是諷刺中的諷刺啊!艾伯絲還愛著亞倫。

b……我曾是一名職業母親,我為此十分自豪。「職業母親」這個詞很有趣,「職業」變成了形容詞,「母親」則是名詞。我們不會說「員工母親」,更不會說「母親員工」……人們想讓你犧牲工作,轉而強調母親的身份。我的確為我的孩子感到自豪,但我對自己的工作也同樣自豪……/b

這麼多年來,有多少人說過他們的婚姻是「政治婚姻」?沒錯,這的確是一場政治婚姻,但這並不代表她就不愛他。她想知道她們當中有多少人的丈夫出過軌,她想知道她們當中有多少人在丈夫出軌之後原諒了他。

b……最先想到的話題通常是女性的選擇權或者性騷擾,但我認為最重要的女性問題在於工資差距。我堅信其他一切不平等都是由這個問題衍生出來的……/b

說實話,丈夫出軌並不算太痛苦,痛苦的是丈夫公開出軌,是頂著「蒙受委屈」的帽子,是在他道歉時溫順地站在他身邊,是搞清楚自己該把目光投向何處,是選擇一件得體的西裝外套。什麼樣的西裝外套才能傳達「支援」「女權」「堅強」「樂觀」的訊號呢?哪件該死的外套有這個本事呢?十五年過去了,她依然在揣摩這些人會不會暗中對她評頭論足,因為她在「阿維娃門」事發之後仍然留在他身邊。

b……不過你們都知道那些統計資料……/b

她心想,不知她在rew看中的那件夏季薄羊毛衫是否還在打折。

她心想,不知她的眉毛有沒有被汗水洇掉。

她心想,不知該拿露比怎麼辦。

b……為我們的兒子感到自豪。他們的確非常優秀,都是年輕健壯的棒小夥,這可不是我偏心自誇(停頓一下,等觀眾笑完。)。但我是否認為他們的工資應該比同樣優秀的年輕姑娘高出百分之二十呢?我不這麼認為!/b

她很喜歡這個女孩,但她很清楚,她今天不可能讓露比與亞倫見面,這個星期不行,這個月也不行。亞倫必須把心思放在競選上。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女孩打發到她那個白痴外婆——瑞秋·格羅斯曼那兒去。運氣好的話,塔莎現在應該已經找到她的電話號碼了。

b……真正的信念是,即便一件事對你不利,你仍然能夠分辨是非。我既是這樣教育兒子的,也是……/b

還有,阿維娃·格羅斯曼在競選鎮長?從某種角度來說,艾伯絲不得不佩服這姑娘的膽識。她已經多年沒想起過她了,起碼從沒考慮過她的前程。

b……作為一位母親,對我最高的讚譽就是我教育出的兒子是女權主義者……/b

在她的印象中,阿維娃永遠停留在2001年,二十一歲,風流成性,情感極不成熟。她從沒想象過她作為一名母親的形象,更別提公職候選人了。

b……我首先是一個女人,其次才是一位母親;我首先是一位女權主義者,其次才是政治人物的妻子;我……/b

她看見那女孩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個麻煩。艾伯絲記得最清楚的是她的嘴,一張大嘴,雙唇微微噘起,塗著扎眼的紅色口紅。她手裡拿著一罐健怡可樂,拉環孔周圍還殘留著口紅印,豐滿的身材把身上那件質量不錯的減價西裝繃得緊緊的。不過,許多實習生穿的衣服都是這樣。她們的職業裝來自姐姐、母親、朋友或是鄰居,不合體的剪裁暴露了衣服的來源。

不過,那倒不是她第一次見她。她們曾經是鄰居。

掌聲響了。

演講結束了。校友讓娜向艾伯絲表示感謝,宣佈現在進入提問環節。艾伯絲為什麼答應安插提問環節來著?她現在只想睡上一覺。

一個灰白頭髮的女人站起身來,她身穿鬆鬆垮垮的灰色羊毛開衫、鬆鬆垮垮的灰色褲子。瞧這些衣服,艾伯絲心想,這些女人穿得像是在參加精神病院裡的葬禮。實際上艾伯絲自己也是這麼穿的。

女人問:「聽了你的演講,我覺得你非常有智慧。你打算什麼時候參加政治競選呢?一個家庭裡難道不能有兩位政治人物嗎?」

艾伯絲向她報以公開場合的慣用笑聲。心裡想著私下開的玩笑:這個家庭裡可能已經有兩位政治人物了。

放在從前,這樣的問題會讓她如沐春風。很久以前,她的確懷有這樣的抱負,在她心中如同烈火。她敦促亞倫不斷前進,而他真的成功以後,她卻對他心存怨言。不過話說回來,政界裡實在找不出比政治人物的妻子更糟糕的工作了。說實在的,沒有哪種工作比這付出更多,報酬更少——也就是根本沒有報酬。「阿維娃門」鬧得最兇的時候,她參加了一場關於販運人口的政界女性座談會,幻燈片上列出了一些問題,用來判斷一個人是不是遭到販運的人口。問題有:(1)你的工作有報酬嗎?(2)你有獨處的時間嗎?(3)別人提問時,有人代你回答嗎?(4)你可以隨心所欲地離開住所嗎?等等。按照她的答案判斷,艾伯絲覺得自己很可能也是遭到販運的婦女。

「我不是希拉里·克林頓,」她對人群說道,「我沒有精力再應對一輪選舉。我不想出差,近來更是沒興致出門。順便說一句,我會為她投票。除了她,我還能選誰呢?」

圖書館沒有後臺休息室,因此他們把艾伯絲的隨身物品存放在一間雜亂狹小的辦公室裡。艾伯絲剛開啟手機,喬治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演講如何,很棒吧?」他問。

「還好,」她說,「投票呢?」

「還沒結束,」喬治說,「他晚些才能回來——大約只晚一小時。」

「真是出乎意料。我們究竟為什麼要辦這場宴會來著?」

「他從機場直接去酒店,你最好幫他把禮服帶上。我會乘原定航班回來。」喬治說。

「為什麼?」艾伯絲問。喬治和亞倫通常一起飛。

「沒必要付兩次改簽費。再說我也不想錯過宴會的開場,」喬治說,「還有,如果你有空的話,我想單獨和你說句話。」

艾伯絲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下個星期的選舉過後,喬治想要辭職。艾伯絲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他陪伴他們快二十年了,沒人比喬治對亞倫更忠心——話雖如此,她一想到喬治離開後的局面,不免心生畏懼。她知道還會有新的喬治,但她真心害怕向陌生人敞開心扉。

「那個女孩和你在一起嗎?」喬治壓低聲音問。

「對,她在吃午飯。」艾伯絲說。

「她什麼樣?」喬治問。

「她十三歲,是個女孩,卷頭髮、綠眼睛。她很多話,」她說,「看她的舉止不像個騙子,而且也不像阿維娃。」

「謝謝你,小艾。你願意照看她,真是個大好人,更別說是在你結婚紀念日當天。我簡直不敢想象那是什麼狀況。」

「是啊,我是個大好人。」她疲憊地說。

「大好人!大好人!」埃爾梅德說。

「其實我並不反感有她陪我。你告訴亞倫了嗎?」艾伯絲說。

「還沒有。你想讓我告訴他嗎?」

「不。先等等,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假如不是什麼大事,就沒必要惹他心煩。」

又打進了一個電話。

「我得接一下,」她說,「是亞倫。」

「你今天怎麼樣?」亞倫問。

「還好。」她說。

「有什麼新鮮事要告訴我嗎?」

「不知是誰寄給我們一個天使,」艾伯絲說,「一個女裡女氣的劣質猶太小天使。我猜是結婚紀念日禮物,但是不知道是誰送的。」

「真奇怪。」亞倫說。

又打進了一個電話。是塔莎。

「我得接一下。」艾伯絲對亞倫說。

「正好我也該回去了。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愛你,小艾。」

「愛你。」

艾伯絲切換到塔莎的電話線。

塔莎說她找到了瑞秋·格羅斯曼的電話:「現在她叫瑞秋·夏皮羅。」

艾伯絲結束通話電話,撥了瑞秋·夏皮羅的號碼,但是沒有點「呼叫」。她把手機放回包裡,出去找露比。

露比正和校友讓娜相談甚歡。

「哦,天啊,艾伯絲,這個fgli專案聽起來棒極了!」校友讓娜說,「露比剛剛正給我講呢。我有個侄女,這個專案正適合她。」

「他們明年不開展這個專案了。」露比說。

「資金問題。」艾伯絲做了個誇張的沮喪表情,說道。

「或許我能幫上忙?」校友讓娜說,「我的強項就是組織非營利性專案。」

「那你一定要給我寫封郵件。」艾伯絲說。

到場的女人們向她的演講表示感謝,艾伯絲「不必客氣」得嗓子都啞了,臉也笑得發酸。演講成功時,退場需要的時間總比她預計的更長。有的人想合影;有的人想給她講自己母親的故事;有的人往她手裡硬塞進一張名片;有的人打聽她的兒子是否已有婚配。從大廳到停車場幾百米的路,可能要走上一個小時。艾伯絲不敢怠慢她們,她需要這些女人為亞倫投票。

艾伯絲和露比回到車上的時候,艾伯絲已經筋疲力盡。她並不是個害羞的人,但她也不是天生外向的人。

「我在想,露比,」艾伯絲說,「我們兩個今天都逃班,怎麼樣?我是說,這是你第一次來邁阿密,我們一起出去玩吧。你喜歡海灘嗎?」

「不喜歡。」露比說。

「我也不喜歡,」艾伯絲說,「我這麼說,只是因為到佛羅里達來的人大都喜歡去海灘。」

「我算是個書呆子。」露比說。

「我也是,」艾伯絲說,「那你想做什麼?」

「這樣啊,我想見見你的鸚鵡,」露比說,「我從來沒見過會說話的鳥。」

「埃爾梅德很怕生。它不太喜歡拋頭露面。」

「好吧……那,我們去看電影怎麼樣?」露比說。

「你是覺得我想去看電影,所以才這麼說的,你不必這樣。」艾伯絲說。

「我的確是因為這個才想起來的,」露比承認,「但我自己也想去。摩根夫人說:‘女人永遠不該為了討好別人而放棄自己的喜好。’」

「摩根夫人說得對。」艾伯絲說著發動了汽車。

唯一一部時間合適的電影是部超級英雄電影。她們買了最大份的爆米花和飲料,預告片還沒結束,艾伯絲就睡著了。她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是一棵枝杈茂密的參天大樹,似乎是橡樹,伐木工人正在砍伐她。眼看就要被伐倒了,她理應驚慌失措才對,然而她並不慌張。那種感覺甚至有點兒舒服,像是有人在為她按摩。被小斧子砍擊的感覺。被砍伐的感覺。

影片結束後,露比戳戳艾伯絲。「我錯過了什麼?」艾伯絲說。

「他們拯救了世界。」露比說。

「我一猜就是這個結局。」艾伯絲說。

她們離開電影院時,大廳裡站著一名穿緊身短褲的警察,雙腿曬得黝黑,捲曲的黑色腿毛模糊成一片。露比悄悄觀察了一陣,樂不可支。「佛羅里達的警察居然穿短褲!」

「沒錯。」艾伯絲說。

警察正拿著手機給經理看照片,經理指指露比:「就是她!」

露比開始往後退。

「你是露比·揚嗎?」警察說。

「我以為你姓格羅斯曼。」艾伯絲說。

「就是,」露比說,「我媽媽改姓了。」

「你媽媽非常擔心你。」警察說。

「她怎麼找到我的?我手機關機了。」

「她通過‘尋找我的ipad’查到了你的下落。」

「還有‘尋找我的ipad’這種東西?這……」露比把剩下的爆米花朝警察一扔,撒腿就跑。不過她沒有往外跑,而是跑進了衛生間。

艾伯絲和警察向衛生間走去。警察撣掉頭髮裡的爆米花:「你是誰,和這件事是什麼關係?」

「我誰也不是,」艾伯絲說,「和這件事無關。」

「你是個成年人,而且跟一個報案失蹤的孩子在一起,」警察說,「依我看你脫不了干係。」

「我可不是變態,」艾伯絲說,「我叫艾伯絲·巴特·萊文。我是一名律師,也是國會眾議員萊文的妻子。這個小姑娘到我丈夫的辦公室來,想要見他,但他在華盛頓,晚上才回來。」

「所以你就把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帶到電影院去了?」警察說,「你對待每個到你丈夫辦公室來的素不相識的小孩都是這樣的嗎?」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的確很不堪,但事情不是那樣的,她是我朋友的孩子。」艾伯絲說。

「你之前可沒說。」

「我們才剛剛開始談話,」艾伯絲說,「露比的外婆以前和我是鄰居,瑞秋·夏皮羅,你想核實的話可以打電話問她。」

「我會問的。」警察說。

他們走到電影院的衛生間門口。「我要進去了,」警察說,「你在門口等著。」

「你要進女衛生間?」艾伯絲問。

警察停下來:「這不違法,而且這裡是案發現場。」

艾伯絲翻了個白眼。「先讓我進去,」她說,「我是認真的,這個孩子很喜歡我,我會讓她乖乖出來的。何必把事情鬧大呢?」

艾伯絲走進衛生間。在隔間底部沒看見腿。

「好了,露比,出來吧,別鬧了,」艾伯絲說,「我知道你躲在馬桶上面。別逼著我一扇門一扇門地找。公共廁所差不多是全世界最髒的地方,我現在免疫力很差。」

「我不能出去,我還沒見到議員先生呢。」露比說。

「唉……你見到了我啊。現在我們是朋友了,也就是說,你以後可以見到議員先生。我可以幫你安排。但你必須跟警察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躲在馬桶上?」露比說。

「因為我曾經花了很多時間躲在廁所裡不見人,行了吧?常見的辦法就是蹲在馬桶上面。」

「你要躲誰?」露比問。

「哦,天啊,所有人。出資人、我丈夫的員工,有時候甚至是我丈夫。所有人,我真的討厭所有人。」

門猛地開啟了,露比滿臉是淚。「我還沒見過埃爾梅德呢。」她說。

「露比,要是我告訴你一個跟埃爾梅德有關的秘密,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艾伯絲說。

「可能吧。」露比說。

「好樣的,」艾伯絲說,「在你搞清楚是什麼事之前,千萬不要隨便許諾別人。」

「裡面怎麼樣了?」警察大聲喊。

「等一下。」艾伯絲也大聲喊。

「我先告訴你要做什麼事,然後再告訴你埃爾梅德的秘密,行嗎?」艾伯絲急切地說,「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

露比點點頭。

「你知道下個星期就要競選吧?我想拜託你,不要對警察說議員先生有可能是你父親。我們現在還不確定他是不是。你媽媽也不承認他是你父親。假如你到這裡來的訊息傳出去,他和我都會惹上大麻煩的。你能答應我嗎?這絕對是幫了我的大忙。」

露比又點點頭:「我明白。那我應該說什麼呢?」

「就說你到佛羅里達來找你的外婆,瑞秋·夏皮羅。」

「好了,時間到了!出來吧,露比。」警察推門而入,把手搭在露比肩上。露比使勁掙脫了。

「埃爾梅德的秘密是什麼呢?」露比問。

「我差不多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把握它不是真的。」艾伯絲說。

「沒關係,」露比說,「我曾經有個朋友是盞檯燈。」

警察轉向艾伯絲:「我和你還沒完事呢。你坐車跟我去趟警察局,行嗎?」

她大可據理力爭——辯論是艾伯絲的強項——但眼下,爭論可能會導致她被捕,亞倫可受不起這個。

他們把露比帶到了警察局,艾伯絲坐在等候區。她給喬治打了個電話,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喬治,我現在在警察局。宴會我可能會遲到,說來話長。你能不能到我家去把亞倫的禮服帶上?要是瑪格麗塔也在的話,讓她從我衣櫥裡選條裙子。要是她不在,你就隨便幫我選條看著合適的。只要不是藏藍色就行,我再也不想穿藏藍色了。還有,麻煩你幫我把假髮帶上,我今天沒騰出空去美髮店。我們在酒店集合。」

警察走出辦公室,朝艾伯絲走來。「你可以走了。」他說。

「怎麼回事?」艾伯絲說。

「她母親,簡,為你作了擔保。她外婆已經在路上了,來接她,」警察的語氣裡略帶些不可思議,「以後別再不經過家長允許就帶十三歲的小女孩出門玩了。」

「我想和露比說句話。」艾伯絲說。

「我又沒攔著你。」他說。

艾伯絲走進辦公室。「我猜現在該和你道別了,」艾伯絲說,「我想我最好在你外婆趕到之前離開。」

「可我還沒見到議員先生呢!」露比壓低聲音急切地說。

「我知道,」艾伯絲說,「我很抱歉。我剛剛和他通了電話,他的飛機晚點了,而且今晚我們要舉辦結婚紀念日的宴會。我們結婚三十年了,你知道嗎?」

「那宴會結束之後呢?」露比說。

「宴會要到午夜,甚至更晚才能結束。也許我們可以明天下午再做安排?」艾伯絲說。

「我媽媽讓我明天一早就飛回去!」露比說,「我這次麻煩大了,而且我花掉了自己一半的積蓄,想辦的事情卻一件也沒辦成。」

艾伯絲做了個傷心的表情:「真對不起,露比。我們這個星期太忙了。」

露比哭了起來——鼻涕眼淚流了一臉:「你真的會讓我和他見面嗎?」

「我……」艾伯絲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必須先和他談一談。」

「要是我告訴警察,是你綁架了我,那議員先生就必須來接你。」露比說。

「求你不要這麼做。」艾伯絲說。

「要是我告訴警察,你是個變態……」

「露比!」

「我不會那麼做的,」露比說,「我只是想見他一面。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露比把頭埋在她大腿上,「每個人都討厭我,」她說,「要是我和他是親屬,那我就有名分了,也許他們就不會那麼討厭我了。」

「露比,」艾伯絲說,「生活不是這樣的。我嫁給了他,每個人都喜歡他,然而好像並沒有人喜歡我。」

「我媽媽說他不是我爸爸,」露比說,「她說那是一次‘一夜情’。意思就是你跟一個人睡一夜——」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艾伯絲說,「露比,你媽媽說得對。議員先生告訴過我,他不是你父親,儘管我很抱歉,但我還是得告訴你,他並不想見你。」

露比嚴肅地點了點頭。

「可我覺得他和我長得很像。他長得和我非常像。這應該是真的啊。」

埃爾梅德從敞開的窗戶飛進來,落在艾伯絲的肩膀上。

「真的!真的!」埃爾梅德說。

「噓!」艾伯絲說。

「宴會!宴會!」埃爾梅德說。

「它來了,是不是?」露比說,「埃爾梅德?」

鳥兒向露比飛去,落在她前臂上。

「你能看見它嗎?」艾伯絲問。

「不能,」露比說,「但我能感覺到它。它的羽毛是什麼顏色的?」

「它的頭是紅色的,身體和翅膀是綠色的,翅膀尖是藍色的。它長著綠色的眼睛和粉紅色的嘴。它非常漂亮,而且稍微有些自傲。」

埃爾梅德依偎在露比胸口蹭了蹭。

「真希望我能看見它。」露比說。

「真希望我看不見它。」艾伯絲說。

「你覺得它有什麼含義呢?」

「我儘量不去想它的含義。我猜它的含義就是我是個瘋子,或者我很孤獨,或者兩者都有。」

警察走進了辦公室:「你外婆在外面。」

露比用袖子擦擦眼睛。「你認識她,」她對艾伯絲說,「你能介紹我們認識嗎?」

「我們可算不上好朋友。」艾伯絲說。

從前的瑞秋·格羅斯曼和她的朋友羅茲·霍洛維茲站在等候區。面對來者,一臉剛毅的瑞秋·格羅斯曼眼裡含著淚水。這些女人從來就沒喜歡過我,艾伯絲心想,不過,也許這種別人不喜歡她的想法和埃爾梅德一樣,都是幻覺?艾伯絲擺出政治人物妻子的燦爛笑容:「羅茲!瑞秋!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這位是我的朋友,露比·揚小姐。」

露比向前一步——揚起下巴,挺起胸脯。「你們好,」她說,她捏了捏艾伯絲的手,悄聲說,「fugli永不變。」

艾伯絲叫了一輛優步,趕往舉辦宴會的酒店。她明天早上再去電影院的停車場取車。司機在後視鏡裡打量著她。

「你長得有點眼熟。」司機說。

「經常有人這樣說,」艾伯絲說,「我長了一張大眾臉。」

司機點點頭:「是啊,不過你是有身份的人,是不是?」

「算不上。」艾伯絲說。她看看手機,喬治發來了一條簡訊:別擔心。我已經在路上,東西都拿好了。酒店見。這條簡訊給她提了個醒,應該和司機攀談一番。她最近讀過一篇文章,說司機也會給乘客打分,這在她看來實在荒唐。對服務生、司機之類的人,艾伯絲通常以禮相待,但她並不是每時每刻都處在精神煥發的狀態。難不成每件事、每個人、每個行為都需要評分?「我不是名人,」她說,「但我嫁給了名人。」

「是嗎?」他說,「別賣關子了。」

「我丈夫是國會眾議員萊文,」艾伯絲說,「代表佛羅里達州第二十六國會選區。」

「我不關注政治。他進入國會很長時間了嗎?」司機問。

「十屆任期了,」艾伯絲說,「他今年要競選連任,據我所知,我丈夫非常關注優步,他認為優步公司應該為所有受僱的司機交納僱傭稅。」

「沒登記參加投票。不在乎誰當選,」司機從後視鏡裡打量著她,「我不是因為這個認出你的。你長得和我前妻的姐姐一模一樣。不折不扣的賤人,但是身材真辣啊。」

艾伯絲不知該作何反應。難不成他還指望她向他道謝?她想了想,要不要教訓教訓他,教教他怎麼和顧客、和不相識的女性交談。艾伯絲對此早已經麻木了,但她不願想像露比那樣的孩子被輕易地暴露在這樣的厭女情緒之下。不過說到底,這一天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與其跟司機當面對質,不如盯著手機看十二分鐘來得容易。抵達目的地之後,她給他打了一顆星。

喬治在賓館前面的停車環島等她。她看見他手提服裝袋,站在一棵棕櫚樹下,身著禮服,卻奇蹟般地沒有汗流浹背。

「還沒有人來,」他說,「你有足夠的時間換衣服。」

「亞倫在路上了嗎?」

「他的飛機延誤了。他九點半應該會到這兒。」

「晚了一個半小時?真不賴,」艾伯絲說,「你怎麼從來都不會出汗呢?」她問。

「呃……我也出汗,」他說,「我內心其實充斥著毒素和怒火。」

他們上樓來到她的房間,艾伯絲走進衛生間,化了妝,把眉毛畫得格外認真。她大聲問喬治:「塑形內衣你帶了嗎?」

「你用不著。穿連褲襪就行了。」喬治說。

「塑形內衣是重中之重,喬治。」艾伯絲說。

艾伯絲把褲襪拉高,效果雖然不及塑形內衣,但還算湊合。

她戴帽子似的戴上假髮,然後穿上一件露肩的黑色禮裙。

「這條裙子我不知買了多久了。」她大聲說。

「現在又流行回來了,」喬治說,他對這種東西總是很有見地,「一切舊物件最終都會重新成為新物件。」

她戴上一條白金項鍊,已經記不清那是亞倫在什麼場合送給她的,穿上二寸高的鞋子——她如今只能穿這麼高的鞋——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

儘管省略了至關重要的塑形內衣,但喬治這套衣服選得很好。他辦任何事都不會出差錯。

她走出衛生間,發現他已經鼾聲大作,睡倒在床上。她望著喬治安詳的臉,不禁有些傷感。他讓她想起了亞倫,只不過他比亞倫更好。他比亞倫更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她多捨不得讓喬治走啊!

艾伯絲把他戳醒。「我準備好了。」

「不好意思!」喬治說,「我睡著了。」

「你想和我談談嗎?」艾伯絲說,「我們好像還有幾分鐘。」

「對,」他說,「我還沒完全睡醒,稍等一下。」喬治坐起身,剛剛睡的這一覺讓他看上去年輕了不少,甚至有些難為情,「我實在很難開口……」他說。

「我替你說吧,」艾伯絲說,「選舉結束後,你想離開我和亞倫。是時候了,喬治。是時候讓你親自競選公職,或者到私營企業去大顯身手,前提是你想這樣做。是時候讓你為自己打拼了。我們很捨不得你,但我們也會全力支援你。如果你參加競選,我們會幫你籌款,幫你拉票,幫你組建團隊。你對我們來說就像兒子一樣,你一定要清楚這一點。」

「小艾,你這麼說真是太客氣了,但是事情不是——」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艾伯絲說,「沒有人比你對亞倫更忠誠。」

艾伯絲不擅長跟人擁抱,但她攬過那個仍然帶著孩子氣的男人:「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那個小女孩的事怎麼樣了?她叫什麼?露比?」

「哦,還好。我覺得亞倫不是她父親。露比——這是她的名字——很希望他是,但格羅斯曼說那只是場一夜情。說到底,沒什麼可擔心的。」

組織這場宴會的過程主要靠否定法。客人共有二百五十位,因為這是他們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能夠邀請的最低人數。僱來的著名廚師準備了配有泡沫的菜品,因為現在泡沫正流行,這一季的趨勢就是風味十足、沒有實質——誰都不可能吃撐,每個人回家時都還餓著肚子。他們僱了一位dj,因為儘管dj很俗氣,但請亂七八糟的樂隊來翻唱更讓人倒胃口。裝飾花籃由草本植物和多肉植物組成,因為艾伯絲不希望任何東西——哪怕只是一朵花——因為這場宴會而毫無必要地死去。

這場宴會和籌款晚宴別無二致,不過艾伯絲很確定,如果有滿滿一間房的支票簿在等著亞倫,他肯定會更「準時」一些。

當然了,在場的也有出資人。他們最忠實、最大手筆的出資人是一定要邀請的。要是有人以為艾伯絲和亞倫會不請他們就舉辦宴會,那他絕對是最大的傻瓜。還有什麼人能比一位忠實的出資人與你更近、更親呢?

「我知道今晚是你放鬆休息的日子,我也非常不願意對你提要求,但你能不能去陪阿特舒勒夫婦聊聊?」喬治說,「他們有點坐不住了。」

艾伯絲走到坐不住的阿特舒勒夫婦身邊。「艾伯絲,」阿特舒勒太太說,「你氣色真好。今晚的宴會好盛大啊。」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還以為你們倆過不下去了。」阿特舒勒先生說。

「賈裡德。」阿特舒勒太太責備道。

「怎麼了?我這話說得沒錯。婚姻本來就不是給軟弱、怯懦的人準備的,這小艾也知道。」

「我知道。」艾伯絲說。

宴會協調人莫莉突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抓住艾伯絲的手。莫莉的特長好像是隱身和突然襲擊。「吃的不能再拖了,」莫莉對她耳語道,「主廚何塞快要瘋了。」

「不好意思,」艾伯絲對阿特舒勒夫婦說,「主廚何塞快要瘋了,」艾伯絲吻了吻阿特舒勒太太的面頰,「我們最近會請你們來做客。」

晚餐上桌了,可是每當艾伯絲想坐下吃飯,喬治就會叫她去和另一位客人寒暄。等艾伯絲陪完一圈回來,主廚何塞的神奇泡沫早就融化了,她的盤子也被人收拾一空。

主廚何塞過來和她打招呼。

「吃得還好嗎,艾伯絲?」

「太棒了,」她說,「謝謝你做的一切,何塞大廚。你對我們真是太好了。」

「為議員先生做什麼我都沒有怨言。我只是有點失望,他自己沒吃到。」

「要投票,實在走不開,」艾伯絲當晚第一百次說道,「我一定會告訴他這頓飯有多美味。他保證後悔得不得了。」

「一定要仔仔細細地告訴他有多好吃,羨慕死他,」主廚何塞說,「你最喜歡哪部分?」

「泡沫。」艾伯絲說。

「哪一份呢?」主廚何塞問。

「我最喜歡的是山葵香草,」莫莉突然又出現在艾伯絲身邊,說道,「艾伯絲,我知道原計劃安排了切蛋糕的環節,但我認為還是直接上桌比較好。你和議員先生可以在跳開場舞之前倒香檳敬酒。」

「讓大家吃蛋糕吧。」艾伯絲說。

晚上9:30,他原定的預計抵達時間已經到了,亞倫仍然沒來,沒辦法,只能騰出舞池開始跳舞。9:33,他發來一條慌亂不堪、錯字百出的簡訊,說他的飛機降落了,他只需要短短的四十五分鐘就能趕到。莫莉提醒艾伯絲再次修改宴會安排。時間太晚了,艾伯絲應該發言了。

「看上去有點奇怪,」艾伯絲說,「這明明是結婚紀念日宴會,卻只有我一個人發言?」

「等議員先生趕到時,」莫莉說,「我會讓dj播放你們的紀念歌曲,我們到時把舞池清空,由你和亞倫共舞。對了,你們想好要用哪首歌了嗎?我把《與你的他並肩》準備好了。」

「喬治和我之前只是在開玩笑。」艾伯絲說。

「我知道,」莫莉說,「那用什麼歌?」

「範·莫里森的《瘋狂的愛》,」艾伯絲說,「沒錯,我們就是老古板。」

莫莉給調音師發了條簡訊。

艾伯絲隱蔽地把手伸到假髮下面,撓撓後腦勺的頭皮:「我還是覺得我一個人發言顯得很奇怪。」

莫莉給艾伯絲倒了一杯香檳。「我是專業人士,相信我,只要宴會的主人不把氣氛搞得奇怪,宴會上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她說,「不過我相信你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我的出場歌曲想用《這是我的聚會(我想哭就哭)》。」艾伯絲說。

「諷刺意味,我明白,」莫莉說,「我會安排的。」

「對了,怎麼才能成為一名活動策劃人?」艾伯絲問。

莫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私人問題問得一時摸不著頭腦。

「我認識一個女孩,她也是個活動策劃人,我想知道做這一行的人都是怎麼入行的。」艾伯絲說。

「我在康奈爾大學讀的是酒店管理本科學位,」莫莉說,「我該去通知調音師了。」

艾伯絲伴著萊斯利·戈爾的少女哀歌出場,緩緩邁動舞步,空做了幾個不成樣子的恰恰舞動作。她儘量表現得歡快俏皮,希望自己看上去一點都不在意。埃爾梅德在她肩上,可是它一言不發。音樂聲漸息,dj說,萊文太太想說幾句話。

艾伯絲放眼望向人群,黑壓壓的一片,她看不見阿萊格拉,看不見瑪格麗塔,看不見喬治,看不見輝醫生,她誰都看不見。「亞倫說他馬上就到,」艾伯絲說道,「啊,這就是嫁給政治人物的生活常態,你的丈夫永遠馬上就到。」

人群對她報以熱情的笑聲,可這其實不能算是一句玩笑話。

過了一會兒,人群忽然自發地從中間分開了,亞倫從穿過人群向她走來,如同摩西分開紅海。

「我來了,」他聲音洪亮,灰白的捲髮在聚光燈的光芒中閃動,「我來了,艾伯絲·巴特·萊文,我今生的摯愛!」

人群發出羨慕的感嘆聲。

艾伯絲痴痴地笑。他英俊依舊。她甘願隨時原諒他。她多麼愛那個男人啊。

也許她一生的羈絆就在於此。為了他,她撒謊過,受騙過,委屈過,也曾自我矇蔽過。她竭盡自己所能,保護他不受外界紛擾,保護他不受露比——世界的毀滅者——的打擾。倘若有人為艾伯絲著書立傳,他們對她唯一的評價就是,她對亞倫·萊文的愛超越了世間任何一個女人。

他走到麥克風旁,緊緊握住她的手,俯身湊近她,埃爾梅德早已不知飛往何方。他獻上一吻,在她耳邊輕聲問道:「我錯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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