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盲選目的地

有關長箭的訊息使我們非常沮喪。見醫生端著茶杯在那兒沉默不語,我看得出他心緒不寧。吃飯時,他也不時停下來,盯著桌布上的圓點,魂不守舍,直到一直注視著他、想讓他好好吃頓飯的拍拍見到後猛地咳聲嗽或是把洗碗池的鍋碗弄得嘩啦響時,他才回過神來。

我也故意講起下午他在法庭為盧剋夫婦所做的事,想讓他高興起來,但是沒用。於是,我提到了為航行做準備的事兒。

我們起身離開桌子,拍拍和奇奇開始收拾起來。

「可是,你知道,斯塔賓斯,」他說,「現在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兒了。自米蘭達帶來這個訊息,我就陷入了迷茫。我一直打算這次去拜訪長箭的,我期待這次旅行都一年了。我覺得他一定能幫我學會貝類語言,說不定還能想出辦法潛到深海去。可現在……?他不見了!滿腹經綸也隨之消失了!」

說完,他又陷入了茫然。

「試想想,」他喃喃道,「我和長箭,兩個學者,雖未蒙面,可我覺得我們彷彿神交已久。他以他獨特的方式——未上過一天學——跟我一樣,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地探尋大自然的奧秘。可現在,他不見了。天各一方,卻只有一隻鳥瞭解我們彼此。

我們返回書房,吉撲趕緊給醫生拿來拖鞋和菸斗。他點燃煙,大口大口地吸著,很快整個房間已煙霧瀰漫。這時,這位老人才顯得精神了點兒。

「可是,醫生,即使找不到長箭,旅行還是要繼續的,對吧?」我問。

他抬起頭緊緊地盯著我,我想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對這次旅行有多麼期待。因為他臉上又露出了熟悉而又童真的笑容。他說:

「是的,斯塔賓斯,別擔心。我們會去旅行的。就算可憐的長劍不見了,我們也不能停止工作和學習呀。可是,去哪兒呢?這倒是個問題。我們該去哪兒呢?」

我想去的地方真是太多了,一時間還拿不定主意。我正在盤算著,這時,杜立德醫生坐直身子說: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斯塔賓斯。這是我年輕時常玩的一種遊戲——那時薩拉還沒跟我一起住。我把它叫著‘盲選目的地’。當我想出去旅遊而又不知道該去哪兒時,我就拿出地圖冊,閉著眼睛開啟它,接著拿支鉛筆,也不看,點在翻開的那頁上面。然後,再睜開眼睛看。這遊戲特有趣,因為,在開始前你得發誓,鉛筆點在哪兒,你就得去那裡。我們來玩玩,怎麼樣?

「哦,咱們玩吧!」我幾乎喊了出來,「好刺激!我希望是中國,或是婆羅洲,巴格達也行。」

我立即爬上書櫃,從頂上拖下那本厚重的地圖冊,把它放在醫生面前的桌子上。

那本地圖冊上的每一頁我都銘記於心。不知有多少個日日夜夜,我一次又一次地翻閱著這裡面一張張褪色的地圖,追尋著從高山流向大海的藍色河流,想象著一個個小鎮究竟是什麼樣子,以及那些不規則的湖面到底有多寬。從這本地圖冊上我得到了不少樂趣,想象著周遊了全世界。現在我還記得:第一頁上沒有圖,只是註明本圖冊於1808年出版於愛丁堡,以及一大堆有關本圖冊的說明。第二頁上是太陽系,展示了太陽、九大行星,還有別的星星和月亮。第三頁上是印有南北極的地圖。接下來的是半球、海洋、大陸和各個國家的地圖。

醫生開始削鉛筆,我這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鉛筆點到了北極,」我問,「我們也得去嗎?」

「那倒不用。遊戲規則規定,只要去過的地方就不必再去,你可以重選。我去過北極了,」他平靜地結束了說明,「因此,我們不必再去那兒。」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去過北極!」我驚奇地叫了起來,「可我認為那兒還沒人去過。地圖上凡有人去過的地方,都標有最先去的人的姓名,甚至連打算要去某地的人的名字都有。如果你去過,地圖上怎麼沒有你的名字?」

「因為我答應過要保守秘密。你也得答應我不要告訴別人。真的,我是1809年4月去的。剛到不久,所有北極熊就圍住我,還告訴我那裡冰雪覆蓋著豐富的煤炭資源。它們說,它們知道人類為了開採煤炭,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因此,它們請我保密。因為一旦人類開始到這兒開採煤礦,就會毀掉它們潔白而美麗的家園。而世界上再也沒有可供北極熊安身立命之所了。於是,我當然答應替它們保密。哦,當然,那裡總有一天會被人發現的,我只是希望北極熊儘可能在自己的樂園過得更久一點。不過,我敢說這會是很長一段時間,因為那兒的確艱苦——哦,怎麼樣,準備好了嗎?好!拿起鉛筆,站在桌子旁邊,等地圖一翻開,就把鉛筆揮動三圈再快速點下來。好了嗎?好,閉上眼睛。」

這真是一個令人緊張而又擔心的時刻,不過很刺激。我們兩個都閉上了眼睛,只聽地圖「砰」的一聲翻開了,我盤算著究竟翻到了哪一頁,是英國還是亞洲?要是亞洲就好,現在就看我手裡的鉛筆了。我揮動了三下,然後慢慢放下手,鉛筆已經碰到書頁了。

「好啦!」我叫道,「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