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麗達·奧多諾萬十歲時,她媽媽的一個朋友,斯卡利太太,在一個茶會派對上給所有人看了手相。斯卡利太太給每個人都看到了大好前程:財路亨通,人丁興旺,婚姻幸福,長長久久。她看到有愜意的海外旅行,還有意想不到的地方飛來的小筆遺產。於是大家都很高興,派對也圓滿成功。
「你能不能也算一算我的未來?」弗麗達問道。
斯卡利太太仔細地審視那小手。她看到了一個又高又帥的男子,婚姻,還有三個快樂的孩子。她看到了出國遊玩的場景——弗麗達想過沒有,她可能喜歡滑雪?「從那以後,你會一直過著幸福的生活。」她彎腰對弗麗達微笑著。
一陣安靜。似乎好長的一段時間之後,弗麗達嘆了一口氣。儘管媽媽看來對所聽到的這些預言挺高興,弗麗達自己卻很迷惑。她心裡清楚,那些說法沒一個是真的。
「我想知道會發生什麼。」她堅持追問;然後,就開始哭了。
「究竟有什麼問題呢?那不是很好的未來嘛!」媽媽哄她,央求女兒不要吵吵鬧鬧,不要對算命這種本就不當真的遊戲大驚小怪。
但弗麗達不聽她的,只管哭得更兇了。預言中的這些,她什麼也不會有。說出來的根本就不對。她知道的。有時候,她感到自己直覺中能看到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但她已經學會了保持謹慎和沉默。
她沒看到她會有丈夫和三個孩子。當然也沒看到自己從此以後一直過著幸福的生活。她越哭越傷心。
弗麗達的媽媽一點兒也不理解女兒為什麼會受到那麼大刺激。沒有別的任何事比請斯卡利太太來給孩子算命更讓她後悔的了。她一定要確保這樣的蠢事絕不會再發生。
在這之後,斯卡利太太從未被邀請算過命。而弗麗達也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她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
弗麗達有兩個姐姐。她們家裡的生活挺平靜,還略微有點儉省。父親英年早逝,所以沒閒錢來點小奢侈,比如安裝中央暖氣系統或出國度假之類的。媽媽在乾洗店上班。弗麗達在學校的日子波瀾不驚。她挺聰明,學習也用功,經常得到獎學金。她已經拿定主意,要當個圖書館館員。她最好的朋友萊恩,則希望在劇院工作。她們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弗麗達記不起來,她何時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有某種異乎尋常的預見力。那很難描述。「i感覺/i」這個詞無法恰當地表達那種狀態,因為預見差不多是已經看到了直觀的影像,比「感覺」更具體、更生動。她也記不起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意識到,並非所有人都具備同樣的預見力;不過,那些年月裡,她已經學會了不對任何人說起這種超能力。每當她指出什麼時,總是會讓別人感到不安,所以她就逐漸習慣隱瞞那些預感了。她甚至也不跟萊恩說這個。
她也沒有什麼熱烈的愛情體驗。作為一個學生,弗麗達也去各種俱樂部和酒吧,認識了一些小夥子,但那裡從未有過讓她怦然心動的時刻。對弗麗達的私人生活,老媽不免有些過度關注,但同時也頗為失望,因為她根本看不到女兒戀愛的跡象。
弗麗達極愛讀書。當她拿到圖書館學的畢業文憑,然後又幸運地在當地圖書館謀得一個助理館員職位時,她就感到想要的一切彷彿都有了。不過,她連個男友都沒有,這讓兩個姐姐很是不屑。
「哎呀,你找不到男朋友,那是當然的。你能跟人家談什麼呢,除了書就是書。」這是瑪莎的見解。
「假如試著去談過戀愛的話,那你的情況就會改善,恐怕會大為不同了。」勞拉一副嗤之以鼻的口氣。
弗麗達看上去很是挫敗的樣子,於是姐姐們過意不去,覺得懊悔。
「還好啦,你也不算是徹底的失敗。」瑪莎試圖給小妹妹一點安慰和鼓勵。她跟一個名叫韋恩的年輕人相處著,關係磕磕碰碰的,總是爭吵,因此並不傾向於相信男人們有多可貴,哪怕最優秀的也不行。
「你當然是有工作了,也喜歡當個圖書館助理館員。其實幹其他行業,你一樣可以謀生的。」勞拉吝於誇讚別人,但還算公允。她正在跟菲利普約會。那個傢伙派頭講究,很愛擺譜兒,是做金融投資這一行的。在他眼中,格調排場和知名度就是一切。
姐姐們的意見,一個也談不上客觀。
就在氣氛漸濃的聖誕前夕,弗麗達又一次有了「感覺」。當時,她們全家正一起吃午餐,一邊討論聖誕節的歡慶計劃。不用說,弗麗達那天會在家裡,但勞拉將去菲利普父母那邊,參加盛大的平安夜晚宴。瑪莎則怒氣沖天,因為韋恩竟然沒有安排。聖誕沒有節目安排?那算怎麼回事?
媽媽一點一點地把對話拉回到火雞上。聖誕節正餐將在下午三點開始,誰願意回家來都好。
勞拉有些坐立不安。她有訊息要跟她們分享。她並非絕對確定,但覺得菲利普可能會在聖誕夜向她求婚。關於父母舉辦的晚宴派對,他表現得非常曖昧。這一類的場合,他通常都鄭重其事、大費周章,會提前告訴勞拉到場的分別是誰誰誰。這次可不是這樣,他應該是正在醞釀更加重大的事情。勞拉越想越興奮,臉都紅了。
然後,完全猝不及防地,弗麗達就知道了——不是猜疑而是明確地i知道/i——菲利普要在聖誕之前跟勞拉攤牌散夥。他將告訴勞拉,他跟另外一個女人的孩子就快出生了。這個預感如此清晰,就像是弗麗達看到什麼報紙上的頭條正式公佈了這一訊息。她感到自己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
「哎呀,你們說點什麼嘛!」她的驚天大訊息和憧憬美好姻緣的那份信心沒得到任何回應,勞拉頗感懊惱。
「那肯定是大好事啦。」媽媽善意地迎合。
「你運氣不錯。」瑪莎表示祝福。
「你i確定/i嗎?」弗麗達脫口而出。
「不,我當然不能確定。很抱歉告訴你這個事。你這麼說,就只是因為我之前不顧情面,說你找不到伴侶。你只是恨我而已。」
「你跟菲利普談過結婚的事嗎?」弗麗達問。
「沒有,但我們說過彼此相愛。算了,弗麗達,不跟你提這個。跟你說,你又能知道什麼呢?」
「但是,你也許搞錯了。」
「哦,得了吧,你這個討厭鬼,別太掃興好不好。」
「你打算在晚宴之前跟他談嗎?」
「是的,今天晚上就跟他碰面。七點鐘,他會到我的公寓那裡。」
弗麗達不說話了。今晚就是菲利普跟勞拉攤牌的時候。這預感一整天都在她心口這裡堵著,如同消化不良,就彷彿她吃了什麼東西,但無法正常地吞嚥。晚上九點,她給姐姐打去電話。
勞拉的聲音都變了,簡直無法辨別。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吧?你i知道/i的,還在偷偷嘲笑我。好吧,現在,你幸災樂禍吧!」
「說真的,我不知道。」弗麗達求告道。
「我恨你,因為你早就知道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勞拉衝妹妹大吼。
幾周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勞拉對弗麗達都非常冷淡。聖誕夜,菲利普公佈了訂婚的決定——就在一月,他將跟一個名叫露茜的姑娘舉行婚禮。勞拉哭得稀里嘩啦。
瑪莎說,勞拉到死也不會相信弗麗達事先不知道露茜。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解釋。
「我就是有了一種感覺。就是這麼回事。」弗麗達坦白。
「一種感覺!」瑪莎冷冷地哼一聲,「萬一你對我和韋恩的事有了什麼i感覺/i,拜託你務必要告訴我,好不好?」
「我想,我再也不會對任何人說這些了,不管是誰都不說。」弗麗達誠懇地回答。
芬蘭路圖書館茲定於九月十二日星期四,舉辦首次讀友聚會,當晚六點半開始,地點為圖書館內。歡迎各路朋友光臨。我們期待諸位暢所欲言,多提建議,讓我們能更好地回應大家的需求。
在圖書館,這個通知剛剛列印出來,弗麗達就知道情況一點也不妙。根本不需要什麼超能力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達菲小姐的視線越過弗麗達的肩頭,瞄著這邊。她一臉的不樂意,神態嚴峻。那表情顯然在說,i這個圖書館才不需要什麼朋友/i。這裡不是聯誼約會的中介所,這裡只是人們來借書的地方——更重要的,也是還書的地方。讀友聚會之類的活動,不該在這裡舉辦。這種活動顯然是i相當不得體的/i——最嚴厲的批評也只能如此了。
弗麗達臉上帶著一抹非常堅定的微笑。她事先將捲曲的黑色長髮用絲帶扎到了腦後,為的是在籌辦和準備聚會時顯得更嚴肅一些。這時候就應該是公事公辦的認真樣子。這時候絕對不該去跟達菲小姐發生嚴重爭執。如果這次事沒辦成,她就耐心等待,改日再試。
她一定不能讓達菲小姐知道,她是多麼堅定地要把圖書館的大門向社群敞開,讓那些從未跨進過這裡的人們應邀而至。弗麗達熱切地希望,要讓i真正/i到來的每個人都覺得受到了歡迎,就彷彿這裡也是他們自己的地盤。達菲小姐是來自另一個年代的。那個年代的概念是,你家附近能有個圖書館,就已是莫大的幸運,你就該知足了。
「達菲小姐,你記得吧,我申請這份工作時,你告訴我說我們的職責之一就是讓更多的人來到這裡……」
「對,是作為圖書借閱者來這裡,而不是作為i朋友/i。」達菲小姐成功地將這個詞用作貶義。
弗麗達想不通,達菲小姐難道一直都是這樣嗎?或者,是否有過什麼時刻,她對這棟陳腐老朽的建築也曾懷有希望和夢想?
「如果他們能多少把自己當成是這裡的朋友,也許會多多出力來幫忙的。」弗麗達顯出很樂觀的樣子,「他們也許可以幫著組織捐款,籌集資金,或者是動員作者們贈書……很多事情都有可能。」
「按照你說的,我設想一下,那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壞處。但是,假如他們i確實/i來了,我們到哪裡去找那麼多座椅呢?」
「我朋友萊恩的劇場那邊有大量的摺疊椅。那天晚上她用不著那些椅子的。」
「哦,對的,劇場是有。」街道那一頭的實驗小劇場,達菲小姐倒是知道,但沒有興趣關注。
弗麗達等著。只有得到了達菲小姐的首肯,她才能把通知貼到公告板上去。她已經快成功了,但就差一點點。
「能安排這個活動,我很樂意。我是說,我先簡單介紹兩句,讓在座的跟館長你認識一下。等你致了歡迎辭,我就把現場交給他們……也就是那些朋友,請他們提意見。」弗麗達不禁屏住了呼吸。
達菲小姐清了清喉嚨:「呃,看到你對這事是這麼熱心,那就把通知貼出去唄,讓我們看看會發生什麼。」
弗麗達的呼吸又正常了。她把那張紙貼到了公告板上。她強迫自己放慢動作,以免表露出想法得逞的興奮勁頭。等到確定達菲小姐已經坐在一邊埋頭工作,形勢安全之後,弗麗達掏出手機,悄悄跟萊恩通話。
「萊恩,是我,我說話必須很小聲才行。」
「理當如此。你上班的地方畢竟i是/i圖書館嘛。」萊恩乾巴巴地回應,一邊笑著。
「那個讀友會的提議,在達菲小姐那裡過關了!這事兒能成!」
半條街開外,萊恩正在給人寫信懇求支援她的小劇場。聽到這個,她停下了筆。
「太棒了,弗麗達,幹得漂亮!你這個傢伙,真有辦法。」
「別那麼說,高興得太早也白搭,說不定是一場災難呢。或許都沒一個人來的!」能進展到這個地步,弗麗達挺欣慰的,但仍然擔心最後會搞砸了。
「我們總能弄一些人來捧場的。我這裡的團隊,我會讓他們全都去。劇場這裡,我們可以張貼宣傳告示,大概能拉一些觀眾去參加見面會。聽著,我們要不一起吃午餐,慶祝一下?」萊恩興高采烈,不願錯過這個得意的時刻。
「不行,萊恩,我出不去,沒時間。我有活兒要幹,做預算資金的用途分配。」想想看——人們竟然都認為,在圖書館工作,除了站在那裡就整天沒事幹!「不過,按我們計劃好的,今晚在我姑媽伊娃家裡見不是嗎?」
弗麗達和萊恩要來吃晚餐,伊娃·奧多諾萬挺開心。但這意味著,她不得不給自己「通上電」,進入工作日的狀態。首先,她要完成《錦翎》——她在報紙上開的觀鳥專欄,每週寫一篇稿。伊娃發現,如果她很確信能早點找到寫作素材,整齊利落地輸入手提電腦,然後她就可以把文章中的奇談怪論拋諸腦後。
接著,她得在冰箱裡找一找,找些那兩個姑娘可吃的東西出來。她們的午餐從來都很馬虎,沒什麼像樣的食物,所以到晚上總是飢腸轆轆的。此外,她不能只請那兩個丫頭喝幾杯「阿拉巴馬監獄」就了事的。她可不想她們喝了之後就在那裡暈暈乎乎地瞎晃盪。她仔細地審視冰箱中的存貨。
冰箱裡有一份烘烤食品,主材是某種魚肉和番茄。等姑娘們帶些新鮮番茄和羅勒嫩葉來,她就把這個烤菜放入烤箱。她解凍了一些冷凍的法式長棍麵包。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們把做飯這事搞得太複雜了,而全部所需只是一點點前瞻思維罷了——提早準備少許食材就得。
她點選「傳送」,把這期的文章發出去。這篇文章寫的是連雀,這種鳥已經大群大群地從北歐飛過來了。然後,她要選一件色彩鮮豔的披肩,配上一頂帽子,在小巧的雞尾酒桌上擺放好全部的調酒配料。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部分。
「栗樹叢林」這樣一處住宅,幾乎不適宜任何人居住,除了伊娃。這裡頗顯破敗,急需維修,花園如野地,植物蔓生,排水管道搖搖欲墜,電氣線路已經不可靠,時有故障。恰當地維護和保養這房產,耗資不菲,伊娃真的花不起那麼多錢。也許,把這裡賣掉看來會更明智——但話說回來,伊娃難道曾幹過什麼明智的事情?況且,花園裡滿是各種鳥兒,它們定期會來搭窩棲息,這可是她寫專欄的絕好素材來源。
她書房的牆上都是鳥類的圖片,還有全國各地各種各樣自然保護組織和觀鳥愛好者團體完成的專題報道。書架上則塞滿了雜誌和出版物。伊娃的手提電腦也在那裡,半埋在紙堆當中。跟屋子裡其他所有房間一樣,這裡也放有一張貴妃榻。如果有人臨時要過夜,知會一聲之後立馬就可以安置妥當備用。而且,確實有人經常在此留宿。
每個房間裡都掛著衣服。幾乎每一堵牆上都釘有衣架,掛著花花綠綠的便宜的長裙,通常還配有風格相稱的大披肩或者帽子。這些衣物,都是伊娃從跳蚤市場、車尾廂當貨倉的路邊攤,或者停業大甩賣的檔口淘來的。她從未在所謂的常規服裝店買過所謂的正經衣服,連一件也沒買過。伊娃發現,那些大牌時裝的價格是如此不可理喻,於是她乾脆就拒絕關注,懶得再想一下。
女人們是在i幹什麼/i呀,讓自己被吸進一個整天圍著品牌和潮流轉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斥了人工製造出來的時尚。伊娃覺得那絲毫都沒法理解。關於格調,她只有兩個原則,一要容易打理,二要色彩明豔。至今不管是在哪個場合,她每次的穿戴打扮都無可指摘。
伊娃拿出她的調酒高口大杯,把「南方舒適」、義大利杏仁味烈酒和黑刺李金酒順次排開。她的酒櫃裡存貨很齊備,但她自己喝得很少。在伊娃看來,要營造一絲絲頹廢的氣息,要為微醺半酣後的戲劇效果準備,調變雞尾酒,然後請客人飲用,這個過程是必需的。
弗麗達和萊恩從「栗樹叢林」的後門進來,走過那植物蔓生的大花園。那裡沒有正兒八經的花壇,沒有草坪,沒有精心綠化的露臺或涼棚。相反,那裡只有大片的灌木和荊棘,在黑暗中隨時可將粗心的人絆倒。一些晚開花的玫瑰遍佈各處,在藤蔓間探出頭來。但總體而言,這裡看上去就像一處典型的廢棄民宅,就等著收拾打理,讓它舊貌換新顏,成為電視上家居改造類節目中的樣板。
「跟我爸媽的花園相比,這差別可不是一般的大啊。」萊恩邊說邊躲避那些長滿可怕鉤刺的低垂枝條,「他們那園子,看起來就彷彿一年到頭都準備接受考察評估,只等著拿個大獎了。」
「是啊,他們把那裡弄得非常漂亮。不像這兒,在這裡,你是要拿小命來冒險的。」弗麗達附和道。
「差不多吧。但也有個壞處,老爸的那些蔬菜不許被種在任何可以看到的地方。我媽會叨叨,如果看到了一壟壟土豆和蠶豆之類的,鄰居們看到了該怎麼說呢?」
她們到門口時,伊娃跑出來迎接。她穿著一件深橙色的土耳其式長袍,用一條同樣面料的圍巾紮緊頭髮。她就如同一隻極具異域風情的鳥兒——你在動物園珍禽館可能會看到的那種。憑著這打扮,她直接去參加一場摩洛哥婚禮慶典、一個奇裝異服派對或者哪家藝術畫廊的開幕式,都綽綽有餘。
「這花園現在的樣子很漂亮,不是嗎?」她喊著。
弗麗達和萊恩剛剛千辛萬苦地走過這片荒野。要描述這園子的話,i漂亮/i可絕不是她們首先想要選擇的詞兒,但伊娃那麼熱情高漲,她倆無法不被感染。
「這裡面的草木色彩多樣,點綴起來,當然挺生動的。」萊恩回應。
「枝幹在天空的映襯下看起來的樣子,我最愛的就是這個。」伊娃領著她們進入前廳,開始調配雞尾酒。
「這一杯是為了圖書館,我親愛的弗麗達,也為了那許許多多的等著參加活動的朋友。」
姑媽是如此真誠地為她高興,弗麗達不禁感到有點哽咽了。除了萊恩和伊娃姑媽,沒人能理解和關心她決定邁出的那巨大一步。有她們支援,是多麼幸運啊。大部分人,連個分享興奮心情、共慶好訊息的伴兒都沒有。
雞尾酒的熱勁幾乎把她的腦殼頂給沖掉。弗麗達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伊娃可不喜歡你把酒水倒進喉嚨,一口氣就給喝完的。她希望你能品鑑混在其中的不同風味。這一杯中差不多有五樣東西,弗麗達心想,除了橙汁之外,全都是烈性酒。她不得不對此心懷敬畏。
圖書館這邊的新舉措,伊娃事無鉅細都想了解。達菲小姐是否不樂意了?她是否有敵對情緒?她雖然退讓了,但是否表現得大失風度?一旦把朋友們召集起來,弗麗達又想讓他們幹些什麼?
她是那麼急切又滿懷熱情。跟她相比,弗麗達和萊恩都感到自己不免沉悶無趣、行事遲緩了。如果是伊娃運營那圖書館,大概室內到處會配上聖誕節那樣的裝飾小彩燈,或許還會有音樂從裡面澎湃湧出。在館內大廳,她照樣能給你弄出個雞尾酒休閒吧!她的生活就像她的房子——是一個色彩繽紛的奇幻世界,只要你真的非常渴望,她什麼東西都可能給你變出來。
達菲小姐正忙著應付那些願意成為圖書館之友的人。她感到有些難以招架。她把弗麗達已經準備好的宣傳單頁遞交給他們,說在讀友會上將有個歡迎各位光臨的小儀式。但對方問起具體有哪些事項,她就只能含糊其詞了。
有些人神色略有憂慮,問這是否會牽涉到錢,比如說報名費或份子錢之類的。沒有,沒那回事的,達菲小姐說。但她立刻又疑惑起來:弗麗達不是提示過嗎,不妨嘗試動員讀友們籌集一點公益基金?
一個男人問,會不會有推薦閱讀書目這樣的環節。達菲小姐無從回答。兩個女生問,會不會有個入會考核,還是誰都可以來?達菲小姐說,沒有考核。但她也知道,對「管他是誰」這麼個說法,自己肯定皺起了眉頭。
一個模樣緊張的年輕人走進來,說他寫過很多詩歌,在學校時還得過獎,想問問是否有機會讓他在現場讀一讀自己的作品。他很羞怯,尷尬得一直東看西看的,彷彿就怕達菲小姐聽到這個提議,就會立刻下逐客令,把他轟出這個地方。
達菲小姐開始頭疼了,覺得這讀友會完全是個餿主意。
「哎呀,你終於i來啦/i,奧多諾萬小姐。」她見了救星般地喊起來,但弗麗達實際上比正常要求的時間早來了半個鐘頭以上。
被她這一咋呼,弗麗達不由心虛地看看手錶。
「這裡有太多諮詢那個讀友會的人了,都要打亂我們的日常節奏啦。」
弗麗達雙眼放光,臉色亮了起來。「達菲小姐,出現這個情況,我感到抱歉,但那難道不是好訊息!那意味著人們對這活動i有/i興趣啊。」她把外套掛好,立刻坐下來幹活。
達菲小姐心軟了。這樣勤勉的態度,你很難再挑刺的,只應感到高興。儘管這個傻丫頭是在給她自己招來更多的問詢,更多勞心費神的麻煩事。她看似還挺開心的,忙乎起來顯得樂此不疲。
「奧多諾萬小姐,週末過得不錯吧?」她主動發問,以此來表示之前的煩躁嫌惡情緒並不是認真的。
弗麗達感到驚訝,抬頭看看這位上司。她面帶微笑地回答說週末很不賴,但回到芬蘭路這裡來上班,她也一樣高興。這當然是正確的說法。
達菲小姐並非真想知道任何細節,這只不過是她的責任感罷了。
弗麗達把那些諮詢內容記錄過一遍。她打電話給問是否有推薦書目的那個男人,說如果大夥兒想要這樣的介紹,那就可以有。她告訴那兩個問有沒有入會考核的女生,讓她們大可放心,那天晚上的活動很輕鬆——別忘了把她們所有的朋友都帶來。她邀請那位年輕的名叫萊昂內爾的詩人過來見她。
這次,她內心裡又有了一個「感覺」:有什麼真正重要的事情將要發生。這隱約的預感夠惱人的,她乾脆就置之不理。
那晚的讀友歡聚派對,人們會津津樂道,談上好幾天的。從很多角度來說,那都是一個巨大的成功。連達菲小姐也神采飛揚、情緒熱烈。弗麗達原本擔心,因為猛烈的暴雨,沒有人會來,但所有人都來了,一邊還在抖落雨傘上的雨水。
他們全都來了。年輕詩人萊昂內爾現場朗誦了幾篇優美的詩章,詩歌描寫了沉默無語的天鵝。聽眾的反應讓他大受鼓舞。弗麗達給他介紹了姑媽伊娃之後,他就更樂不可支了——這可是寫《錦翎》的專欄作家,竟然在此幸會!
六七個小女生一起出現時,達菲小姐還滿心疑惑。但結果表明,她們對讀書小組給出了很多好建議。
「我必須承認,大家是那麼尊重我們,這讓我挺意外的。」第二天一上班,她就說道。萊恩和弗麗達已經把場地打掃得乾乾淨淨,椅子也還回了劇場。沒有什麼可讓達菲小姐埋怨的。於是她就決定開心點兒,甚至是心滿意足。
弗麗達早就想好了,這一切她都不會視為自己的功勞。儘管,萬一活動搞砸了,面對責難,受盡委屈的必定會是她。
「那本來就是你應得的。」弗麗達的語氣聽上去就彷彿這讀友會完全是達菲小姐的主意,「你在這裡好多年了,建立和經營著這個地方。大家尊敬你,說這個圖書館對他們意義重大,那都是應當的。」
達菲小姐一下子寬容大度起來,也就把這一切當成她自己的功德了。
這倒也好,可以讓弗麗達省下恭維的時間去處理雜務。每個平常的工作日,要安排的事項還是相當多的。她們必須核查調整每天的「流出清單」,也就是被借出、暫時尚未歸庫的書目。然後是給逾期不還書的借閱者發催還通知。她們要瀏覽「流出清單」,在其中尋找讀者要求或預約借閱的書刊,並告知人家這些書刊的流通狀態,何時可借。這一天還有「選股」會議——所有的館員跟達菲小姐坐到一起,討論選購哪些新書。送來的樣書,她們要審看評估;書評雜誌上的評介文章,她們也要參考借鑑。幾乎沒什麼閒工夫來想一想讀友會的事情,更別提去組織下一次聚會了。弗麗達突然感到很洩氣——這真挺奇怪的。她此前非常確信要發生的事,無論那究竟是什麼,倒是沒有成真。
有人送過來一大束很貴的花,這讓達菲小姐頗感驚訝。其中附帶的便箋寫得很簡短:「我已是圖書館的朋友……現在希望成為管理員的朋友。」那天晚上的活動固然挺成功,可誰會送來這個表示感謝呢?曾給達菲小姐送過花的,只有她的姐姐,而姐姐更多是那類人:送個盆栽紫羅蘭多實惠,又養得久!那麼,這束花可能是誰送給她的呢?她再次愛不釋手地端詳這鮮花。如果能找到一個足夠大的花瓶,奧多諾萬小姐大概可以幫她把花安頓好。
當然了,弗麗達找到了花瓶。她開啟雜物間,搬出了一個超大的玻璃花瓶。這些花肯定要一大筆錢。到底是什麼人送的呢?
達菲小姐含糊其詞,說是一位朋友送的。她看著自己在玻璃門中的身影,輕拍了好幾次頭髮,眼中顯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弗麗達不猜了。
她把莖幹長長的玫瑰和陪襯的綠色蕨葉分開,以便插花造型更漂亮。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夾在花束中的留言小卡片。
「……現在希望成為管理員的朋友。」這是給她的。她意識到這個,大為震驚。那震驚如此強烈,她的身體幾乎都顫抖了。但那人是誰?他又是什麼意圖?為什麼不把弗麗達的名字直接寫在卡片上,而是要讓達菲小姐誤以為花是送給她的?她感到周圍的一切都減速了,變得有點不真實。疑問太多太多了。她要獨自安靜安靜,好好想想自己為什麼覺得如此心神不寧,而且略感暈眩。
芬蘭路圖書館下一次活動主題內容為有關本地歷史的討論。免入場費。歡迎所有朋友前來!請帶上老照片和你的故事。
萊恩打電話問伊娃,海鸚鵡的腳爪是什麼顏色。
伊娃一秒也不用猶豫:「橙色呀。有什麼關係嗎?」
「還有喙呢?我們在畫布景。我知道那東西的形狀,別的都知道,除了顏色,告訴我什麼顏色吧。」
「藍,黃,還有橙。但這幾個顏色的排序你得搞對了才行。」
「我指的不是動物園裡養的外國海鸚鵡,我說的是愛爾蘭本地的那種。」
「就是啊,我剛說的就是本地海鸚鵡。你來圖書館吧——我正在去那裡的路上。我會告訴給你可以看哪些書。」
「我想也是,跑一趟為好。藍、黃、橙色的喙,這是什麼鳥!在愛爾蘭看到這樣的鳥兒,你的人生態度一定都會被顛覆啦。」
她們在大門外的臺階上相遇了。
「我們畫的這些巨大布景,下一個劇目要用。」她開口解釋,「對海鸚鵡腳爪和喙的顏色,我需要百分百確定。真的是那種彩虹色?你是在逗我玩吧?」
「喙是有三種色彩的,腳爪是橙色——在生育季節尤其如此。到了冬季就遠遠沒那麼鮮亮了。」伊娃跟她確認。
「我的神啊,在愛爾蘭竟然有這樣的鳥!」
「這個嘛,如果跟我們一起去大西洋海岸,你就會親眼看到的,你會看到整個種群。」伊娃辯駁兼教育她,「那邊有個地方,叫石橋。你應該一起去看看。」
她們走進去,看到弗麗達在櫃檯旁跟一個女人說話。那女人指著一本小冊子,而弗麗達則邊笑邊搖頭。她目光明媚,看上去是如此年輕。在這座灰不溜秋的老建築裡,她更顯得生機勃發、活力四射。達菲小姐一如往常,穿著海軍藍的羊毛開衫,上部的圓領口嵌著小條的白色蕾絲。她一臉的嚴肅,渾身上下端莊凜然。與之形成反差對照的是,弗麗達穿了一件紅襯衫,搭配一條黑褲子,捲曲的黑髮用一條大大的紅緞帶挽在腦後。她看上去就像一朵鮮豔的花,凸顯在這周遭的環境中,萊恩心裡這樣想。難怪人們都願意排隊等著跟她說話。
緊隨那女讀者等在佇列中的,是個脖子上掛著條羊絨圍巾的男人。他身穿剪裁精良的大衣,目不轉睛地看著弗麗達。
萊恩的身體驟然往後退縮了一下。她也說不清為什麼,但隱約地感到不安。
「怎麼啦?」伊娃問。
「那個男的,等著跟弗麗達說話的。」萊恩壓低聲音。
「我看不到他。」伊娃抱怨道。
「你來這邊就能看到他了,這樣也不會讓弗麗達注意到,讓她分心。」
弗麗達看著那男人走上前。她那樣子,她倆都看到了。隔得太遠了一點,她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但可以看到她的神色完全變了。不管這人是誰,他反正都大有講究。
從第一眼起,萊恩就討厭這人。
「喜不喜歡我送的花?」
「是那束送給達菲小姐,送給館員的花?花很漂亮。要我幫你找她過來嗎?」
他停頓片刻,聞了聞那些玫瑰當中的一朵:「是送給你的,弗麗達。」他很帥,笑容中有著無邊的暖意。
她不由自主地回報以微笑;儘管,哪怕弗麗達確曾懂得如何跟男人調情,她也已忘掉了那門技巧。
「那晚的讀友會,你沒參加。如果你到場,我確信能記起來的。」
「哦,但是我在場的。我不知道有那個活動,當時雨開始下大了,我就進來躲雨。我站在後面,就在那裡。」他指了指後門旁的一根柱子。
「你沒坐下來?」
「沒有,我只是想躲過那陣傾盆大雨。還有,圖書館裡的發言演講之類,我總認為會很無聊的。」
「那天的也是?」她感覺,這就彷彿明知牙痛還偏要用針去扎它。
「不,弗麗達,那天晚上非常棒。就是在這裡,那一晚到處都是溫暖、熱情和希望。正因為這樣,我才逗留了好久。」
這也恰恰是她感受到的。她覺得,那天晚上在場的人們似乎是被賦予了某種再生的機會。大家都迫切渴望什麼新東西,什麼可以參與的事業。他們都那麼熱忱地想助一臂之力。她看著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說了。
「我來是想請你共進晚餐。」她看到他的脖頸稍稍有點發紅了。突然,他看似沒把握了,「我是說,不一定必須是晚餐,也可以散散步,喝杯咖啡,看場電影,什麼都行,只要你喜歡。哦——等一下,都忘了說名字了——我叫馬克,馬克·馬龍。能賞光跟我出來嗎?」
「吃晚餐也挺好的……」她聽到自己這樣回應。
「好的。今晚我就預訂一個地方吧?」
弗麗達最初本不願讓自己開口。「那個,好吧,今晚可以。」她最終妥協了。
「你喜歡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哪裡都行。我喜歡碼頭那邊的恩尼奧餐廳。有時候我跟朋友一起去那裡小聚。」
「嗯,那是你和朋友們定點去的地方,我就不想闖過去插足了。你覺得昆廷斯怎麼樣?那裡也挺好的,對吧?你看晚上八點合適嗎?」
「那就八點吧。」弗麗達答應了。
他微微露齒一笑,然後挺招搖地抓起她的一隻手,吻了一下。
他走了之後,弗麗達抬起那隻手,手背貼著臉頰,就這麼放在那裡。她自己並不知道,她的姑媽伊娃,她的朋友萊恩,達菲小姐,還有那個詩人萊昂內爾,都在一旁註視著她。
弗麗達慢慢把手背移向唇邊。他們都看著她的臉。那是那男人吻過的手背。就在這些人眼前,一件嚴重的大事情剛剛發生了。
不知不覺地,這天剩餘的時間過去了。
萊恩說:「你就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弗麗達問:「關於海鸚鵡?」
「不,關於進來親了你手的那個男人。」
明天再說,弗麗達向她承諾。
弗麗達走進昆廷斯餐館時,他已經在那裡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服,乾淨挺括的白襯衣,看上去很帥。餐館那風度優雅的老闆兼經理布倫達把弗麗達帶向桌邊時,他露齒微笑著站起身來歡迎她。
「我之前想,你大概會願意喝一杯香檳,但我還是沒給你先點。」他遲疑地說道。
「兩方面來說,都對。」弗麗達微笑著,「喝杯香檳,我確實不反對,但也謝謝你沒那麼自以為是。」
「我不會那樣做的,我希望我沒那麼武斷。又見到你,非常高興——你看上去真是太美了。」
「謝謝你的恭維。」她簡略地回應。
「可你確實就是如此,非常漂亮。但我約你出來吃飯,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麼呢?」她倒是真心想知道。
「是因為我沒法不去想你。關於那小夥子的詩歌,你說其中有著優雅的悲哀。我很喜歡這樣的評價。要是別的什麼人,花上比這多一倍的詞句也表達不好這個意思的。還有,那些女生和她們的讀書小組,你是那麼的熱心關切。你為此而興奮,鼓動激勵她們所有人。你的精神顯得那麼飽滿,全身散發出生命的活力。最初在圖書館看到你的一刻,我就注意到了這個。在這裡,我也見到了。我希望成為這當中的一部分。就是這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很幸運吧。我的工作、生活,還有一切……都讓我很開心。」
「來這裡,你也高興嗎?現在也是?」
「很高興。」弗麗達語氣肯定。
他們的交談輕鬆自如。
她所有的事情,他都想知道。她的小學、中學、大學;她跟父母和姐姐們共同生活的那個家;她是如何找到芬蘭路圖書館的這份工作的;她在一棟維多利亞時代樣式大屋頂層的那間小公寓;她那在報紙上長期寫《錦翎》專欄的姑姑——這個怪姑姑經常外出觀鳥,有時會帶上弗麗達同行。
「聽上去就像雲雀那樣自在。」他挺嚴肅的樣子。
「我達不到那個境界。」她撲哧一笑,「在你這裡,我又是燕鷗了。」兩人都繃不住了,大笑起來。
她有生以來做過的每件事,他看似都感興趣。聊天內容轉向了度假——大費周章地跑那麼遠,就為了享受一週的豔陽,到底值不值?或者,是不是一定要當個運動健將去滑雪?這豈不是頗令人驚訝,他竟然也去過同一個希臘小島!世界真小,不是嗎?兩人喜歡同樣的電影,同樣的歌曲。弗麗達最喜歡的書,他甚至也讀過其中幾本。
弗麗達也問了馬克的生活。畢竟,這就像相親一樣,兩人對彼此的情況一無所知,但他們卻一起來到了這裡,在都柏林最好的餐館之一坐下來共進晚餐。他是在英格蘭長大的,生活在一個愛爾蘭裔家庭。他父母仍然住在那裡,他兄弟也是。不,他不經常跟家人見面,他悲傷地說道。他聳聳肩,將這個話題一帶而過,但弗麗達能看出,這讓他頗為受傷。
他上了英國的大學,主修市場營銷和經濟學,但那並沒有多大意義,不如他在休閒產業工作中得到的那些實踐經驗有價值。他做過汽車租賃、遊艇出租、大眾餐飲,一直都在學習讓生意運轉起來的實用訣竅。他在倫敦和紐約都幹過,現在到了都柏林。儘管童年時來過這裡度假,這個城市對他而言還是陌生的。他現在效力的是一家休閒產業集團。這個公司打算投資郊區的霍莉酒店。他們想要把那鄉村酒店擴建成一個大型的度假休閒綜合體。
「我可以確信,這在你聽來都夠無聊的。但這個計劃真令人激動,而這一切不僅僅是錢的問題。」他語氣熱忱又迫切,「我很想了解那個地區的歷史。這一點,你可以給我幫大忙的。」
他還沒能給自己找個合適的住處,所以暫時就住在那鄉村酒店裡。待在那裡也好,因為這意味著,他能看到店裡所做的是怎樣一種生意。誰想遠離俗務,逍遙幾天,那裡就再好不過了。人們習慣上會頗為自負地相信,這種地方是隻有自己才能發現的世外桃源。員工大都能一口叫出你的名字,他們看上去很期待你會喜歡住在那裡。難怪這個鄉村酒店做得很成功。
下雨的那天,馬克正跟發展商開會,一直開到很晚。雨勢加劇,傾盆而下的時候,他恰好在芬蘭路上疾奔。完全是愉快的巧合,完全是碰運氣,他看到圖書館的門竟然開著,於是決定進來暫時躲避。就在那時,他注意到了弗麗達。如果他不停留,繼續順著街道跑下去,會怎樣?假如會議準時結束,早在大雨如注之前他就走掉了,會怎樣?
「那我跟你,大概就永遠不會相遇了。」他笑著,一邊假裝哆嗦了一下——因為那種情況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
弗麗達感到雙肩放鬆了好多。霍莉鄉村酒店,她喜愛那裡現在的樣子。親友之間搞個小慶祝什麼的,那裡是非常不錯的選擇。而現在旅店要轉型為「休閒綜合體」,這設想聽起來夠糟的。但那也沒關係了。反正陰差陽錯地,這個令人心動的男人就被帶到了她面前,而這人出於某種無法理解的原因,看似對她有著強烈的愛慕之情。她滿心歡喜,輕聲長舒了一口氣。
他對她微笑。她的心融化了。
弗麗達希望,他不會提出要跟她一起回家。她的公寓亂糟糟的。此外,還有那些老一套的正常顧慮:這畢竟才是第一次約會,不能被對方認為是一搭就上手的女人。如果馬克要去她那裡的話,她至少需要一週來準備。不過,假如他提議去霍莉鄉村酒店呢?
但他不會那樣的,對吧,他是那麼有風度。
或許,他也並不想要什麼風度呢?
就餐的客人中,他們是最遲離開的。店裡給他們預約好了計程車。馬克說,他要送她回家。到了地方,車子停下,他也下了車,護送她走向門口。
「跟我預想的一樣,很可愛的一個地方。」他在她左右臉頰上都親了一下,然後回到車上。
弗麗達走上樓梯,走進自己的小公寓房。房間裡看上去就跟被竊賊洗劫過似的,但實際上她出去時就是這個樣子。她坐在床邊。馬克沒上來——她不知道對此是感到釋然還是失望。
她給他講圖書館的事情時,他每個字都聽進去了,就彷彿她是餐廳裡僅有的一個人。但假如那是他對待所有女人的習慣方式呢?他真的喜歡她嗎?當然不是,他怎麼會呢?她只是個圖書館員,而他是那麼帥氣精幹,見多識廣,什麼地方都去過。
這一夜,她突然感到孤單無助。如果有隻貓,她大概會對貓傾訴的。
伊娃忠告過她,不要養寵物。她說,貓是鳥兒的天然仇敵,而且一旦你喜歡上了這些小傢伙,它們就會妨礙你外出旅行。但是,如果養了一隻貓,它就可以對著她發出嘟嚕聲,成為這個空蕩蕩場所中的某種存在。
她迷迷糊糊睡著了,但睡得不踏實,反反覆覆地夢見自己在試圖登上一艘渡船,但每次在她成功走上甲板之前,船就駛離了岸邊。
「弗麗達,跟我老實說吧,不要i玩/i含糊。」第二天上午,在小劇場裡,萊恩喝著咖啡,滿腹狐疑。
「我沒有含糊。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你了呀,從選單開始,直到最後甜點上的q字形巧克力。」弗麗達幾乎怒不可遏了。
「可是,i他/i那個人怎樣呢?你喜歡他?他好說話嗎?」
「他人挺好的,非常隨和,很有魅力。他做那一行的,他們叫作‘休閒產業’……」
萊恩鼻子裡哼一聲,表示不屑和嘲諷。
「……他來這裡是商討給霍莉鄉村酒店投資。他們想把那裡做大,擴張規模。」
「霍莉不需要擴張。現在這樣子就很好。你跟他……」
「沒有。」
「那他是不是想……」
「再次告訴你,沒有。好啦,現在,你這些關於滾床單的疑問都得到答案了吧?」弗麗達把話挑明瞭。
萊恩看似受到了傷害:「我們總是實話實說的,正因為如此我才問你。」
「哎呀,我i已經/i告訴你啦。沒有的,啥都沒有,壓根兒沒有。」
「哦,那好吧,但等到i有/i什麼可以講的時候,你還會告訴我嗎?」萊恩設想道。
「能有什麼事呢,我們永遠也預料不到的,不是嗎?」弗麗達的語氣倒是輕鬆,但她心裡可沒那麼輕鬆。
「假如我要警告你,離馬克這個傢伙遠遠的。」萊恩看上去挺嚴肅。不管那是什麼,她沒法伸手干涉的,但那男人身上有種東西讓她憂慮,「假如我說,我不信任他。假如我說,你對他一無所知,他只是在欺騙你罷了。如果我那麼做,會不會失去你這個朋友?」
「不需要警告我遠離什麼的,因為沒東西可迴避——送到達菲小姐手上的一束玫瑰,一頓晚餐……算不得風流韻事。」
「還早著呢,等著瞧吧。」萊恩語調灰暗,「他會回來的。我敢確定。」
每個人都很喜歡那晚關於歷史與舊鄰的讀友聚會,但現在,弗麗達正瘋狂地尋找著下一次聚會的新主題。
與喬·達根最近一次見面,還是五年前弗麗達在讀大學的時候。這個男人突然打電話過來,邀她參加當晚的一個派對。弗麗達無意跟一個自己幾乎都記不得了的傢伙同行,而且是去見一群陌生人。但她一向都禮貌待人,於是寒暄問喬近期做的是什麼行當。
「也就是搞點電腦培訓,主要面向那些電腦盲。」他倒也挺樂活的,「你懂的,就是那些看到電子科技產品就犯怵的人,但他們又不甘心一竅不通,徹底落伍。事實上,我做這一行還不算太糟。我告訴他們,機器終歸是機器,很蠢的。那樣一說,他們就安心一點了。」
「喬,我這裡或許能給你個好差事幹幹。你週五能來圖書館這裡嗎,我們見面聊聊?」弗麗達心想,下一期讀友會的內容差不多能搞定了。
水到渠成,完美。
達菲小姐的臉色凝重得簡直能讓鐘停下來。
「奧多諾萬小姐,等你的個人社交生活安排好了,我想我可否煩請你幫著處理一下那邊交罰款的事情?有幾個丟書和超期還書的人在櫃檯前等著你去接待。」
櫃檯邊排著隊的第一個人,是馬克·馬龍。他什麼都不說,就只看著她。
「你沒有什麼工作要去做嗎?」她這樣問,是為了讓對話顯得隨意一點,也省得他繼續盯著她看。
「我工作很忙的,經常要到深夜,但今天安排了一點時間出來,來看你。」
「非常感謝你的款待。」弗麗達說,「本來,我打算給你寫個簡訊的,表達一下我是多麼喜歡那餐館的美食。」
「如果寫,你會說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那晚感覺很溫暖,讓你破費了,謝謝你請客。」在說話的方式和語氣中,她盡力擺出到此為止的意思,就彷彿認為那只是僅此一次的經歷,她欣賞和感謝,並且毫無遺憾。
「你說過的,明天你休假。」他毫不遲疑。
休息之日,弗麗達通常會做她和萊恩口中所稱的「日常營生」:她要把床單和浴巾之類的東西拿去洗衣房清洗,去超市採購些必需品,有時或許能說通萊恩,一起去悠閒地吃個午餐。偶爾,她會去看一個藝術展或者逛逛時裝店,也可能會打理她窗臺上的盆栽,在裡面埋上花卉球根,等著春日開放。晚上的時間,她也會跟朋友們去酒吧聚聚。
但明天就不這樣安排了。那將是大為不同的一天。
馬克問過弗麗達了,問她願不願意跟他一起下鄉去威克洛郡。他要在那裡跟霍莉小姐會談。也許,他們中午可以在那裡用餐。淋浴時,弗麗達為這天計劃了一下。他們下午可以在野外散散步,然後回到她這裡,她還有時間給他做個晚餐。或者,他們就住在霍莉的酒店裡。不管哪種安排,他都會說,她看起來真是太美了。他會把她擁抱在懷中。
「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會這樣說。或者也許是,「沒有你,我今晚熬不過去,我等不及了。」諸如此類的。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到底說什麼,其實也沒關係。
她拿不準事情將會是個什麼樣子。她希望自己能對他有足夠的吸引力,取悅迎合他,讓他盡興。這種事,她不是很有經驗,近期更是一次也沒有過。
距離上一次,肯定都快有兩年了。那是在外出度假時有過的一段浪漫,一個名叫安迪的年輕人,還挺不錯的,來自蘇格蘭,當時還信誓旦旦說了要保持聯絡,要來愛爾蘭看她。但他沒有和她保持聯絡,也沒來愛爾蘭。不過,那算不得多大的事。安迪的人生之路已經計劃好了:做金融行業,銀行或投資之類的,住在跟父母和已婚的哥哥們鄰近的地方,一有空閒就花大把的時間去打高爾夫。
弗麗達也搞不清是為什麼,她現在竟然又想起了安迪——大概是隱約擔心自己在這件事上太笨拙,做得不好,而這或許就是他沒有繼續聯絡她的原因。也許,作為一個情人,她確實有點問題?但她自己對那一切還是挺享受的,那個美妙奇幻的夏日假期,她認為安迪應該也縱情盡興了。但話說回來,對方不講,你永遠也不能真的確定。
如果能對事情的另一面有所確信,有一定的把握,那該有多好。難道,要給在銀行忙活的安迪打電話,在那次豔遇的兩年之後,問他對她的床上表現是否滿意。一想到這個,弗麗達不禁挖苦地對自己笑了笑。
不過,馬克不是在物色什麼性愛高手吧。他是那個目的嗎?從青少年時候起,女人們肯定都向他投懷送抱了。她希望自己能對他了解更多,能清楚他到底想要什麼。
然後,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弗麗達又有了一個「感覺」。她看得真真切切,就彷彿是房屋中介圖冊上推介的一個房源那般:一套公寓房,幾面牆邊都立著書架,有一個客廳,一個小廚房,兩間大臥室,還有個書房,寫字檯上堆滿書籍和雜物。從窗子裡能看到不遠處的海景。在門口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留著短金髮,脖子上掛著帶鏈子的閱讀眼鏡,臉上是模糊的、憂傷的一縷微笑。
這女人在說:「啊,親愛的,i是/i你。你回家了,真好!」她在對正走進門的一個什麼人說著這話。但她是誰?她又在對誰說話?弗麗達噎住了一般,緊張得失去了呼吸功能。她感到頭重腳輕,就彷彿雙腿突然變成了紙做的一樣。走進門的是馬克?
不可能。肯定是搞錯了,這個i感覺/i肯定是錯了。她剛才並未看到一個男的,她沒看見門口的是什麼人。那不可能是馬克。不可能的。
她抖抖索索地穿上了衣服。儘管手還在顫抖,她還是刷好了睫毛,抹上了唇彩。她整理了一下發型,找出一雙跟衣服相稱的靴子,然後準備完畢,她感到全身又突如其來地哆嗦了一下。她沒把這次約會透露給任何人,她為此而覺得非常高興。
門鈴對講機尖銳地響了起來。他到了門口。
「我這就下來。」她朝對講機裡回了一句。
她走下臺階,進入門廳,而他就在那裡極為愛慕地看著她。「你真是美極了。」他說道。
弗麗達仍然心有餘悸。她希望能說句俏皮話,來消解內心強烈的不安和焦慮。她並不習慣於順其自然地說一聲謝謝,就把諸如此類的誇獎照單全收。她脫口而出腦海中的第一個正面回應。
「你也很帥,事實上非常出眾。」
他把頭往後甩了一下,笑起來:「這麼誇我,你真是太客氣了。現在,我們別再相互吹捧了,上車吧,外面有點冷。」他開啟一輛墨綠色賓士的車門。
往威克洛郡的這一路車程,在一片模糊中閃過。弗麗達幾乎想不起他們是怎麼到那裡的,他們又說了些什麼。她所能看到的,就是馬克集中精力開車時的面容,還有他不時轉頭朝她露出的微笑。
馬克去跟霍莉小姐以及酒店的管理層開會,弗麗達就坐在大堂休息區的壁爐旁一張印花棉布面料的大扶手椅裡。她腿上放一本雜誌,翻開了但沒看;身旁的小桌上有一杯咖啡,但沒動一下。她呆愣愣地看著爐火,想著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的一切。這樣做的當兒,憑空而來的影像開始在弗麗達的內心浮現。她努力想驅散它們,有意閉上眼睛再睜開,但這些影像揮之不去:馬克跟一些人在一個房間中,那些人在喊叫爭吵;霍莉小姐坐在一個角落裡哭泣;馬克神態冷靜,不屑一顧的樣子,他正對她講著什麼可怕的、極其令人討厭的事情。無論那是什麼,反正是壞事,整個這一切太糟了,統統都錯了。
她依舊心慌意亂,抖顫著,想把那幻象推到一邊。那都是胡思亂想,沒有任何意義的。她剛剛只是打盹迷糊了一會兒,做了個愚蠢的短夢。她嘆口氣,再次努力去擺脫那些畫面。但她感到更暈眩,更困惑了。
他很快就回來了。
「情況怎麼樣?」她問。
「別提了。等我們走遠一點,到了安全距離之後再告訴你。我們走吧。你跟我現在都是自由人,沒人等著要見我們。我們哪裡都不用去,除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必須回去。明天我要去圖書館開門,我一定要在八點之前到。」
他用微笑作為回應:「沒事的。我們去吃飯,誰也不談工作了——就這樣定了,行不行?」
「好吧。」弗麗達又讓步了。
兩人在車裡都沒說話。弗麗達注意觀察馬克的神色,但他臉上一副放鬆和開心的樣子。弗麗達開始懷疑,之前的預感和幻象或許只是一場錯亂的夢。他開門攙扶她下車時,順勢吻了她。就餐期間,從頭至尾,她都沒法思考別的,除了那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