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們第一次有了負距離接觸。
第二天晚上,他們一起去看電影。弗麗達事後甚至根本想不起電影的情節內容,只記得坐在那時,她的肩膀觸碰到馬克肩膀時的感覺。接著,他們去了她的公寓。
週五這天,他請她去聽音樂會,但弗麗達之前已經約了那位電腦達人喬·達根見面,所以她猶豫了。馬克的臉色暗了下來,如陰雲蓋頂。他看上去失望至極,弗麗達知道她不得不想點辦法。
她給萊恩打電話。
「這輩子往後的時間,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萬死不辭。當牛做馬,什麼都行。在劇場擦地板也行……」
「那,你這是要我去幹掉誰?」萊恩問。
「沒那麼危險,就是對付一下這個哥們,喬·達根,下週要來辦講座的。今晚我沒空在圖書館見他了。i你/i能不能幫忙把所有事情向他交代一下?」
「弗麗達,我不幹。」
「求求你,我都跪下啦。」
「我不能,我只曉得劇場的門道。你才是圖書館的人。」
「那沒難度的,老一套的東西,基礎技能培訓。你知道大爺大媽們要學什麼的。」
一陣沉默。
「萊恩,好不好?」
「這都不像是你的為人風格了,而且那不只是老一套的培訓講座。那是你自己倡議和設計的一個活動,有那麼多人指望著你出面把事辦好的。」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會通知喬,告訴他週一上午我再聯絡他。」
「假如我不幹呢?」
「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弗麗達的聲音裡透著焦急。
「我覺得,這是我聽到過的爛事中最破的一個。」萊恩心軟了。
「不過,你會幹的,對吧?」
「好吧,你贏了。」
「千恩萬謝,萊恩,發自肺腑、來自心底的感謝……」
「再見,弗麗達。」
弗麗達給馬克去電。
「怎麼?」他問。
「今晚我有空了。」她說。
「我非常希望你能有空。」
音樂會如在天堂,隨後的晚餐也是。他對她說,她獨一無二,沒有誰像她那樣美好。他說他有多麼羨慕她的工作,甚至給她往後的讀友會想了些點子。他願意與她相伴度過所有時光,還要盡力彌補相遇之前錯過的那些日子。弗麗達難以自持:他如此甜蜜又貼心地一碰她,她就融化了一般。
這一切太突然,太快了,她告誡自己別花痴。可話說回來,每個人總會在某時某地以某種方式遇見什麼人的。無論是在舞會上,在俱樂部,還是在熱鬧的酒吧裡相遇,那又有多大差別呢?但想到要讓自己隨波逐流,及時行樂,她仍然感到不安。然而,一旦他發出召喚,或者當他們在一起時,她就又把疑慮忘得一乾二淨了。
各位讀友,即使你對電腦毫無基礎,只要想學,我們都歡迎您的光臨。本週五晚上,喬i·/i達根將在本圖書館輔導有意進入科技天地者。無論老幼,均可參與。
馬克提議兩人外出度個週末,弗麗達再次動搖了。如果他結婚了,那就不可能跟她跑多遠逍遙,不可能輕易找到時間和藉口。但那個夢卻不斷浮現。那個有著金色短髮的女人的面容不肯消失。弗麗達心知肚明,那女人是在迎候馬克回家。她甚至能看到那場景中的婚戒。
如果他已婚,要帶著弗麗達一起奔向都柏林遠郊的山野,他會跟妻子怎麼搪塞?弗麗達很困惑。但她又不甘願放棄那快樂的機會。
她打電話過去,又一次請萊恩代替她來協助喬。這次,萊恩沒什麼好說的了。她只是聽著好友的解釋,隨後就答應了。
「不過,這是看在喬的面子上,而不是你的。」她冷冰冰地補充了一句。
弗麗達為朋友的冷酷感到難受,但過一會兒,她又考慮起跟馬克的週末了。馬克在很多層面上需要弗麗達,這是顯而易見的。他需要她的陪伴,她的友誼,她的支援,以及,床上的合作。他愛她,他對她這麼說了的。他那婚姻只是出於利害關係的結合——她對此很確信。
伊娃希望這場戀愛及早穩定下來,那樣的話,弗麗達就能集中精力做其他的事情,而不是隻掛念著馬克·馬龍。看起來,她是真被這個傢伙給魅惑住了。某種程度上,伊娃倒也能理解箇中緣由。這帥哥很討人歡心,熱情有活力。從很多方面來講,跟弗麗達相當般配。但伊娃認為這兩人的差異也非常之大。馬克更強硬,不管目標是什麼,只要定下了,他就決意辦到,誓不罷休,不擇手段。而弗麗達心平氣和,隨遇而安,對生活現狀善於包容。
從一開始,馬克就跟萊恩不直面問題,但隨著時間推移,那份敵意會自行了斷的。萊恩旗幟鮮明地強烈反感馬克。她抱怨說,弗麗達已經失去了對所有事物的興趣——工作,朋友,她自己整個的生活。「就彷彿是某種迷霧或瘴氣什麼的對她作法施蠱了。」萊恩恨鐵不成鋼,「那傢伙控制了她的一舉一動。」
她們如今已經見過馬克幾次,但萊恩仍然不信任他。
為什麼要當個愚蠢、荒唐的「苦惱」姑媽?伊娃暗中自問。試圖符合邏輯地、理性地釐清這類事情,都是徒勞。然而,這依舊是一個隱憂。沒錯。也許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和積聚。萊恩不喜歡也不信任馬克。兩個姑娘之間的友誼如此牢靠;能威脅到這莫逆之交的男人,他是第一個。此前每當提及男友時,她們通常都是相互鼓勵,給出熱忱的支援和積極的建議。
弗麗達會說,愛慕萊恩的人有一個團,這些青年男子飽受單相思之苦,對自己的女神朝思暮想。萊恩會哈哈一笑,說那都是些沒活兒乾的演員,他們朝思暮想的是能在她的劇場有兩三週的演出安排。萊恩說,她曉得至少有三個男的,去圖書館只是為了跟弗麗達說話,而根本不會翻開半本書。他們一直想約弗麗達出來,可她看似從未明白過這一點,反而只知道幫人家找書……
關於馬克·馬龍,不管是喜歡還是厭惡,兩個姑娘的反應都如此強烈,與她們原先的角色狀態大有出入,這倒是意想不到的。
上週,喬i·/i達根主持的電腦講座i《/i不要害怕科技i》/i反響熱烈。鑑於此,芬蘭路圖書館讀友會決定,這一主題培訓每週將舉辦兩期。
弗麗達去找伊娃借一件帶亮珠嵌飾的收腰黑上衣。她得到邀請,要參加兩三週之後在霍莉鄉村酒店的一個酒會。為那個他所稱的社交酒會,馬克已經邀集了一些行業記者和旅遊運營商。對他那個週期頗長的專案計劃而言,讓媒體和新聞界參與進來,報道度假村的未來規劃,這可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伊娃本以為弗麗達會留下來順便吃個午飯。
「這個,聽我說,姑媽。」弗麗達感到很愧疚,「我真的沒那麼多空閒的時間……現在我手頭上有太多事要做。」
伊娃直視她。
「具體說,到底什麼事呢?」
「哦,你也知道的,就是圖書館的那些事。讀友會的活動真的搞起來了,因為喬·達根做得挺成功,大家都嫌不過癮,還要他多培訓。」
「不過,那用不著麻煩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姑媽的話讓弗麗達吃驚不小。
「是這麼回事,你都沒帶他在圖書館熟悉熟悉,都是萊恩和我做的。而且,就在他開辦講座的那一晚,你還走了,去跟馬克度週末。」
「是的。」弗麗達低頭看著地板。
「所以,是我這麼個半老徐娘的觀鳥狂,還有實驗劇場的經理,只有我們去幫喬籌備培訓。如果有個真正的專業館員在這件事上做幫手,他的講座還能取得多好的效果,你大可以想象一下。」
「你們很棒,你和萊恩,我要謝謝你們,乾得很出色。」
「你都沒在場。」伊娃語氣冷硬。
「唉,你能明白的……你知道事情會是個什麼樣子。」
「不,事實上,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過來,跟我一起去考察啄木鳥呢?為什麼就不能叫上馬克一起來呢?」
「非常感謝你,姑媽,但我說自己忙的時候,我是真的很忙。有幾處籬笆要去修補呢,你知道我說的什麼意思吧。」
「我知道。」
弗麗達也明白,伊娃姑媽說的沒錯。至於跟萊恩那邊,隔閡就嚴重了,就彷彿她們的友誼已經落下了帷幕。她已經開始擺出一副敬而遠之的禮貌姿態,而這在弗麗達看來比滿臉的怒氣還要令人不安。那禮貌是如此疏遠,如此冰冷。
喬·達根辦講座的那晚,弗麗達卻缺席了,萊恩拒絕原諒她。
萊恩這種態度,弗麗達覺得她實在是太小肚雞腸,太不公正。喬的培訓獲得巨大成功,他要開辦自己的系列講座。這幾年來在圖書館,弗麗達以前從未像這樣丟開過工作。況且,那甚至不是她義務中的常規的上班時間:天可憐見的,這讀友會可是她在工餘作為志願者來組織的。
喬已經表示了理解。他說,安排這麼個賞心悅目的可人兒來接待他,弗麗達真是仁至義盡了。他根本沒覺得是她忽悠了他、放了他鴿子什麼的。
萊恩那樣,不免是無事生非。
馬克要去倫敦出差幾天,所以弗麗達有了空閒,便邀請萊恩和伊娃晚上去恩尼奧餐廳小聚。她希望她們能理解她的想法和感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是個愉快的夜晚。三人在恩尼奧餐廳坐下來,吃吃意麵,聊聊天增進感情。
伊娃正籌劃她的下一趟觀鳥之旅,她要去愛爾蘭西部。再過兩三週,石橋那裡有個新酒店即將開張,位置就在那一帶的海邊陡崖上方,對觀鳥客來說相當完美。伊娃的行程已在計劃之中。
她突然停下了話頭,舉杯祝酒。「你們兩個不會吵架的。」她這樣宣告,「我不允許你們吵——尤其是因為男人這麼個無聊的話題而翻臉。」
到了這個地步,弗麗達和萊恩都笑出聲來。
「伊娃,你可真是活寶,太會挑事兒了。我們不會吵架的。」弗麗達主動表態。
「我永遠不會跟弗麗達爭吵。」萊恩保證。
「很好,那這事兒就算了。」
萊恩和弗麗達彼此無可奈何地看看。
「姑媽,你真是作秀女王!」弗麗達苦笑。
「到底是什麼讓她認為我們會吵架的?」萊恩問。
「是因為我說了我愛馬克·馬龍,而你說他是一坨屎……大概就是這個,讓她擔心了。」
「對他那個人,我再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了。我只是以為,你會想去現場支援喬的講座。但碰巧的是,這事兒還辦成了——他追我了,想跟我約會,所以,我原諒你。」萊恩透露秘密。
弗麗達探過身去,拍了拍萊恩的手腕。然後,就在那時,在晚餐的正中段,服務生喊弗麗達去接電話。侍者把她領到一張擺有客人預約登記簿的小桌旁,遞給她電話。
「你是?」弗麗達想不出有誰知道她在這裡。
「你好,美人。」電話裡傳出一句義大利語。
「馬克,是你!」
「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想你。我在吃一頓無聊的晚餐,你也是,而我倆本來可以在一起的。這可夠荒唐的。」
「我的晚餐不無聊,我要告訴你——都是好朋友。」她糾正,「還有,你明天就要回來了,對吧?」
「不是,可惜不是。我還要在這裡停留。還有更多會議要開。應該不會要多久,我會盡早脫身的。」
笑容從弗麗達臉上消失了:「不要啊,我已經預先安排好外出的時間了呀!」
「這個,要是我就不會做出那麼多未來安排的。這樣可以嗎?要我把那些商務會議取消嗎?」他聽上去有點惱火。
「很抱歉。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弗麗達困惑了。
沉默了一陣。
「好吧,」他最終開口了,「對不起,我在這裡的壓力太大了一點。我們明天再說吧。到時候我就更清楚何時能完事了。」
「那就明天吧。」她同意了,一邊身體又開始發顫。然後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她問:「馬克,你為什麼不打我的手機?」
「我忘了隨身帶著手機,一時又沒有想起號碼。」他的語氣很坦然,「我記得你說過恩尼奧餐廳,所以就在黃頁號簿中查到了。」
「那明天再說吧。」她結束了通話。
回到桌邊,萊恩問她:「是他打來的?」
弗麗達笑笑:「是的,碰巧就是。」
「他為什麼不打你的手機?他是不是在查崗,看你是否真的在說過要來的地方?」
伊娃抬頭看她,目光敏銳。
萊恩的語調平淡輕快,但弗麗達發現自己感覺非常緊張。畢竟,她也向馬克提出了同樣的疑問。但她不願向萊恩承認這其中的分毫。
「哦,肯定的,當然就是那回事,可憐的猜疑和嫉妒心,他是犧牲品。」她說完,發出一小串非常虛假的笑聲。
「你心裡煩著呢。是什麼讓你擔心?」伊娃問。
「沒什麼。」弗麗達嘴硬,「他就是還要在倫敦拖延一下。」
自從來圖書館工作,弗麗達這是第一次覺得不願走進去上班。有太多的事情等著她去處理。萊恩仍然不理解馬克,甚至連伊娃也失去了耐心。她們就是無法理解她的戀情。達菲小姐對書目的分類要求是如此嚴苛。「一本書分錯類了,就等於丟了」——這是她的口頭禪,她偉大的咒語箴言。
還有那個頤指氣使的女人,她投訴說,有一本書是徹頭徹尾的色情作品,而弗麗達卻錯誤地把書推薦給了此女在栗樹街運動場那邊的社群讀書俱樂部。另外一個傢伙,就因為館裡沒有贊恩·格雷的書,竟至於大發雷霆,無理取鬧。弗麗達還要找到喬,因沒在圖書館協助他的講座而再次道歉。
前一晚吃飯交談之後,如果她沒覺得如此心亂不安,她是可以處理這一切的。她夜裡又夢到了那個金髮女子,現在她能肯定馬克是有婦之夫。但她不在乎。他愛弗麗達。他跟她說過很多遍了。
她挺起雙肩,慢慢地順著臺階走上去。而此前來上班時,她通常一步都要跨兩級臺階的。
幾天之後,伊娃邀請萊恩中午一起外出。
「有報告說,在霍斯的另一邊,有大群的黑斑頭海鳧鴨,其中說不定還有些珍稀品種。」
「就叫罕有海鳧鴨?」萊恩隱約聽說過這個。
「呃,絲絨海鳧鴨,它們實際上是這個名稱。」
「絲絨?聽上去不錯嘛。」
「都是海水野鴨,雄的全身烏黑,黃色的喙,雌的頸項這裡有白毛,喙是暗淡的灰色。它們是冬季來的候鳥。上車跟我走,我們可以在那裡路上的一個啤酒館吃到三明治。」伊娃在電話裡提議道。
「我該穿什麼衣服?」
「不要太鮮豔,那會驚擾到它們。無法預計天氣會有什麼變化,但你也知道的,要穿厚的防水布連帽棉衣,暖和的圍巾和高領毛衣,也許再帶個背包,要麼就穿有很多口袋的衣褲。」
這是萊恩近來求之不得的一個約請。弗麗達就像一隻鬼鬼祟祟的小黃鼠狼,跟馬克商議計劃,然後動不動又在最後一刻莫名取消了計劃。那傢伙不在身邊時,她就那麼傻呆呆地盯著手機,等他來電。萊恩立馬對伊娃說,她很樂意出去兜風。
她們把幹線公路丟在了身後,向海邊行駛。伊娃一路指給萊恩看那些新近遷徙到達的鳥類:成群的白額灰雁,還有野鴨、天鵝,以及從北極南下過來的幾種涉水飛禽。現在,她們可看的東西多了去了。
路上車還挺多,伊娃小心地開著車。
「我們去找個停車方便的地方吧?」她這樣考慮,就是因為這個,她們選擇了靠近海邊的那間光線昏暗的小酒廊。
正是在那裡,她們看到了馬克·馬龍。這傢伙照說應該還在英格蘭開會的。
他坐在窗邊的一張桌子前。他對面是個金髮女子,穿牛仔褲和一件厚厚的阿倫島羊毛的套頭毛衣。兩人中間是個小姑娘。她看上去還很年幼,也很快樂。這是幸福的、完美的三口之家,旁若無人,彷彿這地方就只有他們三人。
馬克跟那女人正拿叉子叉滿意麵,相互餵食,每吃下一口就笑幾聲。那小丫頭也歡欣無比地對著兩個大人笑。這三個人之間分享著如此深厚的親情,親密無間。毫無疑問,他們屬於一家人。
伊娃和萊恩看著他們,驚呆了。
她們沒法在被看到之前就退出那酒廊。抬頭瞥見她們之際,馬克的臉一下僵了,像戴了惱怒的面具。
伊娃和萊恩面面相覷,然後幾乎在同一時刻,她們齊聲喊出來:「他媽的王八蛋!」接著,她們一言不發地走出去,上了伊娃的車,開始返城。
開遠了之後,萊恩問:「你說說看,鳥類也幹那事嗎,就是亂劈腿什麼的?」
「那不是一句話就能說清的。」
「我覺得肯定也是。」
「我們該說點什麼吧?」伊娃大聲說出她的疑惑。
「當然要。問題在於,向誰說?跟弗麗達說,還是跟馬克交涉?」
「要是我們沒進那個店……」伊娃囁嚅著說。
「那沒用的——我們i確實/i進去了。我們也親眼看到了他。弗麗達不能這樣被人耍。」
「可我們如果說了,那她會感到很羞辱的——」伊娃不忍心傷害侄女。
「這個,如果我們不說,只會讓她更羞辱。」萊恩惱火地反駁。
「我們實際上還不能肯定……」
「我們當然清楚的。那絕不可能是他的同事或姐妹。那孩子就是他的。我來告訴你吧,如果你看到我的男友跟他老婆孩子在一起,而你還瞞我,那我只會說你這個朋友不夠意思。」
「你現在是這麼說,但假如真有這樣的事,你恐怕又有不同的想法了。」
「好吧,無論怎樣,我很樂意把i這個問題/i講清楚,因為我非常確定要知道真相,不想矇在鼓裡。那樣的話,就相當於球回到了我的半場,讓我有權利去做出一個決斷。」
「但是,萊恩,我們不能對她說的。拜託你再仔細想一想。」
「那混蛋對弗麗達撒謊,說他在倫敦。他在那個酒廊裡躲著,不想遇見任何別的人。這麼做一定有原因,那一定對他很有必要。」
「或許,他就是這麼想的吧。」伊娃很無奈,「萊恩,別告訴弗麗達,這會讓她崩潰的。」
「但應該讓她知情才對呀。如果她願意,肯接受他回到身邊,那是她的自由,但首先她有權利知道真相。」
「無論如何,先不要說,暫緩一會兒。」
最終,她倆誰也不用跟弗麗達說了。馬克先把事情捅開了。
這一晚,招待酒會在霍莉鄉村酒店如期舉辦。弗麗達一整天都沒聽到馬克的音信,但她知道他一定很忙。她希望今夜自己的出場能給他加分。向伊娃借來的黑色上裝很合身,看上去效果沒得挑。她要穿一條大紅的真絲裙,再配上那黑色的漆皮高跟鞋。她知道,馬克要去照顧眾人,轉來轉去地應酬,她就不得不自己對付那場面了,但稍後他們就在一起了。
弗麗達到達酒店時,招待會正漸進高潮。場內人聲嘈雜,一盤盤雅緻的佐酒小食正到處傳遞。
她悄悄地走進去,沒說要找馬克。窗子旁有一組人談笑風生,正圍繞在他四周。弗麗達轉移到房間的另一側,從遠處看著他說話。他情緒熱烈,精神飽滿,不管談論的是什麼話題,他都能把身旁的那些人涵蓋其中。他那輕鬆的微笑這會兒停留在這個人身上,下一刻又轉向另一個人。這邊聊完了,他又天衣無縫地融入另一組賓客。
她總不能像件傢俱那樣傻站著不動,就只看著他吧。她好歹也是應邀而來的客人。
她認出了幾位來客的面孔:一個電視脫口秀的主持人,一位寫專欄的女作者,一名著名的電視記者。馬克所需要的各類人物,這裡當然都有了。看來,他接下來的心情和狀態應該都不會差。
她跟身邊的人隨意聊聊天,杯中的酒幾乎都沒怎麼喝,這樣也就免得有服務生來給她新增酒水。她新認識了一個男人,那人掌管一家大公司的it部門。他同意弗麗達的看法:資訊科技每週都在更新,一兩年後有些系統就廢掉了,這造成了驚人的巨大浪費。弗麗達就好奇,他們怎麼處置那些換代之後的老裝置。然後她提出一個強有力的理由,讓這人考慮一下芬蘭路圖書館。她介紹了那裡的電腦培訓班,而對方看來似乎也很感興趣。然後,她注意到馬克在另一邊表情古怪地看著她,於是便唐突地轉換話題,談起了霍莉酒店的種種優點:這地方真是世外桃源,一枚隱藏的寶石,每位訪客都覺得這是他們自己的私密小天地。
「正因為如此,要改造這裡,實在是荒謬愚行,是神經錯亂。」這人提出反對。
「但那是為了讓這裡能繼續生存下去,得到穩定的客流……不是嗎?」她是在重複馬克的那些言辭。
「市郊有幾十個大酒店吧,都有大型會議的設施,水療中心,娛樂休閒專案,用來滿足成車成車的團隊客人。霍莉是獨特的,也應該繼續保持這種獨特。」他有自己的見解。
「假如因為害怕擴張,這個店被擠出市場,被所有其他同行擊潰,那該怎麼說呢?」
「你已經咬鉤了,買賬了。」這人得出結論,「那一套已經灌輸給你了,甚至都不用等著聽發言了。」
「你的意思,我不敢確定能明白。」
「哦,就是那種裝模作樣的套話,溫暖怡人但虛偽的一聲歡迎,在這麼古雅的地方見到大家真是榮幸,現在呢,我們計劃要改變這裡,推倒重建。」
「他們會這樣幹?」弗麗達驚訝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暫時還不知道。我們董事會里有幾個人想讓這地方保持原貌,其他人卻都看到閃閃發亮的輝煌未來,憧憬著把霍莉搞成連鎖品牌,一直開到國外去。很顯然,他們想把這裡先拆了再說。那夥小丑想讓他們在新聞界的朋友幫忙疏通關係,拿到建築許可證。不管怎麼說,我對那方案並不來電。對了,你那圖書館叫什麼?我們說不定能送幾臺電腦過去。」
他們交換了具體的聯絡資訊。就在這時,馬克出現在他們身旁,近在咫尺。
「你該不會在這裡巡遊一圈為你的圖書館尋求贊助吧,奧多諾萬小姐?」他陰陽怪氣的。
「馬克,這完全是我提議的。這位年輕女士用她的大好年華在做的事,是有價值的。如今,能結識和支援這樣的朋友,是難得的賞心樂事。」
馬克強硬堅定地把她帶走了。
「他在董事會是?」弗麗達小聲問。
「不用管他是誰。剛才到底是什麼狗屁情況?」馬克對她咬牙切齒,「你覺得你是在幹什麼?想破壞我的好事?是誰唆使你來的?不用告訴我了,別白費心機了,你,還有那幫狗孃養的……」
「i馬克/i,怎麼啦?」弗麗達一頭霧水。他臉上的神情嚇壞了她。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說,你想幹什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兇狠地掠過,「站在這裡,來指控我?砸場子,毀掉我的機會?」他的聲音短促凌厲,能聽出來,他已惱羞成怒,但他臉上掛著一絲硬擠出來的微笑,繼續拉著弗麗達往門口走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極力振作精神,一邊試圖把胳膊從他手裡掙脫出來,「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但我明天給你打電話不就行了嗎?原本打算明天晚上一起過的,那會是輕鬆悠閒的一晚,我們電話裡確定一下怎麼安排,好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迴盪在腦海中,很空洞,帶著在劫難逃的絕望,「要麼,今夜再遲些時,你也許能抽空去我那裡,然後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希望自己的語氣聽來不像是在乞求。
「我可沒那個想法。」他嗤之以鼻,一臉不屑,「這都已經為時太晚了。你竟然派你的朋友監視我!你為什麼就不能安穩點,少管閒事?你這個蠢貨,該死的蠢貨……」咒罵如此惡毒,他自己都幾乎說不出口了,「你怎麼會這麼蠢呢?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再想想,我竟然還那麼愛你,為你冒了那麼多風險。」
弗麗達現在感到很恐懼:「告訴我,這i是/i什麼情況?我做了什麼嗎?不管那是什麼,肯定都是個可怕的意外。只要有任何事是我做錯了的,那我道歉,對不起……」
及至此刻,他們已經到了酒店的大門口。弗麗達心煩意亂,但馬克的臉色冷硬如鐵,半拖著把她拽了出去。
「別再聯絡我。不要打電話,不要發簡訊,不要發郵件。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你,連同你的親友,i絕/i不允許再靠近我的妻子和女兒……」
弗麗達看著他,無語又無助,而他絕情地轉頭就走回了酒店,遠遠地把她拋在身後。大門關上了。
她從外面的一排計程車旁走過,眼中一無所見。她淚水盈眶,視線模糊。然後,她走遠了一點,在從酒店看不到的地方停下,靠著一處欄杆,終於哭出聲來。她身穿伊娃那件帶珠飾的黑色上衣,站在那裡哭泣不止。
經過的行人看到她,很是憂心。有些甚至還特地停下走近她,問有什麼他們可以幫忙的,但弗麗達只是哭得更傷心。後來,她感覺有一隻手臂放上了她的肩頭。她意識到,那是之前一起交談過的那位it主管。
「你有沒有什麼朋友家可以去的?」他友善地問道。
她沒事,只是一點私人問題。是她犯了一點傻。她會應付過去的。她一邊抽噎著,一邊讓他放心。
她需不需要讓他幫著打電話通知什麼人?
儘管她一直自認為身邊環繞著不少朋友,但這個夜晚,事實上,真的沒有可以電話聯絡一下的朋友。
他把她送上了一臺計程車。後來,她才意識到他已經預付了車費。她坐在後排,盯著前方足足有二十分鐘。在她的小公寓裡,一切都秩序井然:桌上和壁爐隔柵裡精心佈置了蠟燭,要不了兩三分鐘就能點燃;食物和紅酒在冰箱中;窗臺上的花瓶裡插著一大把香水百合。
多麼溫暖怡人的地方。但它在嘲弄她,嘲笑她所有的希望和信心。
然後,四面牆彷彿都在向她擠壓過來。她幾乎無法呼吸。
最終,從伊娃和萊恩那裡,事實真相浮出了水面。那天的外出和午餐,馬克、金髮女人、孩子。是的,孩子。他有個女兒。她在心中反覆掂量那些她曾極力抵制的場景:這些心理視像,無論哪個環節都沒出現過一個女兒的影子。但她反正是看到他妻子了,不是嗎?幻視場景中的那個金髮女子,確實就是馬克的老婆。弗麗達事先看到了她,但卻沒有任何相應的舉動。
有時,她會在夜裡突然驚醒,疑惑那整個事情是不是自己想象出來的。或許,霍莉酒店那一晚所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個夢、一個幻象。她認為自己對馬克已非常瞭解。他是那麼文雅、風趣,對她關愛有加。他不可能陪伴她這麼長時間的,除非他真的愛她,正如他宣誓過的那樣。
接下來的這些日子,弗麗達變瘦了,臉色憔悴,甚至都長了皺紋。萊恩嘗試讓她振作起來,但並沒有什麼效果。
伊娃憂心忡忡,最初還只是同情,很快變成了惶惶不安、不知所措,然後是真的慌了神。「我覺得真無能,幫不了你。」她悲哀地承認。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弗麗達傷心哀嘆,「我那麼愛他。我以為他也愛我。我怎麼才能想明白該怎麼辦啊?」
「你滿心的自責內疚。」伊娃勸她,「實際上你不必這樣,可你偏要這樣。你在想怎麼補救,想把事情多多少少修正過來,但你辦不到的。你現在必須向前看,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伊娃做出了一個決定。弗麗達需要出遠門散散心,需要換一下環境。她需要去一個地方,那裡不會讓她每天老想起馬克。在那裡,她可以整理思緒,重新看清一切。伊娃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愛爾蘭西部石頭大屋的斯達爾夫人,將自己的預訂改到弗麗達名下;另一個打給達菲小姐。她稱弗麗達身體不舒服,需要休幾天假來恢復……
快接近那大屋之際,弗麗達擔心她是否又犯了個大錯。這地方根本不會給她帶來任何益處。在這裡,她誰也不認識,所能做的只有重溫舊夢,重溫那段曾令她如此喜樂但緊接著又如此崩潰的時光。她為什麼要來這裡?並沒有什麼夢魘鬼蜮纏繞著她,指望著到這裡能消停。困擾她的,只是那場痛徹心扉的戀情留下的真切記憶。
斯達爾夫人很熱情。她把弗麗達帶往一間漂亮的客房,那是在大屋的遠端,不受打擾。她說,伊娃交代了,這裡有些觀鳥的好時機,一定要跟她們提一提。弗麗達鬱鬱不樂地望向窗外,看到外面樹木的枝條被風裹挾,颯颯舞動。聖櫟,她心想,悲從中來。i常青/i橡樹,徒剩一叢綠意。屈辱的記憶又如潮水般湧來。
很奇怪的是,風似乎只攪動那棵樹眾多枝條當中的一根。弗麗達中了魔一般,恍惚地盯著那樹,看到一張黑白花的小臉從樹葉間冒出來,好奇探詢地朝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消失在葉子背後。那小貓在樹上攀爬,越爬越高,時隱時現。她屏息凝神地看著。
「不用擔心。」小雞·斯達爾順著她焦慮的目光看過去,「那是格萊莉婭。她好著呢。她什麼也不怕。不管她覺得是在追什麼東西,她都追不上的,那東西早就跑遠了,然後她會自己想辦法下來的。如果你喜歡,我就介紹你跟她熟悉一下。到樓下廚房去吧,我把她最喜愛的貓糧拿給你。要記住,每次只餵給她三片,不要超量。」
來到樓下的廚房,小雞開啟側門,吹了個口哨。片刻之間,格萊莉婭就出現了,一副滿懷期待的模樣。她爬到小雞的膝上,蜷曲著趴下,突然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舔起腳爪。
「三片。」小雞再次提醒,一邊把貓糧盒子遞給弗麗達,「她跟你賣乖想要更多時,別上她的當。不用理她。」
弗麗達在壁爐邊坐下,格萊莉婭立刻就跳到了她的大腿上,朝她咕嚕咕嚕地大聲哼哼,明顯有所期待。一片一片地,弗麗達將那乾燥脫水的小塊貓糧餵給她。格萊莉婭接住了她的美餐,精細嬌氣地慢慢吃著。然後,她縮成相當緊湊的一團,像個小球,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弗麗達輕輕撫摸著格萊莉婭的小腦袋,一邊冒出悵然幽思,要是一直這樣多好,要是一整週就待在爐火旁,讓這暖乎乎、毛茸茸的一團小東西停在膝間,那會多好。要是不必動一動,不必去見別的任何人,不必去寒暄搭話,那該多好。她害怕與同住的其他客人相遇。
客人們會聚到小雞·斯達爾的廚房裡享用餐前酒。與他們相見的一刻,弗麗達的憂慮更為強烈了。大家看似都非常愉快,但弗麗達一一審視過那些面容之後,卻感到所有這些人無一不在心中深埋著什麼秘密。想到不得不跟這些同期住客聊天,她的心隨即沉重起來。如果她完全獨來獨往,或許他們也會由她去吧?
最終的情形當然根本不是那樣。小雞的歡迎致辭熱情誠懇,眾人都圍聚在柴火歡暢燃燒的壁爐旁,氣氛鬆弛又愜意,說話的音調很快就升高了很多。突然之間,弗麗達發現,跟這些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交談,竟也毫不艱難。有那麼一會兒,她甚至恢復了以前的活潑狀態。
一個溫和可親的瑞典年輕人跟她攀談起來,這人對愛爾蘭民間音樂興趣濃厚。還沒察覺到自己在幹什麼,她不經意間就已答應了對方,第二天上午一起去鎮上尋訪一處音樂啤酒館。座位另一側坐著一位退休女教師。弗麗達跟這老婦人發生了一點爭論,探討的是如今青少年人群的讀寫能力和文化水準。兩人你來我往,情緒還有些激動了。令她驚訝的是,當她提出例證,把芬蘭路圖書館讀友會和女生們的讀書小組這些情況告訴郝小姐時,弗麗達感覺自己的精神也振奮起來。
這天夜裡,她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發生的那些事。出於一時衝動,她起身,悄悄地開啟了房門。大廳桌子上亮著一盞小檯燈,她看到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她壓低音量,輕輕吹了聲口哨。一開始,什麼反應也沒有,但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什麼東西跳落在地的一聲輕柔的悶響,接著就是小爪子在地板上走動的細微聲音:目標明確,沉著鎮定。
弗麗達一夜安眠。格萊莉婭蜷曲著睡在她身邊。早上,她跟安德斯一起出發了。她聽任自己跟隨他的腳步,被他的熱情所感染。午餐時,聽著他的故事,她發覺自己開心地笑出了聲。下午聽音樂時,那傷感哀怨的曲調又讓她不禁潸然淚下。
慢慢地,弗麗達開始感覺好一些了。那一晚在餐桌邊,她甚至比前一晚還要輕鬆。她在夜裡夢見了大風浪,但什麼都沒說。儘管想給其他客人提出預警,她還是把這念頭丟在一邊。溫妮和莉莉安被找到了,她們安全脫險,這讓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假期的第四天,小雞看到,在「謝狄小姐廳」的壁爐旁,弗麗達和格萊莉婭一起蜷坐在圈椅中。格萊莉婭在做夢,粉紅的小爪子不時抽動,鼻子裡還發出呼嚕聲。弗麗達低頭撫弄著貓毛,一邊也在發呆做白日夢。
小雞手上端著托盤,上面放有一壺茶和兩隻杯子。她把托盤放到小茶几上。弗麗達抬起頭看著她,似乎嚇了一跳。格萊莉婭的美夢也被攪了,跳到地板上,仰面躺著,四腳朝天,但雙眼嚴肅地盯著這邊,彷彿在認真忖度房間裡的局面。
「我想你也許要喝點茶。」小雞反倒有點過意不去了,「格萊莉婭知道,她是不許來這裡的,但你們兩個現在顯然都如影隨形咯。」
確實如此,及至此時,弗麗達和格萊莉婭已經變得不可分離了。這隻黑白小花貓跟著弗麗達在大屋裡走動,一路護送她走過花園。去逗弄卡梅爾的雙胞胎時,被鄭重地介紹給兩隻新來的鴨子——「公主」和「小土豆」時,弗麗達都少不了貓兒的陪同。格萊莉婭此前已在安全距離之外審視過它們。她隨後跳到一根籬笆木樁頂上,伸出前爪洗臉,斟酌沉思了良久。
小雞給弗麗達講了奎妮小姐的故事,以及她如何拯救格萊莉婭,把這貓兒裝在衣袋裡帶進了大屋。那時候,裡格爾還覺著老奎妮大概是瘋了。但沒多久,像所有人那樣,他對老太太和貓兒都溺愛得不行。小雞說,這個房間就是用奎妮小姐的姓來命名的。
「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她繼續道,「我也從沒向她求證過。但多年多年以前,好似說那些流浪過客中有個女人給三姐妹算命,預見到等著三人的只有苦悶不幸的婚姻,所以後來無論得到怎樣的婚戀機會,她們都放棄了……」
聽到這裡,弗麗達對小雞提起了自己有預知能力的那些經歷,講了她有好幾次是如何說出了預感,結果卻只能懊悔不迭,以及從那以後,她如何儘量壓制和隱瞞她的特異能力,即便有了什麼「感覺」,她也早已經學會了深藏於心,守口如瓶。把預言說出來,她也不能改變任何東西,那隻會讓人們警惕地迴避她,或者是對她所說的氣不打一處來。不管說還是不說,她都不會贏。
然後她把跟馬克·馬龍的風波也和盤托出,告訴小雞她如何用幻視看見對方已經結婚了,卻仍然把這份顧忌放到了一邊。
小雞仔細地聽著。她沒有給出任何評價。她看似完全理解,弗麗達對馬克可能是用情太深,所以把擔心和戒備棄之不顧。
「看到那些預感的事情,你為什麼害怕說出來呢?」她問。
弗麗達喜歡這位女主人,因為小雞無條件地接受了,那些預見中的東西是她i確實/i看到的。她也根本沒有試圖來勸告弗麗達,說那些純屬想象、幻夢和巧合。
「因為它們什麼好處也沒有,只會帶來不幸。」
「假如現在你有了關於我的預見呢?你會告訴我嗎?」
「我覺得我不會說。是的,不會。」
「你就讓我去瞎撞瞎碰?即使有什麼事情是可以避免的,你也害怕告訴我?」
「但是,我自己首先就不想承認我有那些預感。只要我對誰也不說,那麼我也不必去面對了。我從來都不知道預感何時會來,何時兌現,這才是可怕之處,讓人非常疲憊焦灼。」
小雞一邊聽著,一邊搖頭。她有更多話要說,但廚房那邊傳來一陣大動靜。裡格爾剛剛拿來了今天晚餐用的蔬菜。她要去忙活了。她拍拍弗麗達的手臂,留下她跟格萊莉婭待在原地。那小東西這時認定了,壁爐前小地毯的飾邊流蘇需要受到「嚴厲懲處」。那天晚上,大家都在考慮怎樣參加競賽,弗麗達也就沒再多想。
第二天晚上,似乎發生了什麼突發事件。郝小姐突然決定離開。裡格爾被叫過來,開車送她去火車站。她沒跟其他客人說一個字就走了。她鑽進那小貨車時,雙肩耷拉著的樣子,實在是夠悲哀的。那情形有點令人不安。但也有一些好訊息。當亨利和妮柯拉宣告將繼續留在鎮上當醫生時,全桌人都為他們發出一陣歡呼。參賽事宜也畫上了最後一筆。置身於如此歡樂的一群人,成為其中一員,弗麗達很高興。上床睡覺時,她感到放鬆和滿足。
儘管有這點小擾動,這次假期整體上而言是個巨大的成功。每一天都有新體驗:野外風景,跟安德斯跑去鎮上看音樂表演,晚上的可口美食與閒談,還有至少八個鐘頭的睡眠。弗麗達覺得一天比一天更好,也更有精神了。
度假日程的最後一天,就在晚餐前,小雞請弗麗達先去了廚房。
「我想跟你聊聊,因為我已經找到對策來解決,你知道的,就是你的那個問題。」
「你找到了?」
「我認為,你應該改變你的策略。」小雞一邊說一邊佈置晚飯餐桌,「你說了,你害怕人家知道你有這個特異能力,所以就保守秘密,藏在了心底。」
「對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我都不想承認我說的預言有可能成真。」
「弗麗達,問題就在這裡。我覺得,你應該告訴遇到的每個人,告訴他們你是個靈媒,說你有時候能看到未來,知道有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你不妨主動給人家看手相,用撲克牌算命,也可以看茶葉占卜。這樣一來,你的這個超能力就完全公開化了。」
「那能有什麼幫助呢?」
「那會消解這事的神奇之處。你的秘密,你的超能力,就不會再帶給你負擔了。大家也許會覺得你莫名其妙,有點離奇古怪,但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把整個事情的重要性大大減弱了。而那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對,是的,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這樣。」
「那麼,這就是解決之道。這能降低事情的嚴肅性。這樣一來,不管你看到什麼或說了什麼,就沒人會信以為真,不至於太把那當回事兒了。」
「你想讓我i告訴/i別人我有預知能力?」
「隨你把那叫作什麼。關於未來,就給大家說些含糊的、模稜兩可但有希望的事情,讓他們開朗樂觀起來——說到底,人們去算命,看星座運程,真正想要的其實就是這個。這也能幫你把那份壓力緩和下來,讓那超能力不再有害。這件事要我看的話,是你對那些預感幻象感到內疚,一有壞事,總認為是你自己的罪責。你一定得輕視這些東西。它們只是一些想法罷了,就像任何人都會有的想法一樣。就是這麼回事。」
弗麗達站在石頭大屋的廚房中,感到一切都微妙地轉變了。她有一種巨大的解脫之感,同時也有相當的失落感。她之前一直以為馬克愛過她。但根本沒有絲毫證據表明,她在他眼裡能算是什麼東西——除了充當一時消遣的愉快玩物。認識到這個,既是對她的解放,也是徹底死心的悲哀。
「吃飯時,我會跟他們說的。我要告訴他們所有人,我會做這個,能算命。」
「讓我們看看會怎麼樣吧。」小雞挺有信心,「就那樣幹,弗麗達。你會把他們全給鎮住的。」
客人們都坐下來,享用這冬季一週的最後一頓晚餐。沒過一會兒,弗麗達就聽到自己在告訴這剛剛有點熟悉的一群陌生人,說她是個靈媒。大家咕噥著做出了反饋,表現出程度各異的興趣。
那個美國人約翰,說他在美國的很多朋友定期找通靈神漢、命理學家、靈脩導師之類的去諮詢;醫生夫婦看上去對這類怪力亂神的玩意兒沒那麼熱衷,但也面露好奇之色;溫妮歡快地說,她倒是很樂意跟弗麗達預約一下,看看自己的未來;而莉莉安則說,遺憾的是,很多所謂的靈媒——當然啦,眼下在座的除外——不過是江湖騙子;安德斯說,他父親的會計師事務所有一個客戶,假如沒諮詢占星師,就絕對不會進行任何一筆投資。
事實證明,這原來竟是個挺輕鬆的話題,比她說自己是個圖書館員之後更容易引起人們的談興,議論的空間也遠為開闊。她之前的擔憂開始消退。
這個夜晚變得生氣勃勃。大家馬上談論了他們的假期。然後,就有人問弗麗達,是否可以給他們算一下命。她慌亂而茫然地左顧右盼。這可不是計劃中的一部分。小雞過來為她救場了。
「也許弗麗達工作太繁忙,是抽空才能出來的,她來這裡可是為了度假休閒。我們不要為難她才對。」
所有人看上去都略感失望。弗麗達想起小雞說過的,人們找靈媒看未來,想要的只不過是些含糊的好訊息和承諾罷了。她環顧這群人。要告訴他們往後的日子看上去前景光明,應該有益無害,甚至也不難做到。
於是她抓起他們的手,預言了各種各樣的好運:成功、機遇、寧靜安樂的生活和長期穩定的關係。
關於溫妮,她看到不遠的將來就會舉行的婚禮,有巨大的幸福在等著溫妮;莉莉安則會在那婚禮上遇到某個人,有可能展開人生第二春,即使不曾老樹發新花,友誼是肯定的。莉莉安聽了蠻開心,粉面飛紅。
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從亨利的手相,她看到一個新的開端,安康快樂的一生。
在妮柯拉那裡,她看到會有一個孩子。真的?妮柯拉感到疑惑。一個孩子?毫無疑問。弗麗達很確定。然後,始料未及地,弗麗達發現自己正說道:「你現在已經懷上了。是一個小姑娘。我能看到她。她很可愛!」她能看到那小女孩雙手環抱著妮柯拉的脖子。緊張感從妮柯拉的前額上消失了,她臉上一下子漾滿了微笑。弗麗達看到這個,才第一次意識到,她能為人們的生活帶來真正的歡樂。
關於約翰,或說是柯瑞吧,既然大夥兒已經認出了他,她預見到他事業方向的整體改變,將有與往日不同型別的作品產生,他還會搬到另一個地方住。生活方式將遠不像以前那麼複雜,還有一個外孫或外孫女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看到淚水湧上他的眼眶,弗麗達也深深地被感動了。
安德斯會收穫一份美好的愛情。他必須立刻回家,趕緊向對方求婚。只有在那之後,他的事業才會成功。
關於沃爾夫婦,她看到了一趟郵輪旅程,去往某處溫暖的國度。她能看見水面上豔陽的反光。
她最後轉向了小雞·斯達爾。弗麗達抓起她的手,凝神去看。一無所見。她停頓了片刻,接著遲疑地說,石頭大屋將會大獲成功,還會有個男人,或許是小雞已經認識的某個人。他是某類律師,是一個本地人。
然後,弗麗達感知到了。小雞的生命中沒有過車禍,沒有過婚姻。但那沒關係。小雞依舊會好好的。她臉上浮起微笑。i一切/i都會好起來的。
大家都因弗麗達的預言而喜笑顏開。對每個人來說,這完美地結束了一週的假期。
他們交換了姓名、電話號碼與電郵地址。眾人舉杯,向小雞、裡格爾一家人,還有奧拉,敬酒致意,並祝福石頭大屋賓客盈門。
他們都在來客留言簿上簽名並寫下了溫暖的評語。第二天的離店時間表也已安排妥當。裡格爾和小雞為搭火車走的客人提供計程車上門服務,把他們送往車站。卡梅爾給每位客人做了一小罐石頭大屋的特色橘子果醬,作為紀念。
這天夜裡,弗麗達懷抱輕聲咕嚕著昏睡的格萊莉婭,站在她房間的窗邊看流雲掠過月亮構成的光影。一回去,她就要打電話給萊恩和伊娃,約好在恩尼奧晚餐的時間。她們有很多資訊要相互通報,要暢敘友情。
早上,按時給每個人送行,夠匆促忙碌一陣的。終於,小雞·斯達爾揮別了每一位客人。她給弗麗達特別預留了一個擁抱。比起才到的時候,弗麗達看上去明顯快樂了許多。
是時候為新一輪客人做好準備了。幾個鐘頭之後,他們就將到來。卡梅爾已經來幫忙了,她忙著打掃客房,換寢具,將每樣物件安置到位,迎接新住客。小雞要做一個大分量的砂鍋燉菜,那種慢慢烹煮的燉菜,無論客人何時需要,都可即刻享用。還要有新鮮烤制的麵包和巧克力慕斯當甜點。
格萊莉婭盤曲在小雞的腳下。小雞抱起她,撓撓她的小耳朵。然後,她們兩個走回了石頭大屋。
小雞知道,她會想念他們的。是他們讓石頭大屋營業的第一週就如此成功。但她也在期待著新訪客的到來。與新面孔一同到來的,也將有新煩惱、新挑戰、新需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海洋上空的空氣。她已準備就緒。
「阿拉巴馬監獄」,一種雞尾酒。
「南方舒適」,金馥力嬌酒。
q是「昆廷斯」的開頭字母。
贊恩·格雷,美國最受歡迎的西部小說作家。
茶葉占卜,茶喝完後倒扣杯子於碟子上,依據茶葉圖案形狀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