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小姐退休時,伍德公園學校的女生們認為她大概已經九十歲了。但她實際上才六十。不過也沒什麼差別,反正都已經老了。她們想都沒想一下,從此往後,她的每一天、每一週、每一月,要怎麼過。老人嘛,無疑只會繼續發號施令,叨叨咕咕,看不慣東也看不慣西。她們根本就毫無概念,她是多麼害怕這一天,多麼恐懼這第一個九月——四十年來第一次,她將無法照舊開始一個滿是希望、規劃和目標願景的新學年。
從任何人能記得的時候起,郝小姐就一直在那個學校了。她高高瘦瘦的,頭髮從前額這裡直直地往後梳過去,用一個式樣古板的條形髮卡挽在腦後。她總穿深色衣服,外面罩上一件學位袍。過去,她教過這些女生們的媽媽,教過她們的三姑六姨,但近些年來,身為校長,她已經很少出現在教室中,主要是在辦公室裡忙活。
女生們討厭去郝小姐的辦公室。首先,去那裡總是意味著犯了某種過錯,要被訓斥或懲罰。但還不止於此。校長室是個沒一絲人氣的地方。郝小姐的辦公桌非常實用,桌面上總是空空的:她是個無法容忍絲毫混亂或雜物的人。
室內的一面牆邊豎著便宜的擱板架子,放著很多教育方面的專業書。那裡沒有手工製作的溫馨小書架。對於一生中幾十年都在教書的一個女人來說,有那種工藝書架是很自然的事。另一面牆上滿是時間表和待辦事項、近期活動的日程,還有各種值勤名單和計劃事務的細節。兩個大大的鐵質檔案櫃裡大概就儲存著學校歷屆女生的學籍記錄,還有一臺笨重的老舊大電腦,佔據了主要空間。窗子旁掛有嚴肅沉悶的棕色窗簾。牆上一幅畫也沒有。四面牆壁之外的生活,在這裡一點蹤影都看不到。沒有照片、擺件、裝飾物,或者任何跡象,來表明郝小姐,伍德公園學校的校長,可能對什麼東西有點興趣——只除了這座學校。這間辦公室是她會見各類來客的地方:申請入讀的學生及其家長,應聘的新教師,教育部來的巡視員,偶爾到訪的往屆畢業生——這些人有了成就,就會回母校捐建一個圖書室或者一處帶棚頂的小遊戲場。
郝小姐有個助理,叫艾琳·奧康納,在學校也好多年了。艾琳身形圓胖,樂呵呵的。在教師辦公室,大家都說她是「拯救校長室的笑臉」。她似乎都沒注意到,郝小姐每次對她講話,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叫嚷。不管做了什麼工作,郝小姐差不多從未向她道過一聲謝。經常地,這位校長與人會談搞僵了,甚或是爭執起來,艾琳便端著茶水和餅乾進去打圓場。而每當此際,郝小姐看上去卻總是一副略感驚訝和幾乎惱火的樣子。
郝小姐的辦公室裡沒有任何花草,於是艾琳就在一個銅罐中養了一點伽藍菜。這種植物基本上不需要打理,結果郝小姐就從未給這個盆栽澆過水,或者表面上看來,她甚至壓根兒沒注意到有這麼個東西。艾琳穿顏色鮮豔的t恤,外面配深色短上裝和裙子。似乎她是在盡力平衡——要給那喪禮般死氣沉沉的辦公室帶來一抹亮色,同時要避免招惹到郝小姐。艾琳的美德都快趕上聖人了,她在有生之年大概就可以被奉為聖徒吧。
她在校長室外側一個小小的房間裡辦公。那裡滿是體現她個人性格的東西,而她跟人交談時也是個性鮮明。小房間裡有垂掛拖曳的天竺葵,有艾琳的全部好友寄過來的風景明信片,用大頭針釘在公告板上;桌上的小相框裡嵌著她和親友的照片;她的書架上放著去西班牙度假帶回來的紀念品,還有她自己的留影——在當地一個民間節日期間,她穿上了褶邊裙裝,還戴著一頂大大的寬邊帽。這裡,你看到的是一份實實在在的生活記錄,忙碌而又快樂,與隔壁那灰暗慘淡的「牢房」構成鮮明對比,而那「牢房」卻寄託著郝小姐的驕傲和樂趣。
每天午飯時,艾琳都要回家,因為她的媽媽病弱無法自理,另外,她還有一個外甥,名叫肯尼,是她去世的妹妹的遺孤。艾琳跟母親一起,給了肯尼一個溫暖的家。這孩子正成長為一個好小夥子。
教師辦公室裡,大家都驚歎於艾琳的耐心和無限的好脾氣。有時候,他們對她感到同情甚至憐憫,但艾琳卻不想聽到對郝小姐的反對意見或聲討,一個字也不肯聽。
「不,不,她就是那麼個人,就是那樣的風格。」她會幫著自己的老闆開脫,「她其實有著金子般的心,而這又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請你們理解。」
老師們私下裡議論,說像艾琳那樣的人,在這世上總會成為郝小姐之流的受害者。「她就是那樣的風格」,艾琳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一個人是什麼風格,是什麼德行,就決定了這人i是/i誰。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麼去判斷一個人?
郝小姐被大家戲稱為「自虐教母」,這倒也合情合理——她的大敵就是她自己。這一綽號夠機智,老師們提起來就不禁咯咯傻笑。而莫名地,這也似乎馴服了郝校長。既然他們可以揹著她喊她這個,她就顯得沒那麼可怕了。當然咯,所有人必須嚴格保密,絕不能走漏一絲風聲,讓學生們聽聞他們對校長的「暱稱」。
郝小姐退休之前的這一年間,關於她的繼任者,人們有過很多猜測。現有的員工當中,沒有誰具備足夠的資歷或威信可以來接替她。那也是郝小姐掌管學校的方式——從來都不授權和委任下屬代為行事,於是誰也沒得到職能鍛鍊。估計新校長的人選是要來自外面了。對此前景,教職員們也不喜歡。他們已經習慣了「自虐教母」。他們知道怎麼去對付她。他們還有艾琳來緩和局面。誰料得到那新人上任之後會出什麼么蛾子呢?與其要面對一個硬塞過來的、你一無所知的全新魔鬼,那還不如繼續跟老魔鬼玩玩算了——至少你已經熟知對方。
對艾琳的前景,他們也心存疑問。她會留守原位,為那個新沙皇效力嗎?下一位校長和她的為人德行,艾琳還會找託詞來辯護嗎?假如,新來的這人不要艾琳幹了,怎麼辦?
改變即將到來。他們害怕改變。
不過,暫時先要考慮的是如何歡送郝校長。她的興趣關注點到底在哪裡?對此,誰都一臉茫然,連一絲頭緒也沒有。學期開學時的寒暄閒談,甚至也不能提供任何的線索。郝小姐沒有度假見聞跟大家講,類似這樣的常規話頭,她從未提過。家庭親友團聚?房屋維修?挖坑弄園藝?一概都跟她不沾邊。最終,他們都絕望了,不再試探或追問。
可是,這個女人把一輩子都獻給了伍德公園女校,究竟拿什麼來祝賀她榮休呢?郵輪旅遊,或者在溫泉水療中心享受一週,或者一套沃特福德水晶器皿,或者是製作工藝精良的什麼小傢俱,這些想都不用想,因為郝小姐的品位和價值觀大家早就看到了,是完全功利主義的:任何東西,只要能用就行了。
老師們拜託艾琳來想辦法。
「你每天都跟她見面,一直都跟她說話。她可能喜歡什麼,你肯定知道i一點/i眉目吧。」她們向她求告。
但艾琳說,她腦袋裡也是一片空白。郝小姐這人,絕對公私分明,獨來獨往。私人的事情,她從來都是不願談論。
家長委員會也向艾琳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他們想對校長離任有所表示,但又不知如何是好。艾琳決定不負眾望,拿出勇氣,來對老闆的個人生活打探一番。
她知道郝小姐的住址,所以她首先做的就是去那裡看一看。那地方叫聖加拉斯彎月道,郝小姐的家就在那連成一圈半圓的房舍當中。這些房子都不大,最初被認為是適合工薪階層的平價居所,後來被地產業美其名曰聯排鎮屋。而現在,因為經濟衰退,這類住宅的價錢又回落了。大部分房子前面的小花園都照料得挺好,很多人家還弄了條形的窗臺盆栽,或者是色彩繽紛、奼紫嫣紅的花壇。
然而,郝小姐的花園中什麼裝點也沒有,只有兩棵到季開小花的灌木和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柵欄門、屋門和窗簷的油漆都很舊,需要重刷了。外表上看,這屋子並未被棄之不顧了,而更多是被忽視了。看不出有任何線索可表明主人的喜好。
艾琳決定,她必須更勇敢一些,她要看到房子的內部。帶著這份心事,第二天上午,她將郝小姐的老花鏡悄悄放進了自己的手提包,然後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去上門送還,假稱是在辦公桌上看到了眼鏡。
郝小姐開門看到她,毫無熱情歡迎的意思。
「沒這個必要的,艾琳。」她語氣很冷淡。
「可是,我擔心你今天晚上沒法看書看報。」艾琳笨嘴拙舌,吐詞艱難。
「不會的,我家裡有很多,可替換用的。但還是要謝謝你。你真是好心。」
「郝小姐,我可以進去坐一下嗎?」有勇氣問出這一句,艾琳幾乎緊張得要暈了。
停頓了片刻。
「當然可以。」郝小姐終於把門完全開啟來。
屋內光禿禿空蕩蕩的,如同診所,跟學校裡的那間辦公室風格一致。牆上沒有掛畫;有一個簡陋的舊書櫃,幾乎要散架了;還有一臺老古董樣式的小電視機。桌子上放著晚餐托盤,裡面已經準備好了一塊乳酪、兩隻番茄和兩片面包。而在艾琳的家中,他們今晚要吃的是香辣番茄汁配義大利麵。艾琳已經教會了肯尼做飯,今天他將做個甜食,是奶油拌水果泥,加上大黃葉梗。他們三個會一起玩玩拼詞遊戲,然後艾琳陪著媽媽看電視劇,而肯尼,如今已經十八歲了,則跑出去找朋友玩。跟這個冷冰冰、悽悽慘慘的地方相比,那個家是多麼溫暖快樂。
但既然事已至此,都邁出了這麼大一步,艾琳也不願就此放棄。
「郝小姐,我有個問題。」她開口道。
「你有問題?」郝小姐的聲音冷如冰霜。
「是的。老師i和/i學生家長都要我告訴他們,今年夏天你退休的時候,什麼樣的送別禮物才比較合適。大家都希望,送給你的東西會是你真正喜歡的。因為我每天都在你旁邊,同事們就誤以為我知道該送什麼好。但實際上並非這樣。我也一片茫然,郝小姐,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你能不能指點我一下……」
「艾琳,我什麼都不想要。」
「可是,郝小姐,重點不是這個。i大家/i都想給你一點禮物,合適的什麼東西。」
「為什麼?」
「因為他們珍視你。」
「如果他們真的尊重我,那麼就不用管我,不用再老想著搞什麼傷感的歡送儀式。」
「不是那樣的,郝小姐,他們不是這麼想的。」
「那你呢,艾琳,i你/i是怎麼看的呢?」
「我估摸著,協助工作了二十年之後,如果我還說不出你可能喜歡什麼樣的送別禮物,他們肯定會認為,我是個糟糕的朋友和同事。」
郝小姐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可是,艾琳,你i不是/i朋友或者同事。」她終於丟擲結論,「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關係。要你瞭解我,弄清楚這類問題,那些人沒道理這樣指望的。」
艾琳的嘴張開又合上,如是反覆了幾次。
以前,老師們在員工辦公室裡罵郝小姐來解氣,稱其為「自虐教母」時,她都站出來為這個女人辯護。現在,她真想不通那是發了什麼傻。千真萬確,郝小姐是個不近人情、毫無暖意的人,沒有朋友,連半點興趣愛好也沒有。讓大家給她隨便買個什麼好了,野餐籃或吸塵器,都行,那都沒關係。艾琳已經不再把這事放在心上。
她拿起自己的包,朝門口走過去。
「郝小姐,我該走了。不能打攪你耽誤你吃晚飯了。我只是想把眼鏡拿給你,就是這樣。」
「艾琳,我沒把眼鏡忘在桌上。我從來都沒有把i任何東西/i遺忘在桌上。」郝小姐這樣強調。
艾琳努力邁穩步子,走向外面的花園門。直到沿著外面的主路走了一小段,她才感到雙腿是那樣地虛弱無力。
這麼多年來,她鞍前馬後地為郝小姐效力,怒氣衝衝的家長、牢騷不滿的老師、叛逆搗蛋的學生,她都為這位校長推擋著。但今晚,郝小姐卻面對面地明確通告,讓她不要想當然地自以為是她的朋友或同僚。她只是為校長大人幹活的一個僱工。
自己之前怎麼會那麼眼瞎呢?對自己的角色怎麼會那麼確信?
她扶住路邊人家的柵欄門,好讓自己不至於癱倒。一個年輕女人從屋內出來,關心地看著她。
「你沒事吧?你臉色不好,蒼白得像一張紙。」
「應該還好。我就是覺得有點頭暈。」
「那進來坐下,歇一歇。順便告訴你,我是個護士。」
「我認識你的。」艾琳費勁地喘了一口氣,「你在聖布麗吉德醫院的心臟病理療所工作。」
「是啊,你是那裡的病人嗎,不是吧?」
「我陪媽媽去的,她叫佩姬·奧康納。」
「哦,是的,我知道了。我叫菲奧娜·卡羅爾。佩姬總是說起你,說你對她是多麼孝順。」
「有人能說我好,說我有點用處,這讓我感到高興。」艾琳嘆息一聲。
「請進,奧康納小姐,我來給你弄一杯茶。」菲奧娜攙扶著她的胳膊。艾琳感激地看到自己進了一棟與郝小姐家截然不同的房子——相隔不遠但差異巨大,簡直是來到了另一個星球。菲奧娜和她的兩個小兒子一起招待客人,拿來了熱茶和巧克力蛋糕,還給艾琳帶來很多的鼓勵。
艾琳開始覺得好多了。
她始終是個謹小慎微又忠誠的人,內心裡在抵抗著那種衝動誘惑——對這位善良可親的菲奧娜吐露真相,紓解內心的委屈,而她肯定知道那位難以相處的鄰居,甚至或許會對她深表同情,來勸慰安撫艾琳。
終歸是舊習難改。
艾琳覺得,你不能在做某人助理的同時又向其他人說這個人的壞話。於是,在郝小姐住處的令人心煩的遭遇,她一個字也沒提。她讓菲奧娜放心,說感到體力恢復了,現在完全可以搭公共巴士回家。但就在那一刻,一個叫「丁狗」的人來到了門前卸貨,是種花草的表土和用來裝花壇植物的底盤。卡羅爾一家這個週末要搞園藝,他們告訴艾琳。兩個小男孩每人將得到一個小花壇來照料。
「奧康納小姐,‘丁狗’會把你送回家的。」菲奧娜熱心張羅,「他正好順路。」
對此提議,「丁狗」絕對贊同,還很高興。
「這真是個快樂幸福的家庭。」艾琳在小貨車裡坐定,便跟「丁狗」寒暄起來,「你呢,你是不是也有家有口?」
「沒有,我單身,一直都覺著做個獨行俠更明智。」他立場鮮明,「相信我說的,奧康納小姐,並非所有婚姻都能像菲奧娜和迪克蘭的那麼美滿。你也見過的吧,有些夫妻簡直像雷公電母,吵起來凶神惡煞的。你也沒結婚?」
「是的,‘丁狗’,我沒結婚。曾經有過那麼一次機會,但他是個賭鬼,我就害怕了。後來媽媽又需要我照顧,就這麼單身直到現在。」她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很沮喪,有強烈的挫敗感。通常,她的情緒不會如此低落。這都是拜郝小姐所賜。
「丁狗」繼續開車,對此似乎毫無覺察。
「我的叔叔納塞也是同樣的情況。他說,他很多年前喜歡過一個人,但錯過了機會。他老是讓我留意看著,有四十來歲的女士,就可以介紹給他。奧康納小姐,你大概就是四十多吧?」
「差不多。」艾琳如實作答,「但明年就別問我這個了。那時我只能說不是了。」
「好,我會馬上告訴他的,耽擱太久就不好了。」「丁狗」很認真的樣子。
艾琳回到家中,照常做晚飯。這天發生的事情,她在媽媽或肯尼面前提都沒提。艾琳為郝小姐效勞這麼多年,卻被殘忍無情、冷冰冰的一句話打發掉了。這是他們無法理解的。
等到坐下來吃晚餐的那一刻,他們也完全不知道,給艾琳找個丈夫的行動已經努力張羅開了。「丁狗」跑去見了叔叔納塞,通報訊息說,這婚戀市場上有個性格很好的女人,只是年齡稍大,四十九了。他傳達的迴音非常明確,非常令人信服,說納塞叔叔很感興趣,迫不及待地想對艾琳有更多瞭解……
接下來的那幾周,伍德公園學校的老師們注意到,艾琳在某些方面發生了變化。他們試著去討論可以為郝小姐組織怎樣的一種歡送儀式,還有應該選擇怎樣的禮物,每當此時,艾琳不再顯得熱切,而是不屑和厭倦的樣子。
「說真的,我認為那都無所謂。」這樣說一句之後,她緊接著就轉變了話題。她很有可能是在憂慮會失去飯碗吧,大家這樣猜測。說不定新任的校長會自己僱請一個助理。
艾琳繼續做她的事,一如既往地可靠,但沒有絲毫熱情或積極性了。即使郝小姐注意到了這個,也不露聲色,沒表示她看到了什麼不對頭的地方。那些場面尷尬生硬的會談,艾琳不再送茶水和糕點進去。那株小伽藍菜被她移到自己的辦公室裡,施些植物肥料,侍弄侍弄,很快就生機煥發了。她以前總有關於自己生活的有趣的故事可講,那種日子似乎已經一去不返。
不過,艾琳現在有了另外的社交活動,那是郝小姐一無所知的。納塞打電話給艾琳了,說他那個侄子雖然傻不稜登的,但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錯,對她的評價就很高,也許,偶爾有空的時候,不知艾琳是否願意跟他一起看場電影什麼的。然後,兩人就約會了,他們去打過保齡球,也泡過有唱歌娛樂的啤酒館。他的本名是伊格納修斯,簡稱為納塞,他解釋說,至少,這總比伊格要好——從前上學時有另一個男孩子就叫伊格,可總被人家喊成「蟻哥」。他在一間肉鋪工作,店主是姓馬龍的一位先生。在古往今來所有活過和活著的人當中,他可說是最正直寬厚的大好人。
他很快就開始時不時到艾琳家拜訪,每次都帶上最好的羊排,或者是一塊上佳的豬排肉。艾琳的媽媽佩姬很中意這個賣肉的,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時機來誇艾琳,說女兒多好多賢惠。
「奧康納太太,這個我清楚。你都不必向我推銷她,我自己已經上鉤啦,叫我跑也跑不掉的。」聽他這一說,佩姬感到心花怒放,喜氣洋洋,臉上都泛出了紅光。
納塞來自愛爾蘭西部,獨自在都柏林謀生,幾乎沒有家人在身邊。他有一個侄兒和一個外甥。侄兒「丁狗」是艾琳已經見過的,開一輛廂式小貨車,為人家拉拉貨,幫著乾點雜活。外甥叫裡格爾,是納塞的妹妹魯拉的兒子。不幸的是,裡格爾以前的生活脫離了正道,有很多時間是在少管所裡度過的。他被送到西部的老家去了,如今看來,他好像踏踏實實,已經站穩了腳跟。他找到了一個好姑娘,在那邊種蔬菜,還養雞。他有一份聽上去還像樣的工作,是給剛剛搞起來的一個旅店當經理之類的。那地方過去本是大戶人家的房子,雖不是豪華大莊園,但說小也不小,相信你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房子是在一處海邊陡崖上面,那裡一望無際的風景會讓你把眼珠子給看呆的,之後你就看不上別處的海濱了。納塞承諾,將來有一天要開車載著艾琳和她媽媽一起去那裡看看。她們肯定會喜歡的。
肯尼也歡迎納塞來串門,加入自家的生活。如果那兩隻愛情鳥——他這樣指稱艾琳和納塞——要出門逍遙,去找點樂子,肯尼總是有求必應,他會守在家裡照看外婆。
然後,就在學期結束前,經過六個月的追求和交往,納塞向艾琳求婚了。一場小型婚禮擺上了議事日程。當她告知肯尼時,那孩子提出充當孃家人,把這位姨媽交給新郎。但艾琳心裡還壓著一件事。她一直等到了佩姬上床睡覺之後才說。
「肯尼,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艾琳笨嘴拙舌,難以啟齒。
「我早就知道了。」他簡潔地回應,「九歲那年,我就知道了,你是我的生母。」
「你怎麼從來都沒提過?」她驚呆了。
「那沒什麼關係。我知道,你總會陪在我身邊。」
「你就沒有什麼事想問問我嗎?」她的聲音低低的,接著就開始哽咽起來。
「那時候,你是不是又害怕又孤獨?」他在艾琳身邊坐下,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肩頭。
「有點兒吧。但是,你知道嗎,他當時沒法出來。你父親那時已經結婚了。如果跟他鬧,要他放棄所擁有的一切,那也不太公平。然後,你的莫琳姨媽不巧在英格蘭去世了,於是我們就假稱你是她的孩子。也是為了外婆著想。她從此有了個外孫,我也有了兒子——我們都過得還不錯。」到這時,艾琳模糊的淚眼中已經露出欣慰的笑意。
「納塞知道這些嗎?」
「知道,我提早跟他坦白了。他說,你很可能都已經猜到了。真是想象不到,他竟然說對了。」
「他會搬過來住嗎?」
「只要你不反對就行。」艾琳說,「他跟你外婆相處得很融洽。」
「難道我看不出來嗎?晚上,你們打三人橋牌時,那樣子可帶勁了。看你們打牌,比在拉斯維加斯還精彩。」他說,他很高興納塞要住過來,因為他希望能外出旅行,有可能會去美國走一趟。現在,他覺得可以自由制訂出行計劃了。
整整十八年,艾琳都在恐懼這一天的到來,因為她必須把事實真相告訴肯尼。而現在,這事就這麼解決了,幾乎波瀾不驚。生活也真是奇怪。
艾琳戴著訂婚戒指去上班。郝小姐對此不予置評,艾琳也就一字不提。不用說,老師們全都注意到這個了。於是艾琳告訴他們,自己的媽媽將會擔當首席伴娘,納塞的外甥裡格爾會從石橋過來慶賀婚禮,那個侄兒「丁狗」則給叔叔當伴郎。還有,八月的最後那個週六,他們將在一間啤酒餐吧備好三明治和蛋糕之類的食品,熱誠歡迎全體老師屆時光臨。他們立刻就鬧騰起來了,興奮地討論要置辦什麼樣的結婚禮物。
艾琳如此隨和通融,禮物自然也好辦。不管什麼,她都會欣然接受的。可以是一趟西班牙假期,一個花園陽光棚屋,一幅康尼馬拉地區的風景油畫,某處城堡酒店的一個浪漫週末,一套帶輪子的旅行箱,一組門球槌杆,一個裝飾富麗的大鏡子——鏡框上有胖乎乎的小天使……這些都沒話說。不管是其中哪一個,艾琳都會把禮物誇上天的。
而郝小姐退休,該贈送什麼,他們還沒有半點主張。
他們不斷問艾琳,要她決定應該給離任校長送什麼。面對催迫,她顯得無所謂的樣子,說送啥都一樣。但她心裡清楚,為了老師和學生們,她不得不給出一個什麼答覆或方案。她不願讓大家失望。晚上,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能對納塞嘮叨嘮叨,傾訴一切,真是太好了。
納塞說,這事他會動動腦筋的。同時,他也有訊息要通報。外甥裡格爾打過電話來了。
「在石頭大屋那邊,他們有點心虛慌亂。開業的時間是定了,但第一週的客房,到現在還沒有一間明確預訂出去。裡格爾和小雞擔心會出師不利,白白辜負了他們付出的辛苦努力。」
「這樣吧,」艾琳幫著出主意,「我們讓裡格爾郵寄一些宣傳冊或廣告單頁過來,然後我拿去學校散發。這種民宿,有些老師可能會喜歡的。」
「那個郝小姐,你為什麼不把她給弄到那邊去呢?」納塞興致盎然地提議。
「可是,既然她那麼可怕,脾氣那麼臭,我們把她送過去,不是禍害他們嗎?」
「也許,在學校以外的地方,她人沒那麼壞吧。我是說,她可以在那裡散步休閒,也不至於惹惱很多人的。」納塞是個樂天派,他不會把艾琳的老闆想得有多可惡。
「我會跟他們建議的。這也許是個完美的解決方案。」艾琳答應了。
「讓我們扣起十指來祈禱吧,但願你的校長大人不會住一夜就把那裡搞得關門大吉。」納塞邊說邊大笑著。然後,兩人把心思又放到了婚禮的籌備上。
老師們注意到,這些天來,「自虐教母」比平時更加金口難開了。學年即將結束,長假就在眼前,大家興高采烈,不免有些浮躁。對此歡樂情緒,她也顯得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不能容忍,更為苛責。她更關注學生的考試成績,而不是這些孩子的未來。如果沒弄錯的話,她在各個方面似乎對自己也更嚴苛了——只要可能做到更嚴苛。
他們相互通報情況。在學校停車場,很晚還能看到她的車,而且停得越來越晚;早上出現在那裡,則越來越早。每天,郝小姐肯定只有七到八個小時不是在校園裡面度過的。
這可不正常。
終於,郝小姐跟艾琳說到了婚禮。
「艾琳,有個學生的媽媽告訴我,說你考慮要結婚了。」郝小姐說著,輕輕笑了一聲,「她是當真的嗎?」
「是的,郝小姐,確實,就在八月底。」艾琳回答。
「你從未想過要告訴我吧?」她聲音中有責怪的意思,也有一點悲傷。
「呃,是沒有。正如你說過的,我不是你的同事或者朋友,我只是在替你幹活。還有,因為婚禮都是在放假期間才辦,我實在看不出告訴你有多大的意義。」
儘管這並不能嚴格說是失禮,但艾琳的語氣中還是有些唐突冒失的東西讓郝小姐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她看。此刻,本應是她說這一類話的時候:很高興得知艾琳要結婚,祝她幸福長久。這甚至是她挽回僵局的一個時機,只要能說一句,她事實上i還是/i把艾琳當朋友和同事看待的。
但是,她並沒有這樣說。多年來「自虐教母」的習性把轉折的可能踢到了一旁,所以,她又幹笑起來。
「那個,我估測,到了這個年齡,到了人生的這個階段,你不會再打算開始建立一個家庭,來生養什麼的吧。」想到這一點,她不禁感到挺好笑。
艾琳迎視她的目光,但沒有一絲笑意。「的確沒那個想法,郝小姐。上帝保佑,我已經有個兒子了,如今都十八歲了。納塞跟我都沒想要更多的孩子。」
「納塞!」郝小姐差點就控制不住地爆笑了,「他叫這個名字?納塞?聖徒伊格納修斯!仁慈的上帝啊!」
「是的,他就叫這名字,而仁慈,用來描述他這個人也正合適。他人確實i非常/i好。對我,對我兒子,對我媽,都好。他是個賣肉的,大概你覺得這也很好笑吧。」
「艾琳,請你冷靜一下。你這樣子已經是歇斯底里了。你的兩個秘密都令人驚訝,我都是才剛剛得知。你以前總是給我看肯尼的照片,說他是你的外甥。」
「既然我沒結婚,我就想著那樣說會更慎重。」
「但這個納塞會讓你有了名分,得到尊嚴,是不是這樣?」
艾琳真想不通,她怎麼竟然能夠為這個女人服務了二十年,更別提還找理由為她辯解,說她「就是那樣的風格」。郝小姐沒心肝,沒有一絲溫情。
「我一直認為自己有尊嚴,一直都是。認識我的每個人,也都認為我令人尊重。但話說回來了,郝小姐,你根本不算真正認識我,從來都沒有。」
「我離職之後,在你結那個……呃……結婚之後,你大概還是想繼續在這裡上班的吧?」郝小姐的眼中滿是怒氣。
「那是當然的。我愛這個學校,愛這裡的教職工和學生。」
「那麼,艾琳,如果想要我寫一份好鑑定來推薦你,你就有必要管住自己的嘴,當心你的語氣。我的繼任者恐怕不必照單接收這樣一個遺留員工的:遮遮掩掩隱瞞實情,而且態度還差。」
「郝小姐,你喜歡寫什麼就寫什麼吧。隨你的便。」
「艾琳,這整件事上,你目光都太短淺了。」
「謝謝你,郝小姐。我該回頭去幹活了,趁著我現在還有份工作。」艾琳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坐在桌子邊,氣得渾身顫抖。手機響了,她差點就沒力氣去接。
是媽媽打來的,要和她報告好訊息。中午的時候,納塞來家裡了,給她演示怎麼上網,讓她看網頁上展示的新娘媽媽禮服。她打算選一件海軍藍加白色的長裙,還有相應的短上裝小外套。這身衣服跟艾琳計劃穿的婚紗相配嗎?
很快,那種溫暖親善和興奮熱切的感覺又開始悄悄滲入艾琳的身心。門外,從那單人牢房般的辦公室裡,郝小姐所傳遞出的刻毒、冷漠和孤絕的氣息,也逐漸退散了。
新校長人選已經確定,是名叫威廉姆斯夫人的一位女士。這位寡居的夫人在英國負責運營一所規模挺大的女校,現在想回到愛爾蘭的老家人身邊。顯然,她要把自己的辦公傢俱搬進校長室;另外,也樂於保留學校現有的行政管理人員。七月和八月的部分時間,艾琳要繼續上班,幫她安頓就位。她也已經得到了訊息,知道艾琳在那之後將休假三週,但新學期的第一天就將回到辦公室。
全校員工會聚一堂跟郝小姐道別。就像過去每天早晨所做的那樣,她站到了學校禮堂那高高的講臺上,仍舊穿著黑色的學位袍,頭髮用同樣的條形髮卡挽在腦後,臉上依舊冷漠,完全不動聲色。
有幾位老師讀了他們的歡送稿,對郝小姐的成就表示認可和敬意。女生代表上臺發了言。家長委員會的主席致辭,代表在伍德公園學校順利成長、取得優秀成績的全體學生表達感激之情,誠摯地向郝小姐致謝。沒人提到,她多年操勞,理當安心休養了。也沒人給她打氣鼓勁,樂觀斷言說她真正的生活如今才剛剛開始。最後,為表對郝小姐的肯定和讚賞,作為大家的一份心意,一個信封被遞交到她手上。裡面是一張禮券,提供石頭大屋開業那周的度假服務,那是愛爾蘭西部一處新辦的民宿。郝小姐沒擺出任何姿態,讓人以為她要感謝誰;禮物被宣佈時,她臉上也沒流露出任何表情。不過,除此之外,也沒人真的指望她會有任何別的反應。
郝小姐的榮休儀式也邀請了威廉姆斯夫人出席,但她推辭了。她說,她不願在那裡喧賓奪主,那一天是屬於郝小姐的。
實際上,如果威廉姆斯夫人到場,大家反而會高興一點。那尷尬痛苦的歡送會,以及隨後紅酒加乳酪的餐飲環節——雖然是簡餐,也感覺漫長又難熬——假如她也來,多少能緩和一下氣氛吧。那天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盯著手錶看,乞求著時間能快點過,然後就可以開溜,而不至於顯得失禮。時間何曾流逝得如此之慢?世間可曾有過如此無趣的演講,絮絮叨叨地聲討和哀嘆學校教育中的現代潮流,強調紀律約束的必要性和死記硬背的重要性,呼籲所謂的創造性培養千萬也永遠不可取代那些老一套但可貴的基本教學常規?
在場的聽眾,包括那些竭盡全力讓課程變得有趣的同時也要求嚴格的老師,那些欣慰於自家姑娘拿到好分數而被大學錄取,同時又因反對唯成績論而不免心懷愧疚的家長,那些等不及要放暑假的學生……每個人都在祈禱眼前的這一切能趕緊結束。
艾琳回辦公室拿自己的東西。她急切地想回家,告訴納塞,學校的同仁們為他倆籌備了什麼結婚賀禮。不僅僅有用燃氣的那種燒烤爐,而且,一家園林公司會上門給她家搭建一個小露臺,還要砌一堵矮牆把露臺圍起來。從此以後,他們一生中所需要的一切,就只是晴朗暖和的夏日,然後就可以享受戶外燒烤的美味!
令她訝異的是,她聽到了校長室那邊的動靜。於是她去敲門,看到郝小姐孤零零地站在她的辦公桌後面,桌上空無一物,除了她的車鑰匙。在她身後,厚重沉悶的暗棕色窗簾框在窗子周圍。窗外是空蕩蕩的學校操場。
「我只是要確認一下,沒有外人闖進來。」解釋完畢,艾琳便開始往後退。
「艾琳,你等一下。我要給你一份結婚禮物。」
這個情形,當然是她未曾預料到的。
「郝小姐,你太好了。真是太費心了。」
郝小姐遞給她一個相當花哨的小包,上面有很多閃光飾件。這種風格的東西,根本不是你預期會從郝小姐那裡收到的。艾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當即的反應是愧疚。歡送郝小姐去度假的那份禮券,她連一塊錢都沒捐。哪怕是一張告別卡片,她都沒寫,也沒有表達任何美好祝願。現在,她為自己感到羞恥。
「根本談不上費心的。只是一點小東西,讓你能記得我。」
「郝小姐,我不會忘記為你工作的這些年月的。」
「我非常希望,威廉姆斯夫人能看到有理由把你留下來。」
「是的,那樣再好不過了。再次感謝你送我禮物。現在我可以開啟嗎?」
「哦,請你,先別……」郝小姐的上身往後閃了一下,帶有一種挑剔和嫌棄的意思,彷彿當場開啟禮物會多少玷汙了這空蕩的辦公室似的。
書都被搬走了,但那廉價的密度板書架還立在那裡,上面空無一物。這東西過幾天也要被清理掉,只是郝小姐對此不知情。沒有任何痕跡能讓你看出有哪個人曾在這裡工作了如此之久。
「那我今晚回家再開啟吧。請允許我提前說聲謝謝。你不嫌麻煩為我們選了禮物,我是打心底裡感激。」艾琳全身都表現出誠意和真摯之情。
這是艾琳往日的效忠姿態。這份熟悉之感讓郝小姐稍稍打了個激靈。
「呃,我希望這東西還算合適。真的,生活中會得到什麼,誰也不知道。特別是結婚很晚的情況下。」
「對不起,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也許,你所有的東西i都/i齊備了,不像那些年輕人,要建立新家庭了,會興奮激動。」
這份禮物帶來了感動與溫暖。艾琳捨不得那美好的感覺頃刻又慘遭破滅。
「是的,當然不像小年輕了,但對我倆來說這還是很新鮮、很興奮的。因為我和他之前都沒結過婚。」
「確實。」郝小姐的嘴噘起來了,似乎艾琳哪裡又得罪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