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爾·郝小姐

「不管怎樣,郝小姐,我都祝你事事順心。我相信,往後的這些年月,你肯定已經計劃好了,有很多事可做。」

郝小姐本可以感謝艾琳的善心祝福,本可以順勢含糊地說確實有很多事要做。但她沒有那份美德,不會含糊婉轉,也不會令人愉快。她嘴裡冒出的是:「艾琳,你生活的那個童話世界,平凡庸碌,倒也很美好啊。凡事不用去多想,肯定能過得安寧吧。」說完,她拿上車鑰匙走了。

艾琳從窗戶里望出去,看著奈爾·郝坐進那小車,看著她駛離了她多年來唯一知曉的生活,她僅有的生活。車子開出學校大門之後,艾琳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郝小姐今晚i會/i做些什麼呢?還有隨後的日日夜夜,她有什麼事可做?那冷冰冰的房間裡,是否總會放著一個餐食托盤?有沒有什麼人會陪陪她,和她一起吃頓飯?

歡送儀式上,在場的人裡沒一個是她的朋友或親屬。她就這麼過了一輩子,卻連i一個/i可以邀請來參加自己榮休酒會的人i也沒有/i?

艾琳是個非常寬容大度的人。這個婦人曾侮辱她,最後臨走的一刻甚至還要取笑她,她卻不忍心也不願只想到對方是多麼壞。再怎麼說,郝小姐畢竟還買了結婚禮物。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她那天不去郝小姐家打探,就永遠沒可能碰上「丁狗」——正是他給艾琳牽線,才找到了他的叔叔納塞。

她嘆了口氣,搭公共巴士回家,手裡緊緊抓著那裝禮物的亮閃閃的花哨小包。

晚餐時分,他們開啟了那包。是一塊蕾絲鑲邊的茶盤襯布。上面還繡有小小的玫瑰花蕾。艾琳驚奇不已。她無法相信,郝小姐竟然去店裡選購了這個。這根本不是講究實用的那種東西,而且相當老式,但終歸還是一片善意。

然後,她發現小包底部有一張卡片,放在一隻信封裡。艾琳拈出卡片來看:「致郝小姐,感謝您督促我們的女兒認真學習,扭轉了她的人生。」卡片上簽名的是一個女生的父母,那姑娘最近被一所大學錄取,還贏得了一份重要的獎學金。郝小姐沒開啟這贈禮就直接轉送給了她。卡片上感激的附言,郝小姐想必也根本沒讀到。

艾琳迅速將那卡片揉皺成一團。

「她說了什麼呀?」佩姬對每個細節都感興趣,每個心跳的瞬間都不願錯過。

「就只是祝福我們一切都好。」艾琳敷衍過去。在心裡,她打定了主意,絕不會再去想郝小姐的事。她要把她徹底排除在自己的思維和生活之外。那老妖婆空有皮囊,沒心沒肺。哪怕再念叨一下,都不值得。

但一週之後,威廉姆斯夫人上任時,艾琳就被迫又一次想到了郝小姐。威廉姆斯夫人給校長室帶來了巨大的變化,使它看上去跟以前一點都不像了。

一臺小巧的手提電腦取代了那粗大笨重的桌上型電腦。有手工雕刻花紋的桌子上,放著拉菲亞酒椰纖維編織的漂亮平底扁筐,顏色鮮亮的幾個資料夾,還有已故的威廉姆斯先生的一張照片。新書架上已經放了書,但留下了空間,可用來放置裝飾擺件和小花盆。威廉姆斯夫人甚至還弄了一隻微型噴水壺在手邊,以便那些植物能得到及時的照料。

原先硬邦邦的大椅子,都換成了軟墊座椅,遠沒有那麼令人生畏了。新校長已經建立起一套日常慣例,看上去比其前任的那一套要正常得多,也不至於讓人有催迫感。她看來對艾琳挺滿意,連聲感謝這位助理的支援和高效。這樣的經歷對艾琳來說可是人生第一回,因為她此前都習慣了郝小姐那陰鬱可憎的沉默——那已是你所能指望的最好禮遇了。

她們一起商議每天的常規日程。討論的間歇,威廉姆斯夫人抬起頭看著艾琳說:「順便問一下,你就要結婚了,怎麼不告訴我呢?」

「個人的那些事,我不想全都拿來煩你。要是說了,我恐怕會嘮叨一陣子的!」艾琳回道,一邊抱歉地笑笑。

「這個嘛,結婚這樣的大喜事,如果都不嘮叨嘮叨的話,那我們還i怎麼/i去說道別的事情呢?」威廉姆斯夫人看樣子是真心關注此事,「跟我說說吧。」

艾琳於是告訴她有關納塞的情況,講他在肉店上班的工作時間,還有他的計劃——賣掉所住的公寓,搬過來與艾琳和丈母孃一起生活。他們打算在房子裡再多弄一個衛生間……艾琳噼裡啪啦地說著,滿懷熱情,期待著大喜之日會很棒,不會有什麼無聊可笑的差錯。

威廉姆斯夫人看著桌子上的照片,說她還記得自己的婚禮,彷彿就在昨天。一切都如願以償。

「那天有太陽嗎?」艾琳好奇道。

威廉姆斯夫人想不起天氣怎樣了,但那反正沒什麼要緊的。在場的每個人都很高興,這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那時,直線電話響了。艾琳有些困惑,不知如何處置。這些年來,她都不知道有電話從這條線打進來過。這是為了方便校長使用,萬一她想要儘快打個電話出去,就可以從這裡直撥,而不需要經由內線電話系統。威廉姆斯夫人對她點點頭,艾琳便拿起了話筒。

一個男人說要找奈爾·郝。

「郝小姐已經從校長位置上退休,不再來這裡工作了。現任校長是威廉姆斯夫人,你需要跟她通話嗎?如果要的話,能否告訴我,你是哪位,有什麼事?」

「請告訴我郝小姐住在哪兒。」對方詢問。

「這恐怕不行,我們從不洩露員工住址。」

「你剛說了,她已經是前員工了。」

「我表示抱歉,但我沒法幫到你。我們跟郝小姐沒有保持聯絡。」艾琳還沒說完,那人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艾琳和威廉姆斯夫人面面相覷,想不通那男人是怎麼回事。

距婚禮還剩一週,艾琳外出時看到奈爾·郝在街對面。她情不自禁就忘了怨恨,主動跑過去。

「郝小姐,又見到你了,真好。」

奈爾冷漠疏遠地看著她,然後,似乎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她平淡又生硬地回道:「哦,艾琳。」

「是我,郝小姐。近來過得怎麼樣?我想著要聯絡你的。」

「是嗎?那你怎麼又沒聯絡?」

「我們去哪裡喝杯咖啡吧,你覺得怎樣?」艾琳提議。

「為什麼?」這一邀請似乎過於熟稔了,讓郝小姐吃了一驚。

「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說一說。」

「可是,附近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地方。」郝小姐對那裡的位置環境嗤之以鼻。

「這裡有個小咖啡屋,咖啡做得還挺好。郝小姐,請……」

彷彿碰上什麼無法躲開的東西,不得不屈服讓步似的,郝小姐總算同意坐了下來。品嚐著浮滿泡沫的義大利咖啡,艾琳跟郝小姐聊起了婚禮的籌辦計劃,還有已經決定了的蜜月行程。她問郝小姐,是否期待著冬季的那趟西部度假之旅。

「那麼偏遠的一個鬼地方,不管什麼時候,也無論是什麼人,有誰會想去呢?」這是唯一的回覆。

艾琳轉移了話題,說到打校長室電話的那個男人以及他的怪異行為。

「那可能是什麼人,你有沒有線索?」她問道,「他什麼口信也沒留下,連個電話號碼也不願給。」

「那肯定是我的弟弟。」郝小姐毫不懷疑。

「你弟弟?」

「是的,我弟弟馬丁。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但那是為什麼呢?」艾琳感到自己有些心悸虛弱。令人如此不安的,是郝小姐說話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淡樣子。

「為什麼?哦,那就說來話長了,要從很多很多年前說起。」郝小姐的臉上一副無動於衷、不置可否的淡然神態,「不管怎麼說,這都不關你的事。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全部都說完了吧?」她冷冷地點了下頭,便離開了咖啡屋。

婚禮這天,萬事順意。肯尼代表孃家人把新娘送到了男方身邊;佩姬看上去非常開心,自豪之情簡直要漫出來;「丁狗」穿戴整齊,一身新西服,擔任伴郎。在致辭中,他說他感到很得意,因為是他牽線做媒,把這對幸福的新人撮合到了一起。

卡梅爾和裡格爾特地安排了時間,來都柏林參加慶典。裡格爾的媽媽,也就是納塞的妹妹魯拉,也來了。一整天,從早到晚,都陽光燦爛。威廉姆斯夫人到那個啤酒餐吧向艾琳道喜。她加入派對,跟老師們,跟馬龍肉店裡的夥計們,跟所有的親友和鄰居們,都打成了一片。哪怕再過三萬年,可憐的郝小姐也無法像這樣融入人群。

新人要去西班牙度蜜月,然後艾琳將回到學校繼續工作。伍德公園女校的生活,無疑會比前任校長在位的那些年頭要輕鬆愉快很多。

裡格爾與卡梅爾一直跟舅舅舅媽保持著聯絡,通報石頭大屋那邊的最新進展。為郝小姐訂製的那份禮券,讓他們靈機一動,有了更多的主意:某雜誌要舉辦一個比賽,洽商之後,在石頭大屋度假一週被列為獎品之一。現在,客房預訂的情況蠻不錯。看起來,開業第一週,小雞這裡大概是要賓客盈門了。整個度假屋都洋溢著興奮歡快的氣氛。裡格爾說,他媽媽很快就會去那裡看看。除了從前還是做姑娘的年代,這將是她第一次回到石橋。

她不願住在大屋那邊,但裡格爾和小雞都堅持那樣安排。她這次回來,將受到熱情隆重的款待。

艾琳自然沒忘了提醒和警示他們:郝小姐不是「好」小姐,取悅她恐怕很難。

「我們能應付的。」裡格爾顯得挺樂觀,「對我們來說,那將是很好的實戰鍛鍊。之前的霍華德和芭芭拉,我們不也打發走了嘛。你那刁難人的郝小姐也不是問題,你等著看吧。」

郝小姐搭乘的火車到達時已經挺晚了,所以是裡格爾去接她。他看到一個神色嚴厲的高個婦人,只帶了個小拉桿箱,不耐煩地在站臺旁東張西望。這一定就是那一位客人了。

他上前自我介紹,接過她的行李箱。

「有人告訴我,說斯達爾夫人會來接我。」這女人指出這一點。

「她在大屋那裡,正忙著招待其他客人。我叫裡格爾,是她的經理。我也住在那個地方。」他回應。

「那好吧。你的名字,你剛才跟我說過了。」從她的語氣能聽出,她對安排的變動相當有意見。

「郝小姐,我祝你能在這裡度過美好的一週。大屋還是非常舒服的。」

「我所期望的,並不會比這更少。」她說。

裡格爾希望能趕緊向小雞發出預警:從現在開始,得繫緊安全帶了。

這個預警,小雞根本不需要。單是看肢體語言,就足夠讓她警醒起來,意識到這個郝小姐刁鑽古怪,並非善類。愉快明亮的大廚房中,大家已經歡聲笑語不斷,而她就僵直生硬地站著,倨傲頑固地杵在人群當中。給她雪利酒或一杯紅酒,她都拒絕,偏偏只要一杯冰鎮檸檬奎寧水。主人向同期客人介紹她,她招呼都不打一個,只無言地點點頭。

她說,她不需要先去看房間,也不必梳洗更衣。既然她屬於最遲到達的,她不願因為自己上樓收拾而推遲了集體用餐的時間。她有一種「訣竅」:說幾句話就能讓對話即刻終結。

小雞給客人們規劃的遊玩路線和專案,她沒有表示出任何的興趣。一個接一個地,大家也就先後放棄了她。

那個美國人問她是做哪行的。她回答說,跟美國不同,這裡的人們可不是根據對方現有或曾經的職業來判斷別人的。

那瑞典年輕人告訴她,這是自己第二次來愛爾蘭旅行。但他還沒來得及把第一句話給說完,這老女人就清楚地傳達出了厭煩的情緒。

一位名叫溫妮的護士問郝小姐,以前是否來過西部。她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說不記得有過那樣的事。兩位英國醫生禮貌地跟她寒暄,說這裡風景壯美,令人歎為觀止。郝小姐回道,她到的時候天都快黑了,目前為止還沒看到什麼特別之處。

奧拉負責給大家上菜,隨口問了問郝小姐對餐食是否滿意。她答道,如果不滿意的話,她當然就會說出來的。不說出心裡真實的意見,對這個民宿並無好處。

晚餐結束,小雞領著郝小姐去房間。傢俬陳設漂亮,床上是嶄新的亞麻布寢具,托盤中放有精美的瓷器茶具……這樣的客房,所有其他人都喜出望外,對此讚不絕口。小雞簡單介紹了一下,指望著這老小姐也能稱許兩句,稍稍表示欣賞。

郝小姐呢,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遠道而來,我想你一定累了吧。」小雞咬咬牙,把失望咽回肚子裡,努力去原諒對方不近人情、難以伺候的臭脾氣。

「談不上。只是從都柏林來這裡,一路都在火車上呆坐著。」郝小姐毫不留情,掃興到底。

接下來的幾天,一眾客人當中,唯獨郝小姐發現不了任何值得誇讚的東西。曠野風景毫無樂趣,奧拉和小雞每晚奉上的餐食也得不到她的賞識或褒獎。

小雞特意坐在這金口難開、脾氣古怪的婦人身邊,好讓其他客人省卻那份折磨。出於禮貌,還要設法跟她閒扯兩句。哪怕是對小雞而言,儘管有在紐約那間包餐小旅店工作數年的經驗——餐廳裡全是建築工地上幹活的男人,被繁重的勞動搞得倦怠又沉悶——眼下的這種局面也夠她受的。

郝小姐從不問什麼,什麼見解也不提。她這一生中,不管是什麼出了差錯,反正肯定錯得不輕。

第四天上午,郝小姐對散步閒逛、探索附近海岸的建議再次置若罔聞,小雞隻好求裡格爾,讓他帶她去鎮上的市集轉轉。

「哎呀,小雞,我必須帶她去嗎?上帝啊,就她那德行,好好的牛奶,都會被她攪餿的。」

「拜託了,裡格爾。否則她只會坐在那裡,整天死盯著我看,而我有很多飯菜要準備的。」

眼下,裡格爾情緒還不錯,對此也還能容忍。開業的這一週進展挺順利,只有郝小姐除外。其他全部客人想必都要把這地方誇上天了。正如他們一直堅信的那樣,石頭大屋的事業將會成功啟航。跟郝小姐周旋一天,不至於要了他的命。

來這裡度假感覺怎樣?喜歡這裡嗎?問郝小姐這一類的問題,等於是跟磚牆說話,裡格爾便轉移話題,愉快地聊起了他自己的生活。他當然說到了家裡的兩個孩子,雙胞胎羅茜和麥肯,一邊自豪地指著貼在小貨車儀表板上兒女的照片。

「兩個都長得像媽媽。」他感到滿足又開心,「我就希望,他們也能遺傳她的頭腦!他們老爸這一邊,可是沒多少頭腦的。」

「你父母呢,也不聰明?」郝小姐問。她聲音冷冷的。但這畢竟是她僅有的一次,似乎終於對某個話題有了點興趣。實在難得。

「我媽不笨。我爸,我就從沒見過。」他實話實說。

聽到這個,絕大部分人會說很遺憾,或者說真不該提到這個,但郝小姐卻沒反應。

「郝小姐,你的父母,他們都很聰明吧?」裡格爾反問。

她遲疑了,似乎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最終,她說道:「不,一點也不聰明。我母親是那種極不適合養孩子的人,最好都別靠近孩子。我十一歲時,她走掉了。我父親應付不了,只能糊弄。他失去了工作,酗酒,然後喝死了。」

「噢,上帝啊。郝小姐,那樣的人生開局可真糟。有哥哥姐姐照看你嗎?」

「沒有,我只有一個弟弟。恐怕他日子過得不好。他一輩子一事無成。」

「沒人管他嗎,給他點撥點撥之類的?」

又是一陣遲疑。

「沒有,很不巧,就是沒有。」

「那豈不是很悲哀嗎?你那時也太小了,不可能為那小傢伙做什麼的。我就挺幸運。我犯過渾,陷進泥潭了,但總是有媽媽在那裡照料我。哪怕在我被關進管教所的那些日子,她每週都給我寫信。她盡其所能地幫我,甚至不惜一切地要把我送到這裡來找出路。讀和寫這些老一套,你明白的,我以前學得太差。這要花很多工夫才能補上的。我也不考試啊升學什麼的,但我腦袋總算清醒過來了,走回了正道。」

「你媽為什麼不要你去升學考試?」

「這個嘛,她知道我永遠也成不了專家教授的。郝小姐,我媽整天辛苦幹活,為的是能讓桌子上有吃的,能養活我,但是,看到別人個個都有錢,而我自己連五毛都沒有,心裡還是不舒服。」

「你就又去惹麻煩了?」郝小姐抿緊的嘴唇噘起來,彷彿已經預計到裡格爾會去學壞。

「我跟以前結識的那幫傢伙又碰頭了。他們混得都不錯,但乾的不是正經事。我猜,你能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的。他們說,活兒容易得要命,你也不可能被逮到的。但是,舅舅納塞讓我知道了害怕,要去敬畏上帝。他認為我應該去鄉下,重新開始。那是我壓根兒都不想要的生活。我害怕奶牛和綿羊。跟都柏林相比,鄉下也很無聊,悶死人。但我媽年輕時在鄉下住過,她說她愛這個地方。」

「那她為什麼會離開?」郝小姐反對任何曖昧不明的說辭。

「她有麻煩了,那個男的不肯娶她。」

「她帶你回來過嗎?」

「沒有。她自己一直都沒回來過,但現在就要回來了。按照約好的,很快就回。」

市集上很熱鬧。郝小姐就在那看著裡格爾賣雞蛋和羊奶做的乳酪。後面貨箱裡已裝袋的蔬菜,也是出售給人家的。他把菜卸下來,然後搬了很多肉放進車裡——回去存在冷櫃中,隨時可用。他買了兩隻小鴨子,說那是給孩子玩的寵物,而不是小雞餐桌上的美味。

他似乎認識遇到的每一個人。人們跟他打招呼,說兩句近況,自然也問到小雞、裡格爾的孩子,還有奧拉。然後,裡格爾要在岳父母家門口停一下,送些雞蛋和乳酪進去。郝小姐說,那她坐在車上等一會兒就好了。

「他們會要我喝杯茶,吃一塊蘋果餡餅的。」他提醒她。

「那也一樣的,裡格爾,你只管去喝茶、吃東西吧,把我留在這裡就行,我想想事情。」她注意到有人從農舍的窗子裡往外看著,但她沒有興趣下車,走入一間又小又悶氣的廚房,跟陌生人沒話找話說地拉家常。

按出行短遊的標準衡量,這次的市集觀光很難說成功了,但小雞對裡格爾倒是很感激。

「關於她,你有沒有了解到什麼?」她問。

「一點點吧,但我那小車被搞得差不多就像個懺悔室啦。她大概後悔告訴我那些事了。」

「那就先把這事放一邊吧。」小雞安慰他。

第二天,郝小姐去花園頂頭的裡格爾家拜訪了卡梅爾。卡梅爾知道是怎麼個情況,於是很熱情地歡迎這位來客——哪怕她是無親無故、孤苦無依地活著,遇上有人來看望,最多也只能熱情成這樣了。她讓兩個小寶貝向郝小姐問好。小傢伙們可愛地微笑著,開心地咕咕噥噥學說話。他們一起去看兔子,看烏龜,還有那新買回來的鴨子——已經有了名字,分別叫作「公主」和「小土豆」。

郝小姐端起大茶杯喝茶,始終拒絕陷入女主人的「誘導」,去對石頭大屋或這次假期籠統地誇上幾句。卡梅爾盡力避免崩潰,即使當郝小姐開始說教,給她宣講死記硬背學詩歌是如何善莫大焉,她也掙扎著附和。

突然,郝小姐提出要看一看卡梅爾兩口子的書房裡有哪些書。

「我們實在算不得是家裡有專門的書房或圖書角的那類人。」卡梅爾有些羞於啟齒。

「那樣的話,對孩子來說,你們該會是多糟糕的一個示範啊。」郝小姐牙尖嘴利地丟擲這一斷言。

「我們會竭盡全力的。」

「如果家裡沒詞典,沒詩集,連地圖冊也沒有,那就不是好榜樣。如果家裡沒有絲毫學習的跡象,孩子們怎麼會明白學習的重要性?」

「他們會去上學的。」卡梅爾為自己辯護。

「是的,都是這種想法,把所有事情都扔給學校,等到出問題了就來指責學校。」

郝小姐的語氣中滿是威嚇和訓斥的意思。彷彿在她面前的是自己學校裡一個不守規矩的學生,而不是一個誠心希望她能享受假期的友好少婦。

「我們不會責怪學校的。我們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你們能給孩子提供什麼呢?除非是下一代能有一個良好的基礎,一個恰當的人生起點,否則不管什麼,還有什麼意義呢?你肯定不想讓他們最終成為缺少教養的人吧,就像你丈夫那樣,給關進少管所去。」

卡梅爾再也無法忍受了。

「對不起,郝小姐,我可不允許你這樣來侮辱我的老公。如果他對你講了他的過去——這肯定是他自己講的,因為小雞不會告訴你這些——他這樣做是出於對你的信任,是跟你推心置腹,而不是要讓你拿這個來羞辱我們。」卡梅爾意識到了,她的聲音大概像尖叫一樣刺耳,但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了。這個老妖婆是發了什麼癲?

「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下逐客令了。請你走吧,現在就走。我太生氣了,別怪我說話難聽,哪怕會後悔我也要說。對你,對你的生活,我都一無所知,但你為什麼要這個鬼樣子呢,跟每個人都作對?應該有人朝你吼一聲‘你打住吧’才對,早就該有人吼你了!」

毫無徵兆地,郝小姐的臉痛苦地皺縮起來。猛地一下子,她把頭埋到桌上放聲大哭,哭得全身都在抖動。

卡梅爾很驚愕,她被嚇呆了。有那麼一會兒,她完全不知所措,然後才艱難地伸出一隻手,安撫地攏住郝小姐的肩頭。

僵硬而又固執地,郝小姐把卡梅爾的手推開。她那蒼白瘦長的臉都哭紅了。

卡梅爾新煮了一壺茶,然後在這個不速之客對面坐下,沉默無語地看看她。

起初還有猶豫,但慢慢地,郝小姐開始訴說起來。

「那是在一九六三年。我十一歲,馬丁八歲。家裡只有我們兩個。這一年,肯尼迪總統到訪愛爾蘭,我們都跑上街頭湊熱鬧,沿路邊站著想親眼看他。」

這聽來感覺很不真實,郝小姐竟然在講她五十年前的私人經歷。

「我想起來,我們沒有扣好家裡樓下窗戶的鎖釦。那是派給我的職責。又沒人在家。爸爸在上班,媽媽去她姐姐家了。他倆總是非常嚴格地要求我外出時一定鎖好門窗。所以,儘管我滿心不情願,我還是不得不放棄自己佔據的那個極好的位置,跑回家。在屋子裡,我聽到聲音,像是什麼人受傷了在叫。於是我到了樓上,看到我媽和一個男人在床上,赤身裸體。我以為他在打媽媽,要殺了她,便拼命去拖開那人……然後,我媽對我跪下來,懇求我不要把那事告訴爸爸。她說,只要我能保守這個小秘密,不跟別的任何人講,那她就會一輩子對我好。那男人在一旁穿衣服,我媽反覆地對他說:‘別走,拉里。奈爾已經懂事了。她是個十一歲的大姑娘了,她知道該怎麼做的。’我跑出了房子,找到電話給上班的爸爸打過去,說要他快點回來,因為有個叫拉里的男的在傷害媽媽,而媽媽卻想讓我保守秘密不說,然後他就回家了……」

「你當時畢竟只是個孩子。」卡梅爾寬慰她。

「不,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知道我媽所做的是錯事,我認為她必須受到懲罰。我不想保守什麼秘密,不想參與欺騙,我i要/i她受到懲罰。我也不知道拉里竟然是爸爸的好朋友。但就算我知道了,我還是會告訴爸爸的。這兩人犯了錯,誰都清楚的。」

「你爸爸怎麼做的呢?」

「我們一直不知道,但等我和馬丁在街邊向肯尼迪揮手致敬完了回到家,媽媽就走了,我從此再也沒見過她。」

「她去哪裡了呢?」卡梅爾努力掩飾自己聲音中的憂慮和恐懼。

「我們從未聽聞過她的音信,爸爸隨後就照料著我們,但他做這個實在不行,然後他就酗酒了。他動不動就對我說,感謝我給他揭露了真相,讓他知道那老婆是個婊子貨。他還無緣無故地揍馬丁。在學校裡,馬丁跟一幫小流氓混在了一起,什麼也不學。我只管雙手捂住耳朵,上帝賜予我的所有時間,我全用來埋頭學習。我一路都拿到了獎學金,等到父親因酗酒去世的那年,我已經勉強能獨立生存了。馬丁抱怨說,我毀了他的生活,而且是兩次。第一次是把他的媽媽趕走了,現在又讓他失去了父親。」

「他一直都不原諒你?」

「是的。他自己一事無成。我有很多年沒見到他了。不久前,他給我在學校的辦公室打過電話,但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事。我不想再見到他。」

「那麼,從那以後,他就跟你的生活沒關係了?」卡梅爾傷感地問道。她現在所能期望的最大好事,就是在聽到其他秘聞之前,能逃離這個尷尬處境。她心裡已經很清楚,這個郝小姐是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剛才失控的表現的,連帶著也不會原諒卡梅爾的——誰讓她目擊了那一幕呢。卡梅爾看上去肯定是急於結束談話的樣子,因為郝小姐已經覺察到了這個。

「好了,就這些了,你之前說要我現在就走的。我這就離開。我無所謂的!」

卡梅爾伸出手跟她握別:「請允許我跟你道別,我也祝福你未來一切都好。」

「你跟我道別,i是跟我說永別吧/i,應該就是這個意思。」郝小姐冷笑一聲,「這真夠老套的。這樣的陳詞濫調,你還要教給你那些不幸的孩子們。我為他們感到擔憂,為他們的未來痛心悲泣。」

「那你就去痛心悲泣好了。我們會一直愛他們,照顧他們,給他們最快樂的生活。」卡梅爾無可奈何地回應。

「我估計,不用等到明天天亮,你和你老公大概就會把這事抖摟出去,弄得全鄉都知道。」郝小姐悻悻然的口氣。

「不,你搞錯了,郝小姐,那可不是我們的做派。裡格爾跟我都是正派人,有尊嚴、有分寸的人,不是那種愛嚼舌根的貨色。你告訴我的那些,只是你自己的事,不會從這裡傳出更遠的。」

郝小姐走之後,卡梅爾坐在餐桌邊,還是忍不住氣得發抖。裡格爾會火冒三丈的,小雞也會生氣惱火。自己剛才為什麼就i沒能/i管住脾氣呢?既然得知了對方的家醜,郝小姐八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的。

「我不想要那個郝小姐再到咱家來了。」裡格爾回家後,她告訴他,「她說我們是愚昧無知的父母,她為羅茜和麥肯感到悲哀,還要痛哭呢。」

「得了吧,她是唯一一個說那種廢話的。」裡格爾不以為意,「其他每個人都為我們的寶貝高興還來不及。那老孃們胡說八道,見鬼去吧,有誰當真啊?」

卡梅爾對他報以微笑。確實也是這麼回事。她要梳梳頭髮,然後跟裡格爾一起去海灘散步。他倆將沿著潮溼的沙灘往前走。鹹鹹的海風吹拂著面頰,而他們要彎腰撿起一些漂亮的貝殼。他們將竭盡所能,給兒子和女兒最好的生活。

這一天晚些時候,裡格爾悄聲告訴小雞,說還是應該提醒她一句為好,卡梅爾跟郝小姐之間有過口角。

「沒關係。」小雞安慰他,「我不指望她會給我們介紹生意的。她完全不是那種熱心人。她剛才跟我說過了,今天晚上要回都柏林。過不了一會兒,她就要走了,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你告訴卡梅爾,別往心裡去。」

「小雞,你太棒了。」

「不,並沒有。我只是運氣好。你也是。郝小姐就不是。」

「我們也做了一點努力,才爭取到好運。」

「大概是吧。至少,有人要幫我們時,我們是聽人家意見的。她就不聽。」

晚餐前,小雞幫著把郝小姐的小行李箱提到貨車旁。

「郝小姐,我希望這裡i有些/i東西還是能讓你喜歡的。」她總是那麼殷勤周到、彬彬有禮,「也許,等氣候更好些的季節,你說不定能回來再光顧我們這裡吧?」

「我想不會吧。」郝小姐稟性難移,「這不算是真正適合我的假期。這一輩子,我花了太多時間對人說話了。我發現那也挺累人的。」

「那,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平靜又安寧,你會感到高興的。」小雞懶得抬槓。

「對,某種程度上是的。」

這個女人極端實誠,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這正是她的失敗之處。

「你在這裡有沒有發現什麼?客人們總說他們在這裡有新發現。」

「我發現,生活是很不公平的,而我們又無能為力,只好聽之任之。你同意嗎,斯達爾夫人?」

「不完全同意,但你說的確實有一定道理吧。」

郝小姐點點頭,似乎滿意了。即便是要走了,她還堅持投下一片陰影。她將孤零零地坐在回都柏林的火車上,然後換乘巴士回到她那冷清孤寂的房子裡。裡格爾開車送她去火車站。她直挺挺地坐著,一言不發,死死盯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