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夫婦

對外自我介紹時,他們從來都不說兩人分別是安和查理。他們總是說:「我們是沃爾夫婦。」

聖誕卡片署名,他們也這樣寫:i沃爾夫婦敬賀/i。每次接電話,他們會說:「我們是沃爾夫婦。」

這種舉動大概是團結和睦的表示吧。你幾乎看不到他們單人出現,而且兩人站那裡時還靠得非常近。顯然,他們從未厭倦過彼此的陪伴。在都柏林的家中,他們也相伴左右,一起工作。他們給一間函授學院的學生改作業打分數,按勞取酬。夫妻倆曾經都是老師,但與上班相比,這樣在家兼職就沒那麼有壓力了,也有了更多的時間做伴。屋子裡有一間小書房。他們早上九點進去開工,下午兩點才出來。夫妻倆說,在家裡工作,必須完全自律,那非常重要。否則的話,一天一晃就過去了,你都不知道時間耗在了哪裡。

然後,下午的空閒鐘點,他們就用來散步,要麼打理花園,要麼去購物。五點,他們就安頓下來,開始一天中最重要的活動,也是最大的亮點——參加各類比賽。

他們贏得過很多很多獎項。賽事林林總總,從巧克力廠商的復活節邦尼兔徵名,到為誇讚某品牌的花園棚屋徵集五行打油詩,無所不有。他們給一款香水新品創作的廣告主題詞中選,於是得到了法國南部的一趟度假旅行;參加競猜一隻火雞的重量,由此拿到了一套沉甸甸的鑄鐵廚具。他們贏得過最新款的電視機、一臺最高階的微波爐、成雙的男女款運動單車、天鵝絨窗簾,還有各種的小物件,比如時尚電水壺和真皮鑲邊的影集之類。有時一整週都徒勞無功,沒有i斬獲/i,他們就覺得挺慘的。不過,他們對這種競逐遊戲本身感到樂在其中。假如再有獎品帶來的額外安慰,那就是錦上添花了。

這對夫妻有兩個兒子,但兒子們似乎很少參與到他們的生活中。一向都是如此。上學的那些年,兄弟倆總是跑去別的男生家裡玩。沃爾夫婦沒興致加入孩子們的活動,陪他們娛樂。然後,其中一個兒子安迪,被英格蘭一家出名的足球俱樂部挑中,成為了一名職業球員。另一個兒子羅裡,當了司機,開長途貨車,在歐洲各地跑來跑去,常常連續駕車好幾個鐘頭。

這兩份職業都讓沃爾夫婦感到困惑不解。他們實在搞不明白兄弟倆為什麼不想去讀大學。而兒子們也根本一點兒都沒法理解自己的雙親:爸爸媽媽成天翻來覆去地看報紙和雜誌,就為了找到什麼比賽,去贏得豪華烤麵包機這一類的小玩意兒。

不過,這麼多年來,沃爾夫婦倒也過得平平安安。對自己的生活狀態,他們心滿意足。他們謹慎仔細地挑選那些賽事,只有感到有相當不錯的獲勝把握時,才會參加比賽。電視上看到的那種競賽類節目,他們都嗤之以鼻。那些只不過是些選擇題罷了,比如:維也納是哪國的首都?請從以下答案中三選一:a.安道爾共和國;b.奧地利;c.澳大利亞。這哪能算真正的比賽?這些只是俗套的騙人伎倆,讓你撥打收費超貴的搶答熱線,光電話費那一塊就夠他們賺的了。任何自尊自愛的賽事高手都不會考慮這些小兒科的東西。

他們也知道,順口溜或口號什麼的絕不可寫得太高明。中庸之道才是明智選擇。他們相互稽核對方的應徵方案,看看其中的一些諧音、雙關語或者指涉,是不是過於深奧,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他們必須注意,避免一步跨到了主流之外。至今為止,這個策略倒也很管用。

一個夏日的黃昏,他們坐在花園裡,舉杯慶祝幸福快樂的婚姻已持續了二十五年。他們坐的戶外椅是贏來的獎品,因為他們將十二種園林花卉與各自盛開的月份正確配對了;他們用來喝酒的沃特福德玻璃平底杯也是獎品,那個比賽要求寫一首短詩,對水晶稱頌一番。這天晚上,他們處於一種頗為興奮的狀態。他們計劃要贏取某個精彩的大獎,以此慶祝他們幾個月之後的銀婚紀念日。首先,有一個獎品是到阿拉斯加的郵輪旅遊。不過,那肯定非常搶手。參賽者估計會來自全世界各地,大家對這個獎項都趨之若鶩,因此他們對自己獲勝不能太樂觀;義大利那邊有個度假屋的美食烹飪活動——應該還是挺不錯的;蘇格蘭有一處城堡搞推廣,獎勵是一週的入住體驗。各種各樣的賽事,簡直有著無盡的可能。這不是吝嗇或太計較花錢的問題。出國度個假,沃爾夫婦完全負擔得起,但贏得一個免費獎賞所帶來的那種激動和愉快,無疑會更過癮。於是,他們填好參賽表格,勁頭十足地準備構思相應的廣告語。

他們隨後發現了最為理想的獎品:巴黎,一趟冬季之旅,豪華酒店的七天住宿,還有一臺車,配專任司機,供他們差遣,每天都安排好外出遊覽的計劃,去凡爾賽宮、夏特爾以及城區觀光,在舉世聞名的餐館中享用美食。這將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將是一生中難得的經歷。

這看上去也是很有希望如願。他們在一本相當高階的雜誌上看到了這個活動,而且雜誌發行量不大。這大有好處,意味著賽事不至於會吸引到無數讀者的目光。比賽的任務,是讓參選者寫一小段話來說明自己為何i應當/i得到這個度假獎賞。

沃爾夫婦清楚,不能耍花腔瞎幽默。評委有雜誌社的編輯,一家旅行社,還有三五個愛爾蘭和英國的旅館業老闆,比賽的二三等獎就是由這幾間酒店提供。這些人挺敬業,對他們的服務產品也很較真。開玩笑,或不尊重對方,那絕不會獲獎。必須以同等嚴肅認真的態度來處理這個問題。

對自己提交的短文,他們感覺良好。沃爾夫婦相當簡潔地解釋說,二十五年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如此的眷侶關係固然令人滿足,不過他們也很樂意自己的生活中能再度增添一點小浪漫。他們從來都不是生活方式張揚的那種人,但跟所有人一樣,如果有什麼奇妙魔法的幸運之光碰巧灑落到他們身上,他們當然也會喜不自勝的。以前,在那些主題詞或廣告語中,他們就用過「魔法」和「灑落」這類詞,而且事實證明效果不錯。這一次會再度奏效的。

他們現在相當確信,那大獎已被他們攥在手心裡了。完全沒料到的是,最終的結果卻讓他們震驚了:他們獲得的是i二等/i獎——去本國另一端度假,那是大西洋岸邊陡崖上的某處偏僻的民宿。他們相互看看,愕然又沮喪。投入那麼多的心力,寫出那無比摯誠、字字滾燙的詞句,來企求有一小撮夢幻的星光在他們的日子裡閃耀片刻!而得到的,卻是如此不相稱的寒磣回報。

他們贏得了石頭大屋一週的免費食宿。打電話來通報訊息的女士還滿心以為他們會非常激動的——從她的語氣能聽出這個意思。從根本上來說,沃爾夫婦畢竟是有教養的人,所以他們強打精神,努力調動一定程度的熱情來敷衍回應。然而,一想到別的什麼人將去巴黎,坐進原本就要專為i他們/i服務的、配私人司機的豪華轎車,一想到這同樣的人要走入米其林三星的頂級餐館——那裡的桌位原本也是為i他們/i預約的——大快朵頤,他們的心一下子就沉得像鉛塊。

安·沃爾本來已經忙著把隨身行裝攤開了,斟酌著哪些物件要打包。其中包括一個品牌設計師的手袋和一條愛馬仕的真絲大方巾——兩樣東西都是以前比賽拿到的獎品。為了在到巴黎之後,能顯得對那裡的經典建築和藝術瑰寶耳熟能詳,查理還買好了旅行指南書,現在也只好心有不甘地放下了。

之前是如此自信能贏得頭等獎,最後卻折戟沉沙,這讓他們都不禁怒火中燒、耿耿於懷。他們憤憤不平,極想知道獲大獎的那短文是怎麼寫的。他們決心要把此事搞個水落石出。

沃爾夫婦給石頭大屋的老闆娘小雞·斯達爾打去電話,安排入住事項。對方顯得很愉快,同時還很務實。她告訴他們詳細的火車班次時間,並確定屆時有專人在車站接他們。他們不得不承認,這位店主絕對令人滿意,去度假肯定會感到賓至如歸。如果他們本意就是想贏得這個獎項,那必然會對她的接待感到愉快。但斯達爾夫人想必永遠也不會知道,對沃爾夫婦而言,這次的民宿之旅是多麼可憐的一個安慰。

她詢問他們的飲食習慣,確認他們是不是素食主義者,還給出建議,讓他們帶暖和以及防水的衣物。他們意識到,大牌圍巾和手袋在這裡是無用武之地了。斯達爾夫人說,她將給他們郵寄有關當地的導遊小冊子和文字讀物,好讓他們能預先確定要體驗哪些休閒活動。他們可以騎單車漫遊,可以觀賞野鳥,還能和一群志趣相投的客人共進晚餐。

志趣相投?沃爾夫婦可不這麼認為。

沒有誰會帶著這麼一種退而求其次的心情去那裡的。

斯達爾夫人說,她不會跟任何人提起這是他們競賽獲得的獎勵——願不願意跟別人談論這個,由他們自己決定。沃爾夫婦倒是有點蒙了。通常來說,他們是很樂意跟旁人輕描淡寫地解釋幾句,說自己在什麼比賽中獲了獎,靠他們的聰明智慧來到那裡,而不只是靠花點錢就如願的。但無論如何,斯達爾夫人能這樣考慮,終歸還是很有心的。

帶著沉重的心情他們商討和同意了火車和巴士的時間安排,還真誠地表示非常期待這次旅行。

兩個兒子回到愛爾蘭慶祝父母的銀婚。他們請爹媽去昆廷斯吃飯:那是都柏林最出名的高檔餐廳之一。

孩子們竟然變得如此成熟了,沃爾夫婦驚訝不已。安迪身為英超聯賽球隊的職業球員,現在已習慣於高消費的生活。他翻看選單的樣子,就彷彿每天晚上都光顧這樣的地方。即便是羅裡,在那裡也同樣顯得泰然自若,而他平素主要是在貨運休息區餐廳和類似地方吃飯的——長途貨車司機們在那裡聊上幾句,匆匆吃完就重新上路。

儘管困惑難解,他們還是表現出一點興趣,詢問父母近期參賽的戰果如何。夫婦二人的確斬獲不少,拿到了大小成套的兩個行李箱,一些花園彩燈,還有一隻刻花的木質沙拉碗,配有相應的分菜叉匙。

安迪與羅裡咕噥著表示讚許和支援。他們說起了各自的生活,沃爾夫婦只是聽著,但一頭霧水。安迪提到了轉會,以及聯賽降級什麼的。羅裡告訴他們有一些簡直是要絞殺整個貨執行業的新規定,還不斷有人找到這些司機,開出價碼,讓他們把非法移民藏在貨物當中運進歐洲。兩個小夥子都有愛情生活的進展要通報。安迪正在跟一個超模約會,而羅裡已經跟一個名叫帕伊勒的西班牙姑娘同居,搬進了一套公寓房。

沃爾夫婦說,再過一週,他們要去愛爾蘭西部。他們大致描述了那個地方,列舉出那裡全部的優點。他們說,度假屋的老闆娘斯達爾夫人,在電話裡讓人感覺很愉快。

意想不到的是,兒子們看似對此還真的很熱心。

「這次不同以往,你們能這樣做挺好的。」安迪很是讚賞。

「這個是你們自己選擇的,不是什麼贏來的獎品。」羅裡也認可。

沃爾夫婦沒向他們透露實情。這並非故意撒謊,只是沒點破真相而已——西部一週的度假,實際上還是競賽所得。這部分是因為,與巴黎之旅失之交臂,他們依舊感到義憤難平。但主要是因為,他們決定去那個僻遠荒涼、連上帝都嫌棄的地方,兒子們卻顯得挺高興,這出乎預料的讚許讓他們覺得有點受寵若驚。

他們想在兒子們的熱情中多沉浸一會兒,而不是煞風景地道出去西部的真實原因,破壞了歡聚的氣氛。

安迪說,他的超模女友一直都想去野外度假,來一趟健身徒步遊,所以兩人會在將來的日程安排上留意一下的。羅裡說,那部老電影《蓬門今始為君開》,帕伊勒都看過六七遍了,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片子裡故事的發生地愛爾蘭西部。爸媽前往的這間民宿,大概也正適合他們小兩口去。

多年以來第一次,沃爾夫婦感到終於跟孩子們同頻共振,有了觀念一致的時刻。實在是令人欣慰又滿足。

一週之後,當沃爾夫婦坐在火車上橫穿愛爾蘭時,那種沮喪感又回來了。雨下個不停。看著溼漉漉的田野和水霧朦朧的灰色遠山,他們怏怏不樂。就在這同一個時刻,別的什麼人正在飛抵巴黎戴高樂機場。他們將見到那去接機的專任司機,而那人本該迎候的是沃爾夫婦。那專車中會配備小毛毯,以防天氣冷。司機將載著那兩位幸運兒開往超豪華的五星級馬提尼克酒店。套房裡為來客接風洗塵的香檳已經安放在冰桶中。不只是一個客房了事,而是一個真正的i套房/i。這個晚上,他們將在酒店用餐,隨意點菜——那選單,沃爾夫婦在網上都已經看過了!而他們自己呢,卻要住進某處只管床位加早餐的廉價旅館——美其名曰民宿而已。那裡估計會四處漏風,哪怕在室內,他們恐怕也得穿著保暖的外套。整整一週,每天晚上,他們吃飯的地方將會是斯達爾夫人大廚房中的進餐區。

想想看,廚房!

他們原本應該在巴黎,坐在枝形大水晶燈下用餐的。

越往西,田野地塊看似也越小,越潮溼了。這一切,他們都不需要跟彼此說。所有事情,沃爾夫婦早就有了共同的感受和見解;他們清楚地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這將會是失望透頂、度日如年的漫長一週。

在火車站,他們一下子就認出了小雞·斯達爾,因為石頭大屋宣傳冊上有她的照片。她熱情地歡迎他們,幫著把手提包拎到廂式小貨車上,一邊從容地介紹起這個地區和主要景點。小雞解釋說,剛剛在鎮上的時候,另外有幾樣東西她都順便拿了,已經先裝進車裡了。然後,沃爾夫婦就眼看著他們那昂貴的成套行李箱被放到了車頂上。與斯達爾夫人那些基本款的袋子和背包相比,這套行李箱看上去格格不入。

斯達爾夫人似乎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她問巴士司機,今天市場那裡是不是有很多人;她跟穿隊服的學生們打招呼,問當天的比賽怎麼樣;碰上一位老爺子,她主動提出讓他搭車,但老人說兒媳婦會來接他的,所以他坐在那裡看看風景,等著兒媳就好。

沃爾夫婦靜靜旁觀這一切,覺得頗有趣。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可真夠不尋常的。友善隨和,易於交往,那是肯定的。但也許是出於內心的幽閉恐懼症?她一直都未曾提到斯達爾先生。安·沃爾決定立刻就把這個疑惑給解決。

「你先生也幫忙打理這個民宿生意的吧?」她一副明快樂觀的樣子。

「很遺憾,他去世已經有幾年了。但假如能看到石頭大屋開業運營,他想必也會高興的。」小雞的回覆很簡練。

沃爾夫婦覺得受到了懲戒。他們剛才多管閒事,問了不該問的。

「你生活的這個地方真是挺美妙的。」查理言不由衷。

「這裡是很特別。」小雞表示認同,「我以前在紐約住過挺長的一段時間,但每年要回來一次,停留幾天。那樣多少是給自己充了電,以便有精神去應付一年中其餘的那些日子。我覺得,這對別人也可能同樣有用。」

沃爾夫婦對此抱有懷疑,但心口不一地發出熱烈的含糊低語,以示贊成。

到達石頭大屋時,他們倒是感到一陣驚喜。室內很暖和,也很舒適。他們房間的裝修十分精緻,頗具格調:一扇大大的凸肚飄窗面朝大海。窗邊的小圓桌上有兩隻水晶杯、一隻冰桶和半標準容量的小瓶香檳。

「這是我們的一點小意思,恭喜你們伉儷情深二十五年。能夠擁有美滿的婚姻,你們非常幸運;能意識到它的存在,那就更幸運了。」小雞祝賀道。

至少這一次沃爾夫婦語塞了。

「呃,我們的婚姻i算是/i幸福吧。」安·沃爾回過神來,「但,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讀了你們的參賽作品。非常感人,文中說到你們是如何在平凡事物中得到快樂,但照樣也期待有點小魔法的星光灑進生活。我i真誠地/i希望,在這裡我們能提供一些些的那種小魔法。」

毫無疑問地,她是讀過他們寫的短文。

他們都忘了,她也是評委之一。可是,儘管她被打動了,卻沒有投票給他們,讓他們獲得那夢想中的巴黎假期。

「這麼說,全部徵文你都讀了?」查理問道。

「他們給了我們決選的短名單。我們讀了最終入圍的三十篇。」小雞承認了。

「那麼,獲獎的人是……」

「嗯,總共有五篇徵文獲獎。」小雞實言相告。

「是這樣的,但我要問問得到頭獎的人。他們寫了個什麼樣的短文?」安·沃爾鐵定心意要問個水落石出。她必須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文字打敗了他們,奪去了巴黎之旅?

小雞遲疑了片刻,似乎在思慮要不要給出解釋。

「說真的,那有點奇怪。他們寫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東西,跟你們講的內容根本不一樣。那更像是一首歌,比如說,類似於《我愛春日的巴黎》這種歌,但換了版本,填進去的歌詞不同。」

「一首歌?規則裡沒i說/i可以用歌詞的。說的是寫一段話。」沃爾夫婦氣憤難當。

「這個,你們也知道的,同樣的事情,人們會有不同的闡釋和理解。」

「可是,借用別人的歌詞,只是改頭換面而已——那豈不是侵犯版權嗎?」他們極為震驚,簡直義憤填膺了。

小雞聳聳肩。

「他們的歌詞很抓人。」

「原版的歌詞或許就夠打動人了,而他們只是戲謔模仿了一下,就去了巴黎。」那種深受傷害和不滿的意思溢於言表。

小雞的目光在夫婦二人身上游移不定。

「呃,你們現在已經到這裡了,那就只能希望你們會喜歡這趟假期了。」她無奈的語氣中聽不出抱有多大希望。

沃爾夫婦掙扎著恢復常態,但那畢竟是勉為其難。

小雞心想,留下這兩人自己來權衡,大概更為明智。因為很顯然,在沃爾夫婦眼中,這個退而求其次的民宿行程非常不入流,聊勝於無。

「如果對你們多少還算有點安慰的話,我要說,每個人,全部的評委,都這樣認為,儘管弗萊明夫妻拿了頭獎,但i你們的/i徵文也極為出色,絕對溫暖感人。我們都羨慕甚至嫉妒你們的關係呢。」她盡力安撫他們。

不過,這純屬徒勞。除了之前大失所望,沃爾夫婦現在還覺得知曉了內幕——他們被騙了。這會讓他們永遠難以釋懷,如鯁在喉。

為了平復心緒,他們倒是做出了努力,極大的努力,但那絕非易事。他們試著去跟同期的其他客人閒聊,人家說的那些話題,他們也裝出感興趣的模樣。這樣一夥人竟然聚到了一起,看上去有點匪夷所思:來自瑞典的一個小夥子,誠懇又嚴謹;一點陣圖書館女館員,名叫弗麗達;一對英國夫妻,都是醫生;奈爾,一個成天噘著嘴,彷彿對全天下都不滿的老婦人;一個美國人,誤了航班,臨時起意跑到了這裡;還有溫妮和莉莉安,說是朋友,但怎麼看也覺得這兩個女人不太可能當朋友。所有這一幫人,他們來這裡都幹些什麼呢?

民宿的餐食很棒。負責上菜的是奧拉,很漂亮的姑娘,是店主的侄女。說真的,沒什麼可指摘的。是的,無可挑剔,除了弗萊明夫婦——到底何人姓甚名誰都沒關係反正就是那兩口子——偷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巴黎之旅。

這天夜裡,沃爾夫婦沒睡好。凌晨三點,他們就醒了,在房間裡煮茶喝。他們坐著,聽外面的風聲和雨聲,還有浪頭退去後又再次撞上海岸的濤聲。這聲音聽上去悲涼又哀怨,彷彿是跟他們心有慼慼,對他們的遭遇感同身受。

第二天早上,其他客人看似都準備就緒,熱切地聊著各自計劃中的遊覽路線。沃爾夫婦胡亂地選了一個方向,隨意走過去,發現自己到了一片長長的荒寂沙灘上。

空氣清爽冷冽,令人振奮,那是當然的,而且有益健康。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風景也很壯觀。

但是,這裡不是巴黎。

他們去到小雞推薦的一家啤酒館,各自喝了一碗濃湯。

「每天就這樣,繼續再過六天,我認為我大概吃不消的。」安放下了手中的湯匙。

「我的還好。」查理回應。

「我說的可不是湯,我意思是指蹲在這個我們壓根兒就不i想來/i的地方。」

「一定程度上,我也這麼覺得。」查理表示同意。

「他們得了頭獎,但似乎談不上光明磊落,不夠公正。連小雞都承認這一點了。」安還是覺得非常委屈。

「你就不想打探一下,看看他們玩得怎麼樣?」查理提出來。

「想啊。但既想知道又討厭知道。」他們默契地笑了。

吧檯後面的女人讚賞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