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做證,看到一對夫妻關係這麼好,真是太讓人開心了。」她對著他們這邊說開了,「昨天晚上,我還跟帕迪聊,說別的夫妻就只是走進來,各自盯著面前喝的東西,根本什麼都不說。帕迪倒是沒留意到這些。他是這樣認為的:要說的話,人家也許都說完了吧。」
二十四小時之內,因為關係好而兩次得到稱讚,沃爾夫婦感到心情舒暢。他們此前從未想過,這還能算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可小雞已經說了,連評委們都對他們稱羨不已的。當然囉,沒有豔羨到足以給他們大獎的那種程度……
他們告訴女主人,說他們是從都柏林來這裡度假的,住在石頭大屋。
「小雞在那裡乾得很棒的,可不是嘛。」那女人接過話頭,「對周邊這一帶的人來說,她是個絕佳榜樣。她那可憐的丈夫,唉,但願上帝憐憫他,在紐約那邊碰到可怕的車禍,英年早逝,然後小雞就打定主意回到這裡,為自己開創全新的生活,同時為了在冬季也能給這個地方招徠一點生意。我們全都祝她能如願。」
小雞丈夫的遭遇令人悲傷,沃爾夫婦對此也頗為同情。但在內心深處,這並未讓他們覺得,在愛爾蘭這偏僻荒涼的一角,他們能更淡然一些,因為他們的夢想在別處。
直到第四天晚餐時,他們才告訴大家自己是在一個比賽中贏得這趟度假行程的。晚上圍坐在餐桌邊,每個人都更為放鬆了。這時,沃爾夫婦意識到,其實這些人沒有誰就是一開始看到的那個樣子。那兩個女人,莉莉安和溫妮,根本不是什麼老朋友,她們在海蝕洞窟中差點被淹死,好在獲救了;醫生夫婦看似也更釋然了;妮柯拉跟那個美國人——那傢伙身份暴露,竟然是個影星——聊得挺歡樂的;那個瑞典男生非常熱愛音樂;而圖書館員弗麗達則天賦異稟,能看透人們的生活,判斷之準確,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奈爾依舊是什麼都看不慣的樣子——起碼這個沒有變化。無論如何,大家確實感到彼此像熟人了,而不是偶然聚到一起的一群陌生人。
比賽獲獎,這個說法讓他們覺得很新奇,都被深深吸引住了。他們此前一貫認為那是有黑幕的,拿獎者早已內定。要麼就是認為參賽的人太多,你毫無機會勝出。
沃爾夫婦列舉出他們得過的一些獎品。這個話題似乎抓住了每個人的注意力,這讓他們感到莫名滿足。
「那是不是有什麼訣竅?」奧拉想一探究竟。她很樂意能贏得一臺摩托車,然後騎行暢遊歐洲,她解釋道。
沃爾夫婦不加保留,大方地給出他們的建議:那也不能說有多大的訣竅,最關鍵的就是要堅持不懈,文字表達要簡潔明瞭。
大家的熱情都被點燃了,迫不及待地想一試身手。任何比賽都行,只要能馬上找到一個。小雞和奧拉跑去拿了一些報紙雜誌回到桌邊。大夥兒於是開始翻看查詢賽事資訊。
有一個活動,是為動物園的一隻動物徵名。沃爾夫婦解釋說,那則啟事登在了報上一個以兒童為受眾的版面中,所以全國的每間學校估計都會提交應徵方案的。這種情況對他們大為不利,勝算不大。兩口子的語氣中透著權威,就如同頂級撲克玩家,能明確告訴你這一局有多大機率摸一手順子或者一副同花牌。其他人看著他們,對他們肅然起敬。
然後,在《愛爾蘭西部》這份當地報紙上,他們發現了一項比賽——「創立一個主題節日」。
沃爾夫婦仔細地通讀活動規則:參與者要提出創意,設立能給西部的這個鎮區在冬季帶來一些人流和消費的節日。
這倒可能正是適合大家的賽事。那麼,為石橋這個地方,他們能想出什麼樣的節慶提案呢?
客人們面露疑色。他們原本都預期著去構思一句漂亮又順口的口號,或者是機智聰明的五行打油詩的。設計一個節日,這太難了。
沃爾夫婦不這麼認為。他們說,還是有不少可能性的,大家認真探討一下。那必須是冬季的活動,所以選美就談不上了——可憐的姑娘們會被凍死的。生蠔節?戈爾韋那裡已經搞了,因此他們不能再提這個。衝浪、皮划艇或獨木舟這類運動專案,西岸這一帶其他地方早就認領了。
攀巖太專業,一般人玩不轉。傳統音樂,當然是有的,但石橋沒那麼知名,不像克萊爾郡的杜林村或米爾敦馬爾貝那樣是愛爾蘭的民間音樂中心,而且這裡以前也沒出過什麼傳奇音樂人、琴師或笛子手之類的。外地也已經i有了/i一個徒步旅行主題的節慶。石橋連個可以鼓吹一番的文學名家也沒有,否則不妨藉此由頭搞個閱讀與寫作冬令營。
視覺藝術?這地方的歷史上沒這個東西。沒有類似傑克·葉芝或保羅·亨利這樣的畫家來充當節慶的核心元素。
「一個故事節,怎麼樣?」亨利和妮柯拉,那對安靜的英國醫生夫妻,提出這一建議。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個好點子,但隔壁的那個郡顯然已經有講故事的活動了,而且反響不錯,會持續舉辦。
安德斯設想搞個短期講習班,叫「自得其樂」,讓來客練習演奏愛爾蘭音樂,但其他人說,這地方其實都染上這「毛病」了:遊客們在酒館裡學著吹錫質小笛,用勺子敲出曲調,還打鼓玩——那種被稱作「寶倭蘭」的愛爾蘭單面淺鼓。
別人一會兒叫他約翰,過一會兒又叫他柯瑞的那個美國人,發聲說他覺得弄個「尋根節」或許還不錯。可以找幾個族譜專家在那節日期間常駐,幫著人們尋訪先祖遺蹤。大家普遍的意見是,尋根問祖這種做法,在愛爾蘭早已蔚然成風,是老生常談了。
溫妮提議設立廚藝節。當地人可以教遊客們怎麼做黑麥麵包和土豆薄餅,尤其是,怎麼做出鹿角海苔的奶油慕斯——那非常美味,昨天晚餐大夥兒才吃的。然而,不用說,教烹飪的學校已經太多太多了,要去競爭,去吸引訪客,絕非易事。
他們最終同意都先去睡覺,躺上床慢慢想,有了新點子,第二天晚上再一起討論。這個晚上的氣氛愉快又熱鬧,沃爾夫婦不知不覺間也興致盎然,樂在其中。
一旦回到客房,他們的思緒又飄向了巴黎。今夜,本應是他們去看歌劇的時間。那臺豪華轎車應該已經從巴黎流光溢彩的夜色中滑行而過。然後,他們應該會滿意地一路哼唱著回到馬提尼克(蒙田),在那裡得到禮賓部的歡迎和問候——及至此時,酒店員工應當都認識他們了。領班經理會殷勤提議,他們回房安寢之前,不妨在鋼琴酒吧小飲一杯。但現實呢,他們是在向一群陌生人解釋比賽的技巧和基本規則,而這些人壓根兒就一竅不通。
自從得知徵文結果,只要一想到這個,他們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敢打賭,他們完全不懂欣賞歌劇。」查理斷言。
「他們說不定都取消了看歌劇的安排,換成逛酒吧了。」安的語氣中滿是輕蔑。
突然,一個想法從她腦中冒出來。
「我們來打電話給他們,問問那邊的情況怎麼樣。至少,我們能心裡有個數。」
「我們打不了電話的,他們在巴黎啊!」查理很吃驚,覺得那是異想天開。
「為什麼不能?只要講一會兒就行了。我們就說,打電話是希望他們一切順利。」
「但是,怎麼才能找到他們?」查理傻愣愣地呆問。
「我們知道酒店的名字,我們也知道他們的名字——找到他們,那還有什麼難的?」在安看來,這簡單至極。
在他們比賽用的記事本上,沃爾夫婦已經寫下了關於巴黎假期的全部詳情,其中也包括酒店的電話號碼。還沒等查理想出另一個理由來反對,安已經打通了那個號碼。
「麻煩幫我接通愛爾蘭來的弗萊明先生和夫人。」她法語流暢,發音清晰,如鈴聲般清脆。
「我們自己是什麼人,那該怎麼說?」查理心虛膽怯地問。
「看情況見機行事。」安沉著鎮定。她按下擴音,方便讓查理也能聽見談話內容。
查理焦急地聽著,對方接通了電話。
「晚上好,是弗萊明太太吧,我們打來電話,就是問問度假情況怎樣。是否一切都令兩位滿意?」
「呃,這個,還好……我意思是說,真心謝謝你。」那女人聽上去在猶豫,吞吞吐吐的。
「在酒店的這一週,你們住得還愉快嗎?」安追問下去。
「你是酒店的人?」那女人緊張地問。
「不是。這是從愛爾蘭打過來的電話,我們就是想了解一下,希望你那邊沒遇上什麼問題。」
「這個嘛,情況相當尷尬。這事一言難盡,因為,畢竟這是個很貴的酒店。我們當然i知道/i這個,但這裡跟我們預期的相差不止一點點。」
「哦,是這樣啊,聽到這個我很遺憾。不過,確切地說,是哪些方面有不足呢?」
「呃……首先,這不是一個套間,而是一個很小的房間,還靠近電梯,電梯整夜都有人上上下下的。此外,我們也不能在酒店餐廳吃飯——給的券只能去他們所謂的小餐吧用,那裡只有簡單的自助小食。」
「唉,太糟了,合同的條款中可不是那麼說的。」安對接待方的做法也頗感不滿。
「就是,但你投訴也沒用,得到的回應沒有任何意義,就等於是對著空牆說話。他們就只顧聳聳肩,說這些安排跟他們酒店毫無關係。」弗萊明太太的聲音聽起來開始顯得憋屈又懊惱。
「那司機服務怎麼樣?」
「我們只見過他一次。他屬於酒店呼叫的。很明顯,那些vip客人一個接一個,不斷地要他去開車。他從未空閒過。他們給了我們票,參加大巴旅行團去凡爾賽,那把人累得夠嗆,甚至還有好幾英里的卵石路要走過去。我們根本就沒去成夏特爾。」
「這跟之前承諾的可大不一樣啊。」安嘖嘖有聲地表示震驚和指責。
「是啊,我們本來不想抱怨的,你看。我是說,這本來是個非常慷慨的獎勵。只不過……只是……」
「外面的高檔餐館呢?這一方面還對頭吧?」
「某種程度上,也能說他們做到了,但不完全如此。你看,那隻包括i固定價格/i的東西,你明白的,就是指定的套餐,經常是肚子、內臟或兔肉之類的,都是我們不吃的東西。他們之前i明明/i說了,我們可以從常規正式選單上點菜的,但到那裡之後,卻又不可以了。」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呃,我們不知道要i怎麼辦/i。正因為這樣,你能打電話過來真是太好了。你是雜誌社那邊的?」
「我不直接屬於那裡,但多少有些關聯。」安很有策略。
「我們並不是想跟他們埋怨或者訴苦什麼的,那樣似乎就太不感恩了。但是,這一切比我們預期中的實在是差太多了。」
「我明白,我能理解。」安此刻是真感到同情了。
「酒店的員工,個別來說,還是很好的,很和氣也令人愉快,但作為一個整體來看時,就不太對頭了。他們似乎認為,我們贏得的獎勵就只配非常廉價低端的服務,而根本不是比賽中所宣傳的那樣。我們該怎麼辦?你能給點建議嗎?」
沃爾兩口子茫然地相互看看。說真的,能怎麼辦呢?
「這樣吧,你也許可以跟策劃這個專案的公關公司取得聯絡。」安終於想出如何回應。
「i你/i能不能幫我們聯絡一下?」弗萊明太太顯然是那種息事寧人的性格,怕製造風波。
「你們直接去投訴,恐怕會更有效。因為你們在現場,可以說出那裡碰到的全部具體問題……」安有些忙亂,急於把皮球踢回給弗萊明夫婦。
「可是,你都打電話來問我們情況了。當然,要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你是哪一方的,到底是代表誰來問這事的?」
「我只是對此有所關注的社會公眾而已。」安掛掉電話。由於怕露餡,她緊張得有點哆嗦。
現在,他們要怎麼辦?
首先,他們需要讓那種喜悅慶幸的感覺慢慢滲透身心。巴黎假期的美夢,結果被證明是噩夢一場。真是他們的運氣能置身其外,大西洋岸邊的這個破地方,他們一開始以為會多麼令人失望的,結果反倒要遠遠好過那個五星酒店。
這裡所承諾的每一樣東西都兌現了。或許可以說,終究還是他們拿到了頭獎。
他們決定,第二天上午要致電那個公關公司反映情況,說巴黎酒店那邊沒有履行義務,與應有的服務專案出入太大。
幾天來第一次,他們睡得很安穩,一覺到天亮。沒有在凌晨三點醒來,帶著滿懷的不甘和怨氣坐在那裡喝茶,鬱鬱不樂地沉思籠統意義上生活的不公,還有具體賽事中的不公。
沃爾夫婦帶上打包好的午餐,順著陡崖和巉巖怪石徒步旅行,直到看見了一座傾圮的古老教堂。小雞說,那裡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可以坐下來野餐。大風被殘牆擋在了身後,海面一望無際,直指另一頭的美洲。
他們開啟分量充足、美味多汁的雞肉餡餅,還有保溫壺裡的湯,不禁喜笑顏開。想想看——在巴黎,弗萊明夫妻倆面對的大概又是一頓內臟和兔肉的午餐。
安·沃爾已經給那公關公司留了一條神秘的語音資訊,說為各方的利益考慮,他們需要立即跟進核實弗萊明夫婦在馬提尼克(蒙田)的情況,否則的話,恐怕會招致很不利的曝光,絕對有損公司聲譽。因為那兩口子感覺就像冒失的學童,被留堂關在了學校裡,卻沒人管,也不知犯了什麼錯。假期剩下的那點時間,但願他們能得到款待。
這天晚上,在小雞的大餐桌邊,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各自的節日設想。幾乎等不及吃完飯,他們就急著推銷自己的創意。三五天過去,莉莉安臉上的神色已經緩和下來。她說,如今不管什麼節日,本質就在於有一種讓你——但願大家能原諒她使用下面這個惡俗的表述——「感覺好的元素」。大夥兒都點頭贊成,說那確實是必需的。
小雞說,現在這個世界上,一種社群歸屬感和融入感正變得越來越重要。年輕人起初都逃離那種相對封閉的小社會和緊密的小團體,當然,他們也應當那樣做,去開拓眼界,但過了一定的年歲,他們就又想回歸那個群體了。
奧拉尋思著說,是否可以組織家庭團聚的活動來作為節慶主題。大家覺得這個概念很好,但指出,具體操作會有難度。這個活動是讓一個大家族相聚呢,還是說讓疏遠失和的親友聚到一起,重修舊好?莉莉安認為,搞個歡樂的「風采奶奶節」可能還不錯。老了之後,誰都想當奶奶、當外婆的,她很肯定地說。溫妮目光敏銳地看了看她。以前,她可從未提過這種念頭。
亨利和妮柯拉試探著說,社群健康或許是個好主題。如今,對均衡飲食、生活方式和運動健身,人們可是非常注重。所有這些,石橋這裡都有現成的資源。突然,安德斯提出,可以搞個慶祝友誼的節日。你們都懂的,就是老朋友們一起聚到這裡,也不妨跟一個往日夥伴去附近哪裡同遊一程,就是這一類的活動。出於禮貌客套,對這個很難說高明的提案,他們先考慮了片刻。但越想,越覺得這主張似乎可行。
家人,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用被排除在外。因為你的姐妹,或者阿姨、姑媽,也可以是你的朋友。
大部分人肯定都時不時有過這樣的感受:很樂意跟什麼人敘敘舊,聊聊近況,增進感情——你原本想跟這個人多見面的,但實際相聚的次數遠沒那麼多。
設想一下,假如有個節日,能提供多種多樣的休閒娛樂,正如大家已經在建議中提過的那些,但都是在友誼的主題下進行,如何?大家腦袋裡紛紛冒出無數的主意。節日活動中一樣可以有廚藝演示、健身課、徒步旅行、觀鳥、去農莊品嚐茶點、唱歌、看地方戲劇、踢踏舞教學這些內容。
整桌人都在出謀劃策,做記錄,把那些內容彙集整理成一個完整的方案。沃爾夫婦看著,心中越來越興奮。他們贏定了,勝券在握。
他們又翻閱了那份報紙,看看獎品是什麼。是都柏林一座大型商店的狂歡購物贈禮,價值一千二百五十歐元。
沃爾夫婦把獎金做了安排。在場的都參與均分,額外多給安德斯一份,因為採用了他的倡議。這樣可以嗎?
每個人都高興地同意了。
他們這個團隊,該用什麼名字來稱呼?就叫石頭大屋聯合體?好,那聽起來非常合適。奧拉將把提案列印出來,每人都發一份。他們會留意看結果的,聖誕之前的那一週就將公佈。
等友誼節正式創立和舉辦活動時,大家全都要回來,在這裡共同慶祝。而最讓人欣慰的是,在這座能看到浪花拍岸的可愛民宿中,他們仍可以享受這一週剩下的舒適時光。這裡不僅兌現了所承諾的一切,甚至還超出預期,給了他們更多。
那像魔法一般灑落在他們身上的,i確切地講/i,不能說是浪漫奇幻的星光,但那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一種對生活意義的領悟,一種安寧平和的美好感覺。
作者筆誤,或為蒙田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