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上學時,當人家問安德斯長大了要做什麼時,他總是說,他要像爸爸和祖父一樣當個會計。他要為自己家那個很大的家族生意工作,事務所在斯德哥爾摩的辦公室,高檔又氣派。奧姆科維斯特是瑞典歷史最久的家族企業之一,他會這樣自豪地告訴你。
安德斯是個很快樂的孩子,柔軟蓬鬆的金髮從額前垂掛到眼睛這裡。他從小就喜愛音樂,五歲的時候便會彈鋼琴,而且水平令人稱道。長大一些之後,他跟父母要了一把吉他,開始自學。每天晚上做完作業,他就在房間裡玩他的吉他。然後,他們的女管家弗洛·卡爾松向這位小主人介紹了「尼柯爾豎琴」(nyckelharpa)——瑞典傳統的絃樂器,有點像帶按鍵的提琴。琴傳自弗洛的爺爺。她從爺爺那裡學會了演奏,現在又表演給安德斯看。她教他在那老琴上演奏一些瑞典經典民謠,而這少年立刻就迷上了那天籟般的美妙琴音。
他和父母,也即帕特里克和格妮拉·奧姆科維斯特夫婦,還有弗洛,以及寵物狗利瓦,住在一套漂亮的公寓房裡,樓上可以俯瞰「皇家獵場」公園和運河。他告訴別人,他上的是瑞典最好的學校,而利瓦則是世上最好的狗狗。誇讚老爸的辦公室,只是他那愜意滿足的生活,他那幸福世界的又一部分罷了。他的兩個親戚,堂姐克拉拉和堂哥麥茨,已經在家族事務所裡實習了,為的是在攻讀財務課程的同時也得到具體的工作經驗。麥茨有點兒自視甚高,但克拉拉就非常踏實,一步一個腳印,已經把業務的裡裡外外都掌握了。他們知道,作為家族後嗣和繼承人,安德斯最終會把鋼琴以及尼柯爾豎琴丟到一邊,去讀大學,適當的打磨和訓練之後,就會接手遲早要交給他的那個職位。在那期間,他們打算經常帶他出去喝喝咖啡,跟他講講他們所接觸到的那些客戶的逸聞趣事。
來自商界、體育界和娛樂界的各種各樣的名流,從公司辦公室的大拱門間穿行來去。董事局會議室裡的討論商洽,高檔餐館私人包間裡鄭重其事的午餐。辦公室裡的每個人都著裝考究。麥茨穿設計師品牌套裝,襯衫整潔得體,無可挑剔,而克拉拉的樣子始終那麼優雅幹練。儘管她穿著簡練低調、嚴肅正式的商務職業裝,但看上去的感覺卻好像隨時可以走上t臺。在奧姆科維斯特事務所,效率、格調和審慎明智,是企業精神的宣傳口號。麥茨和克拉拉的形象與言行,也正是體現出這個意思。安德斯卻感到疑惑,在這個商業世界裡,他是否也能遊刃有餘、輕鬆自如。
安德斯覺得最難對付的,是格調這一方面的要求。其他人的穿戴打扮,他幾乎視而不見,一直都只喜歡穿自己覺得舒服自在的衣服。手工定製的鞋子,走時精準的瑞士表,真絲領帶,這些東西有何重要,他簡直無法理解,而他沉醉其中的民間音樂,他們當然也完全不懂有何樂趣。
媽媽有時親切又疼愛地拿他打趣。
「安德斯,剪裁精良的衣服會讓你看上去更帥的,會帥上很多。如果你穿得考究又時髦,姑娘們都會愛你的。」
「她們不會只注意衣服的。她們假如喜歡我就會喜歡,要麼就是不喜歡。」這時他十五歲,舉止笨拙,對自己缺乏信心。
「你錯了,大錯特錯。她們會愛上你的,但首先她們要看看你的樣子呀。第一印象至關重要。相信我,這一點我很清楚。」格妮拉·奧姆科維斯特總是那麼優雅精緻。她在一家電視臺工作,那裡對穿著打扮的要求自然很高。她要充分準備好這一天的活動後才會走出家門。她去上班,需要走兩公里路,穿的是跑鞋。那些漂亮的高跟鞋被她放在辦公室置物架的最底層——總共備有七雙。
她想方設法引導安德斯去穿得更時髦更光鮮,盡力想讓兒子對衣著產生熱情,但事實上,安德斯對那一點興趣也沒有。到了兒子十八歲的時候,她停止了誘哄勸導。
「安德斯,這可不再是玩笑話了。你看,如果你是在軍隊,那你必須穿制服。如果你要去外交部門做事,那穿什麼衣服,都是有規矩的。你往後要在奧姆科維斯特會計師事務所工作。公司裡有規定需要遵守。大家對你抱有期望。」
「我去學會計,那不就結了嗎?那不就是家裡對我的期望嗎?」
「那只是其中的i一部分/i。另外也包括尊重家族傳統,包括融入和適應。」這一次,媽媽的語調中有些不同以往的東西,有些怪異的痕跡。
他抬頭看媽媽:「那些根本沒有什麼是重要的,不是嗎?那跟生活沒多大關係。」
「我跟你說過的話,如果別的你都記不住,那一定要記住這個。我承認你說得對,從生活的大局來看,這也可以被認為i不/i重要,但這是舉手之勞,可以讓你的生活更輕鬆、更順利。我想說的就是這麼多。我只要你記住,我告訴過你這個。」
媽媽說的話怎麼聽起來如此奇怪?
「你i總是/i在談論衣服、時尚這些東西。我沒必要記住這個,因為你會不斷提醒我的。」他朝媽媽微笑,希望會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會照舊了。
「要是那樣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跟你說這個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就彷彿喉嚨縮緊了,「那也正是你現在要聽我說的原因,這很重要。我要走了。我要離開你爸爸。今年秋天,你就要去上大學。我們家的情況變了,你也應該改變。」
「他知道你要走嗎?」安德斯的說話聲如同低語。
「知道。他知道我會一直等到你高中畢業才走。我要去倫敦。我在那裡找到了一份工作,也要在那裡安家。」
「可是,你在那裡不會孤單嗎?」
「不會。安德斯,我在i這裡/i反倒是非常孤單寂寞。你父親跟我有隔閡,我們越來越疏遠,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公司就是他的老婆。他應該一點也不會想我的。」
「但……i我/i會想你的!這不可能是真的!我怎麼一點跡象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說?」
「那是因為我們都非常謹慎。在此之前,沒必要讓你知道有什麼異常的。」
「你在倫敦有別的人嗎?」他心裡清楚,自己這樣問就像個七歲的傻孩子。
「是的,有個蠻和善的人,他叫威廉,風趣也暖心。我們在一起時總是充滿了笑聲。我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裡,你能慢慢地認識他,並且喜歡他。不過,為了你父親,請你務必記住我說過的,就是要注意穿戴。那會讓你的整個生活變得簡單很多。」
他扭過頭去,免得媽媽看到他臉上的痛苦或煩惱。媽媽要去倫敦了,去跟一個能逗她笑、名叫威廉的傢伙一起過日子了。眼看就要走了,可她在這裡說些什麼呢?講的還是衣服!該死的i衣服/i!他感到自己的世界似乎顛倒了,所有的東西都滑向一旁,失去了中心。
表面上,他父母的關係並未疏遠。上個週五,他們還舉辦了晚宴派對。爸爸向桌子對面的媽媽舉起酒杯:「這一杯,敬我美麗的太太。」他就是這樣說的。而他竟然一直都知道,她要離開他去找那個威廉!
這不可能是真的,怎麼可能?
媽媽站在那裡,她不敢觸碰兒子,她怕他會掙脫她,把她甩到一邊:「我愛你,安德斯。你可能覺得這很難相信,但我真的愛你。你爸爸也是。非常愛你。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但那份感情就在那裡。他為你感到驕傲,深深地愛著你。」
「驕傲和愛是不同的東西,」安德斯辯駁道,「他也為你驕傲嗎?他愛你嗎?」有生以來第一次,安德斯目光定定地看著媽媽。
「我把自己這方面的事情打理好,他對此引以為豪。家務,我管得好好的;所有那些晚宴,不管多頻繁、多漫長,我都陪著他,打扮得時髦又端莊,給他撐場面;他請客時,我就當好女主人。我為他生了個兒子。我想,他對我是感到滿意的,沒錯。」
「但他愛你嗎?」
「我不知道,安德斯。除了事務所和你,我想他大概沒愛過別的什麼。」
「聽他說話的語氣,好像也並不愛我。他總是那麼冷淡,一點都不親近。」
「他就是那樣的人。他也一直會那樣的。但從你出生到現在,我都在你身邊,也都看在眼裡,你爸實際上是愛你的。他只是不善表達罷了。」
「如果他對你表達過,那你能留下來嗎?」
「這是個不現實的假設。就像你希望一個正方形能變成圓形那樣。」媽媽態度明確。安德斯相信媽媽,於是伸出了雙手,媽媽在他懷抱裡啜泣了好久。
接下來,一切都進展得很迅速。
格妮拉將自己的衣物整理打包,但把所有的首飾都留下了——弗洛·卡爾松在一旁懷疑地看著,對女主人的決定心存芥蒂。一個掩人耳目的故事編造好了。一家衛星電視臺向格妮拉提供了在倫敦的這個工作職位。如果讓這樣一個機會白白溜掉,那簡直就是犯罪。安德斯反正就要去讀大學了,她丈夫對此舉也是全力支援。這樣說起來,就不會有什麼負面輿論,來指責妻子扔下家庭跑了,來揭露這一場失敗的婚姻。沒有什麼猛料可供狗血八卦煽風點火——奧姆科維斯特公司的任何醜聞,外界一定會津津樂道,而醜聞與這個沉穩的家族自然是格格不入的。
帕特里克·奧姆科維斯特看上去謙恭低調、心懷感激。跟自己的獨生兒子,他從未討論過這個變故。安德斯開始注意髮型了,同意讓裁縫給他量體定製西服。看到這些,帕特里克顯得挺高興。
他還注意到安德斯在辦公室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安德斯的媽媽走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們三個一起外出就餐。帕特里克向妻子舉起酒杯:「祝你在倫敦如願,找到想要的一切。」
安德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二十年的共同生活,二十個春秋的希望和夢想結束了,而他的父母卻仍在扮演各自的角色。每個人都是這樣演戲嗎?那一刻起,他有了一種感覺,就是感覺自己永遠也不會去戀愛了。愛情只存在於情歌裡,詩人和做夢的人才相信。現實生活中,人們沒有愛情。
第二天,他動身去哥德堡上大學了。他的新生活就此開始。
在那裡才一週,他就遇見了艾麗卡,一個學紡織和服裝設計的女生。在一個派對上,她直接向他走過來,邀請他跳一支舞。
後來,他問她那個晚上為什麼會主動接近自己。
「你看上去利落又時尚,這就是全部的原因。不是那種邋遢的樣子。」她給出解釋。
安德斯非常失望。「那一類東西有關係嗎?」他問。
「有關係。那表示你對自己的形象在意,對與你相見的人在意,因為你要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一個好樣子。就是這麼回事。我討厭邋遢的人。」她有話直說。
從那以後,他們就成了情侶。至少看起來是。艾麗卡喜歡烹飪,但她只是有心情的時候才做飯,做也只做她喜歡做的菜式。另外,她也很喜歡呼朋引伴去她的公寓聚會。當她得知安德斯會演奏尼柯爾豎琴時,就大為震驚——他竟然沒把豎琴帶到學校來。於是,一等到他下次回家,她就堅持讓他把豎琴帶過來。然後,她就開始在自己住處籌劃組織爵士樂即興演奏會,並承諾要做最美味的晚餐犒賞大家。
艾麗卡身形嬌小,很風趣,認為女權與時髦衣裝並非水火不容。有任何活動,她都願意盛裝出席。每當參加什麼派對,她成為全場最迷人最時尚的美女時,安德斯總是如夢方醒,有點受寵若驚之感。他們相處愉快,彼此歡聲笑語不斷。很快,兩人變得如膠似漆,難以分離了。
就在復活節前夕,她告訴他,她永遠不會嫁給他,因為她認為婚姻是某種形式的奴役,但她一輩子都會愛著他。她說,她必須快刀斬亂麻,儘早把這一點向他解釋清楚,以免有任何含糊的灰色地帶。
安德斯被嚇了一跳。他還根本沒求過婚,也沒有過那種暗示。但一切看來也沒什麼不好,於是他就隨遇而安,繼續著這份戀情。
艾麗卡邀請他一起回家見父母。
她爸爸經營著一間小餐館;媽媽是開計程車的。他們對安德斯熱情歡迎,而安德斯則很羨慕這一家人的家庭生活。艾麗卡的妹妹和弟弟,是一對雙胞胎,十二歲,什麼事情都要摻和進來,什麼話題都會跟父母快樂地爭論一番,百無禁忌,從零花錢到隆胸,從上帝到王室家族——在奧姆科維斯特家的屋頂下,可從來沒有談論過這些。雙胞胎問艾麗卡,她何時會去見安德斯的家人。安德斯還沒來得及開口,艾麗卡就迅速回答說不著急的。她是一種後天習得的口味(原先厭惡某物,後來卻成為嗜好),她解釋說,要讓別人歡迎她進家門,那得花更長一點的時間來緩衝。
「什麼叫後天習得的口味?」她的弟弟問道。
「你自己查詞典去。」艾麗卡戲弄他。
過了一段時間,安德斯說:「如果你能跟我到爸爸那邊去待上三兩天,那我會很高興的。」
「沒門。我可不想讓那位老人家心臟病突發。不過,我也許可以跟你去倫敦,到你媽那兒看看。」
「我不敢肯定這會不會是個好主意……」
「你只是不想見到那個威廉罷了,你不願想到他跟你媽媽睡一起了。就是這麼回事。」
「這不是事實。」他這樣否認,但沒一會兒就無法再繼續自欺欺人了,「好吧,我承認,我想,你說的也有些對。」
「我們來看看,能不能把去倫敦的事安排好。我會試一試,找個短期專案,那樣我們提高一下英語水平,i同時/i在倫敦觀光遊覽,還能看看你媽的那個新伴兒到底怎麼樣。」
倫敦之旅最終成行,是在四月份。所有的公園和小花園裡,水仙都開花了。萬物復甦,一切都生動起來,亮晶晶的。格妮拉和威廉住在一棟雅緻的獨立屋中,屋子位於一處漂亮的街區,離帝國軍事博物館相當近。從那裡去泰晤士河邊,去倫敦因以聞名的所有那些歷史古蹟和王家勝地,都只要步行幾分鐘。這是他們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親眼看到這裡豐富多彩和忙碌繁華的一切。一開始,擁擠和喧囂的人群令人畏怯與氣餒,但他們還是滿懷熱情地一頭扎進去,決意讓每時每刻都得到最大收穫。
兒子帶女友來,格妮拉感到高興和自在。作為奧姆科維斯特家族下一位接班人的伴侶,艾麗卡是否合適?即使她對此有疑問,也絕不會提及,連委婉地暗示一下也不會。威廉顯得非常熱情好客,從他的電視製作公司特地休了三天假,領著兩位年輕來客去探訪真正的倫敦。第一站是倫敦眼。坐上這個摩天輪,四面八方都能望到數英里以外。他事先查詢了幾個城中的民謠音樂特色酒吧,這樣的話,只要安德斯他們願意,就可以自己跑出去消遣一個晚上。讓安德斯喜出望外的是,威廉甚至還發現了一個會有尼柯爾豎琴表演的啤酒館,那是在不太遠的伯蒙西一帶,酒館正舉辦一個斯堪的納維亞主題活動。
安德斯意識到,自己跟媽媽說話比以前輕鬆了不少。她也不再責備他不修邊幅、衣著品位差了。實際上,她現在對兒子倒是滿心的讚賞。
「艾麗卡蠻討喜的。」她告訴安德斯,「你帶她見過你爸沒有?」
「還沒有。你知道的……」
即便他媽媽對箇中原委確實心知肚明,她也不會接著說下去的。
「不要拖延得太久。儘快帶她去見他。艾麗卡是個很可愛的姑娘。」
「但你知道他有多麼世故,他是多麼介意人家是做什麼的,屬於哪個階層。你難道忘了他是什麼樣的人?艾麗卡敢說敢為,對自己的權益毫不含糊。她討厭大公司。我爸爸成天往來接觸的那種人,她是無法容忍的。」
「她有教養,很禮貌,不會讓那種情緒有絲毫的流露。」
安德斯希望自己能相信媽媽的話。
格妮拉想了解一下事務所的狀況。安德斯回家的時候,公司辦公室去得多嗎?
「我實際上不經常回家的。」他如實回答。
「你應該多去看看的,留意一下業務,那可是你的領地,是你要繼承的家業。你爸爸會喜歡的。」
「他從沒要求我那樣,也沒有過什麼建議或提示。」
「那是因為你從未主動過,因為你從不去看一看。」媽媽點撥他。
回到瑞典,安德斯給父親打去電話。兩人的交談很正式,彷彿帕特里克·奧姆科維斯特是在跟一個泛泛之交說話。安德斯盡其所能才揣摩體會到,在聽說他夏天要回去,並希望能在事務所幹點活時,他父親聽起來挺高興的。
「最好是做那些我不會造成多大損害的業務。」安德斯提議。
「大家都會不遺餘力幫助你的,不會怕麻煩的。」父親承諾。
果然如此。安德斯略帶尷尬地注意到,事務所的人們i確實/i不厭其煩地來幫助他,鼓勵他。跟他說話時,他們都表現出一種尊敬的姿態。對一個實習生,一個還在讀大學的年輕人如此逢迎,是相當過分了。這只是因為,他確定無疑是家族的「王儲」,是等待即位的王子。誰也不願冒犯他。他是公司的未來。
甚至是兩位堂親,麥茨和克拉拉,也急切地想讓他看到,他們是如何兢兢業業、盡心盡職。他們不斷給他彙報最新訊息和全部事情的進度,以及展現他們在各自的領域又是如何得心應手。他們不辭辛勞地想搞清楚什麼東西能讓安德斯感興趣。他似乎並不喜歡高檔餐館的昂貴美食。生意場上的八卦傳聞,他好像也不關心。甚至競爭對手的失算和落敗,他都不感興趣。
他是個謎。
安德斯的興趣到底在哪裡?他的父親似乎也對此感到困難。關於兒子在大學裡的生活,他問了些體貼而客氣的問題。比如,除了學術上的成就,老師們是否也在相應行業裡有過實戰經驗。
安德斯有無其他興趣,有無戀愛,或者是否還愛好音樂,是否仍然在玩尼柯爾豎琴,或者甚至是他的朋友,父親都一概不問。晚上,他們坐在奧斯特馬爾姆區的公寓房裡,談論的都是事務所,還有白天剛見過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客戶。有時候,他們去帕特里克最喜歡的餐館吃飯。不然的話,就是在家中用晚餐,在餐桌邊端坐,吃冷肉和乳酪——那是弗洛·卡爾松給父子倆準備好的——這位寡言少語的女管家對主人眼下的日子頗不贊成。父親說得越多,安德斯對他了解得反倒越少了。這個男人沒有生活——有的只是他在奧姆科維斯特事務所的那種職業人生。
安德斯向媽媽承諾過,要做出努力來打破父親的緘默。但事實證明,這比他意想中的要遠為困難。他於是試著說起了艾麗卡。
「爸,我有這麼個女朋友。她是我同校的學生。」
「那挺好。」父親含糊地、贊同地點點頭,就彷彿兒子剛才說的只是他新買了一臺手提電腦。
「我見過她的家人了。我想,我或許可以邀請艾麗卡來這裡住上幾天。」
「這裡?」父親大為驚駭。
「呃,是的。」
「可她在這裡整天能幹什麼呢?」
「我想她可以在市裡觀光一下,我們可以約好一起吃午餐。我還可以抽幾天空,帶她到處轉轉。」
「這是當然的,只要你願意的話……當然沒問題。」
「她跟我一起去倫敦看過媽媽了。」
「哦,是嗎?」
「結果情況很好。在那裡,她發現有很多事情可做。」
「可以想象,每個人在倫敦都能找到消遣的。但這裡就相當不一樣了。」父親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老爸,我很喜歡她。」
「好,那就好。」他那語氣,就好像是要防止有任何感情來擋住他的路。
「說實話,我們打算同居了。」現在,他透露出這一實質資訊。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會認為自己有能力支付那些開銷。」
「呃,我想,既然我現在跟您在一起,那也許是我們可以討論一下的事情。下週,我能邀請艾麗卡過來嗎?」
「如果你想的話,那就請她來吧。所有的安排,都跟弗洛·卡爾松知會一下。她要為你朋友準備一個睡房。」
「爸,我和她要i住/i一起。我想,她可以睡在我房間裡。」
「你的那些道德觀念和行為標準,我不想強加給弗洛。」
「老爸,那不是i我的/i道德觀念。如今可是二十一世紀了!」
「我知道。不過,即使按照你媽對現實的那種膚淺的理解,她還是能意識到謹言慎行以及保持個人生活隱私的重要性。弗洛會給你的女朋友準備好一個房間。你們到底怎麼睡,自己安排好了。」
「我讓您生氣了?」
「根本沒有。實際上,我欣賞你的直率,但我肯定,你也看到了我的立場。」他講話就像是在辦公室一樣,從未提高過音量,對自己絕對正確的那種信念也從未動搖過。
七月的第一週,艾麗卡坐火車來到斯德哥爾摩。她有滿肚子有關同行乘客的故事可講。她穿著牛仔褲與一件大紅色的夾克,大大的背包裡裝著要完成的課業。她說,她每天上午都要學習,然後跟安德斯碰面共進午餐。
「我爸,他堅持要帶我們去高階場所。」他緊張地開口。
「反正你給自己置辦了一些時髦衣服,穿上去不就行了。」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我意思是……」
「不用擔心,安德斯。我帶了鞋子來的,還有晚禮服。」她回應。
她確實有備而來。三人一起去帕特里克最鍾愛的那間餐館。艾麗卡穿著小巧的黑色長裙,配上豔粉色的披巾和漂亮的高跟鞋,看上去光彩熠熠。她耐心地傾聽,聰明地適時插話提問。她開開心心地說起自己的家庭:那小魔鬼一般的雙胞胎弟弟和妹妹,她媽媽在計程車行業中所經歷的種種奇遇,她父親餐館裡提供的醃製鯡魚——不帶重樣的,多達三十七種。關於倫敦之行,以及安德斯的媽媽如何盡善盡美地款待他們,她都輕鬆地娓娓道來。她甚至毫不避諱,談起了威廉。
「奧姆科維斯特先生,因為眼下的情況,還有種種其他因素,您大概不認識這個人,但他真的非常好。他竟然找到了伯蒙西的一個啤酒館,那裡有尼柯爾豎琴表演——安德斯喜愛這種樂器。然後我們去了一個餐館吃晚飯,餐廳的金箔馬賽克天花板可真是令人稱奇、大開眼界。他有一家電視製作公司,您聽說過沒有?當然了,這完全是一個資本家。任何形式的社會福利救濟,他都反對:他把那叫作財物施捨。但同時,他也很慷慨,樂於助人。這證明,人不能被簡單歸類。」
安德斯焦灼不安地看著父親。面對奧姆科維斯特的老闆,人們一般不會這樣說話的。他們通常都會迴避諸如不平等和特權之類的話題。但這場交談,他父親完全能應對,平心靜氣,安之若素。似乎他是在跟一個無關痛癢的泛泛之交說話。關於艾麗卡的學業,或者她對未來的期望和規劃,他沒有問一個字。
安德斯暗中尋思,除了那間一輩子都在為之忙碌的事務所,父親可曾對別的什麼事物顯露過任何的熱情或渴望?
艾麗卡則沒有這些憂慮:「他只不過是視野狹隘罷了。很多人都是那樣。他那代人就這樣。我爸也是,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不在乎,除了酒水的應徵稅率,還有顧客們的動向——他們搭乘輪渡去丹麥買便宜的酒回來喝。我媽就偏執一念,老唸叨有必要推廣女性專用的計程車。你爸呢,就總關注那些合法避稅途徑,怎麼做好資產管理和信託投資之類的事情。在他那個世界裡,那些客戶所i需要/i的就是這些。不要再對此大驚小怪了。」
「但那不是正常的生活吧。」安德斯依舊堅持。
艾麗卡聳聳肩:「對他來說,那就是正常的。一直都正常,也將永遠正常下去。作為一個人,i你/i想要的東西才是重要的。」
「無論如何,我可不想這樣了結一生,除了辦公室就對什麼也沒興趣。我不想那樣,就像你說的,視野狹隘。」
「那麼,你就該讓自己不狹隘啦。今晚我們出去,怎樣?找點好音樂享受一下?」
對任何一件事,艾麗卡都採用完全務實的策略。她對弗洛假裝每晚都睡在客臥。營造如此假象,她覺得也無可指摘。她說,這不是問題,只不過是向對方表示尊重而已。
一週轉眼即逝,安德斯又只能跟父親坐在那空落落的屋內,談的全都是賬目審計、新業務和兼併之類的——無非是當天工作的那些重要事項。安德斯發現,他開始喜歡上了商務會談,在磋商談判中也發覺了樂趣。但他更盼望返校,與艾麗卡一起搬進他的新公寓。他覺察到,自己要離開事務所,這讓堂哥堂姐兩人似乎如釋重負。他父親還是無動於衷的淡漠樣子,很正式地跟他握手道別,說希望他能好好學習,把當今的最新見解和經濟理論帶回到奧姆科維斯特公司。
一旦回到校園,在安德斯聽來,父親的聲音就彷彿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奇異訊號。
日月如梭。按照向媽媽承諾過的那樣,他跟父親保持著聯絡。每十天左右,他就給父親打個電話——都是那種呆板僵硬的對話,說到後面無非是談談奧姆科維斯特內部的人事情況,或者是又有什麼新客戶新業務有望敲定。有時候,他會告訴父親自己最近接觸到的財務業內的一個進展,或者稅法的一個新內容,或者是跟艾麗卡的父母一起去地中海馬略卡島度過的長週末。但每當通話結束時他總是感到鬆了一口氣,並且覺得電話那頭父親心裡想的大概也是完全一樣。
到了第二年的暑假,安德斯寫信說他跟艾麗卡計劃去希臘遊玩兩個月。這麼長的時間,竟然不到辦公室實習,來了解業務門道。即使對此大為吃驚,父親也什麼都沒說。安德斯感覺到而不是聽到了父親的反對意見。
「我學習已經很努力了。爸,我需要放鬆一下。」
「確實是這樣。」父親的聲音冷冰冰的。
在希臘小島上,他們度過了一段美妙的夏日時光:游泳、歡笑,品嚐當地特色的松脂味葡萄酒,晚上在小酒館中隨著布祖基琴彈奏的樂曲乘興起舞。
艾麗卡告訴安德斯她的就業計劃。畢業時,她打算加入一個新創立的事業小組,收集和保護古舊紡織品。專案資金已經籌措到位了。這真夠令人興奮的。展館將會在哪裡?這個,就在哥德堡嘛,那是理所當然的。專案將會附屬於哥德堡的世界文化博物館。
安德斯沉默了。他一直都希望艾麗卡最終能在斯德哥爾摩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那樣的話,他們就可以在市中心的某座島嶼上購置一套小公寓同居。
他們不必結婚,因為艾麗卡仍然認為婚姻這個形式體現的是一種奴役關係,但他們可以一起生活,他一樣可以打理奧姆科維斯特的生意,然後再生兩個孩子。
他的設想看來沒法跟艾麗卡的計劃協調了。但他什麼也不會說,除非能想出兩全之策。
「你為什麼這麼悶聲不吭的?我還以為你會為我高興的。」
「當然,我替你感到高興。」
「可是呢?」
「只是,我心裡希望我們能在一起生活。那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是自私,當然說不上自私。但是,我們之前都是在等待,等著想清楚了自己要幹什麼。你到現在都沒做出決定,所以我就先提出了自己的計劃,看你能不能就著這個計劃來統籌安排。」她殷切地看著他,滿懷熱望,期待他能理解。
「可是,我會做什麼,我們都i知道/i的。我要回去經營家族企業。」
艾麗卡看著他的表情有點怪異。「你這話不是當真吧?」她說。
「這個,當然是認真的。你清楚這一點的。你都去過那裡了。你已經看到了那裡是個什麼情況。我不得不回去接班的。從來沒有過任何別的選擇。」
「但你可是不想接那個班的!」她驚奇地說道。
「我是不願照它現有的那個樣子去接班。但你跟我說過,我應該讓自己不要那麼狹隘,而我也那樣做了。或者不管怎麼說,我是在嘗試那樣做。我不想照我父親做的那樣,把一輩子都交給那個辦公室。」
「可是你已經反抗了啊,衝破束縛,追尋自由。我們能來希臘,而不是讓你一個人整個暑假都在那裡上班,這不就是因為你掙脫出來了嗎?」她覺得徹底困惑了。
「但我們知道,艾麗卡,我必須得回去。」
「不,我們不知道你是必須回去的。你只有一次生命,你不想把一生都耗在那裡,耗在那個小世界裡,跟堂兄堂姐和同事耗在一起。」
「沒有別的選擇。他只有我一個兒子。如果我有兄弟能繼承家業的話……」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模糊。
「有姐妹也行。」艾麗卡如條件反射般地糾正他,「與其拖著浪費你爸的時間、他們的時間、i你自己的/i時間,現在及早跟他攤牌,只會更好更明智。」
「我沒法那樣做。至少,我覺得我做不到,除非是真的攤了牌。那對他是冒犯,是侮辱。尊重他人,你這一點做得很在行。而我欠父親的,就是那份尊重。」這是個暖風拂動的夜晚,他們坐在海邊的小酒館中,聽到不遠處人們的歡聲笑語。都是快樂的度假客。樂師們調音定弦,演奏即將開始。
安德斯和艾麗卡坐在那裡,感覺到有一道巨大的裂隙正在兩人之間展開。
半個鐘頭前看上去還無比美好的未來,現在眼看就要完全破滅了。
他們試著去挽救剩下的假期,但純屬徒勞。問題就懸在頭頂,威脅著他們:安德斯的想法是在奧姆科維斯特公司度過終生,艾麗卡的意見是,他還得去另找真正想做的職業。兩人的分歧太大,已無法掩飾或搪塞過去。及至回到瑞典,他們都已清楚,兩人沒什麼共同前景可期待的了。
他們友好地分掉了書和唱片。安德斯搬進了學生寄宿區的一個房間。他告訴父親,他跟艾麗卡不在一起了。
父親對此的反應,就跟對這樣一個訊息——彷彿他說的只是自己搭乘的哪趟火車晚點了——的反應基本上差不離,只是溫和又疏遠地嘀咕一兩聲,說生活中這類事總是常有的,然後便接著轉向了下一個主題。
他勤奮學習,下定決心要拿到好成績。有時候,在往返圖書館的路上,他會看到艾麗卡在人群中說說笑笑,便感覺到一陣陣強烈的痛苦和深深的愧悔。但他們總是誠摯友善地向彼此打招呼,偶爾,他甚至還加入其中,在學生餐廳跟艾麗卡和朋友們喝上一杯啤酒。
這一切讓好友們大惑不解。這兩個人可是一直都氣味相投,關係很融洽的。表面上看來,他們沒有任何的變化,但他們就是不再像之前那樣在一起了。
媽媽寫了電郵給安德斯,說聽聞他們分手,她很遺憾。肯定是艾麗卡告訴了她。格妮拉說,她和威廉都認為艾麗卡是個可愛的好姑娘。她讓安德斯別忘了,即使門關上了,也經常有機會重新開啟的。媽媽還建議他玩玩音樂,或者去學學打網球,要麼橋牌,要麼高爾夫;i任何/i活動都可以,只要在除了奧姆科維斯特公司之外,還能讓他擁有另一片世界。也許,他甚至可以重拾童年愛好,接著彈鋼琴。自從與艾麗卡一拍兩散,他竟然連尼柯爾豎琴也不拉了。
安德斯被感動了,但他不會有什麼時間去培養業餘愛好了。畢業考試需要他集中精力去準備。只有以優良的成績走出校門,他才能當之無愧地去奧姆科維斯特事務所走馬上任。現在是埋頭苦幹的時候了,必須一心一意,堅持到底。
每個月他都回家,去辦公室那裡工作幾天,試著管理公司的具體營運。他學著如何來表達自己的意見,怎麼做出業務決定。他有著挺好的經商頭腦,人們很快開始對他刮目相看了。他不再只是老闆奧姆科維斯特的兒子和繼承人,而是憑自身能力立足的年輕才俊。他發現自己能夠跟堂哥麥茨挑明喝酒的問題了:由於麥茨是家裡人,這個問題至今都沒被認真地指出來,但這事本身已不容含糊——麥茨酗酒的程度日益嚴重。安德斯態度堅定,同時又處事公允。他沒有多加責難,但給出了一個很明確的警告資訊。麥茨驟然振作起來,這一麻煩也就得到化解,公司恢復了平靜。
他父親恐怕知道此事,但一個字也沒提。不過,他逐漸留下越來越多的事情給安德斯來打理。安德斯轉而又去依賴克拉拉。她樂於跟他分享自己的實踐經驗。離最終的畢業考只剩下幾周了,所以克拉拉的協助幫了安德斯一個大忙。
終於,在六月的一個晴朗的日子,帕特里克·奧姆科維斯特與格妮拉並坐在一起,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威廉在倫敦沒來,因為有業務安排,抽不開身——他這樣說的。私下裡,安德斯認為那大概是一種圓熟的策略,他選擇迴避。威廉到場的話,也許會遭受一番心理上的痛苦煎熬。不過,安德斯還是很高興地看到,整個下午直到晚上,父母都愉快地微笑著,而這不單單是教養風度的緣故。他意識到,現在父母不再一起生活,反倒可以輕鬆了。讓他略感驚詫的是,父母之間看似萌生了某種友誼,因此他們兩人能共享兒子學有所成帶來的快樂。
晚餐桌上談的都是關於未來的規劃。很早之前就計劃好了,安德斯畢業之後要去一家大牌的美國會計師事務所幹上一年。除了在業界享有顯赫的名聲,那間事務所還能讓安德斯在短期內學到非常多的東西。此事已經跟那邊的高階合夥人敲定,安德斯滿懷憧憬,想盡快成行。克拉拉在波士頓有熟人,幫了很大的忙,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碰巧的是,格妮拉也有朋友在那邊,所以安德斯想必會在那個城市度過精彩紛呈的美好時光。一家人在哥德堡的街道上漫步而行,安德斯感到萬事俱備,就等著他施展拳腳了。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大堂,帕特里克·奧姆科維斯特突然倒地。
是心臟病。
醫院方面告訴他們,不是很嚴重的病變。奧姆科維斯特先生沒有生命危險,但必須靜養。安德斯和格妮拉在病床邊守候了兩天。然後,媽媽飛回倫敦,安德斯就將父親帶回了斯德哥爾摩的家裡。
弗洛·卡爾松立刻接手看護病人。安德斯知道,父親會得到悉心照料。他打算跟弗洛商議一下,安排找住家護士和家政幫手,卻被父親直接打斷了。
「現在,你去波士頓的事就別提了。安德斯,你必須硬著頭皮去挑重擔了。我需要你在辦公室裡充當我的耳目。現在就是你獨當一面的時刻了。」
i這不應是他投身家族事業的時刻。他畢竟還太年輕。適合他自己的生活甚至還沒開始。/i
波士頓的行程被取消了。很快地,公司這裡看上去就彷彿一直是安德斯在掌管似的。他不畏懼任何挑戰,但心裡也清楚,假如沒有克拉拉的專業技能和忠誠輔助,他是無法順利履職的。每次開會之前,她都向他簡述要領,面授機宜。每個客戶的背景資訊,她都整理好了交給他。每天午餐時段,他都設法擠出一點空閒去游上一會兒泳,而不是在那些沉悶昏暗、四周牆上都鑲板的餐廳隔間裡吃豐盛大餐——那是父親領銜的前任高管團隊所青睞的格調。每週一次,他會去看一場音樂表演。每隔一天,他晚上必定陪父親吃飯:弗洛將餐具收拾乾淨,父子倆坐在桌邊,他就講講事務所當天的具體工作。
漸漸地,奧姆科維斯特先生的精力有所恢復,但從未復原到以前的水準。他回到辦公室上班後,每天只能停留短短的幾個小時,主要是參與各類會議。有他坐鎮,這些場合無形中就有了分量和重要性。
月復一月,時光荏苒。
有時候,安德斯感到自己被這一切壓垮擊碎了。另外有些時候,他總覺得就在某個地方,那裡有一個真實的天地,人們忙著他們真正想做的,要麼是真正有意義的事情,或者就是兩者兼顧的理想事業。但他也意識到了,能承襲如此高高在上的一個尊貴職位,自己已是享受了莫大的特權優待。在這個就業現狀和經濟前景都令人焦灼、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他能處於目前的位置,無疑是極為幸運了,儘管手上的工作每天都會對他提出新挑戰。特權也伴隨著責任,他一直都明白這一點。他的責任,便寓於他的職位和許可權中。
父親主動提議,他應該去度假。
他說,這小夥子做事太辛苦了,必須去充充電了。去哪裡休閒?安德斯卻茫然了。民謠俱樂部結識的朋友約翰推薦說,愛爾蘭不錯。你可以就這麼跑過去,隨意選定一個方向去漫遊,總會有好東西可看,或者碰上好玩的活動可以加入。
他於是訂了張飛往都柏林的機票,毫無計劃地動身了。對奧姆科維斯特家族的任何成員來說,這可是聞所未聞的舉動:無論去哪裡,出發之前他們通常都會詳盡研究所有事項。到了機場,安德斯突然極度地想念艾麗卡。就是從這裡,他們曾飛去倫敦,飛去西班牙,還有希臘。如今,他卻形單影隻。
就那麼讓艾麗卡從身邊滑走,他是不是瘋了?
但當時他也別無選擇,不可能做出什麼其他的決定。雖然艾麗卡在哥德堡找到了心儀的職業,他卻不可能永遠跟她住在那裡。而她也不願過來,生活在奧姆科維斯特家業的陰影下——就像安德斯的媽媽曾做過的那樣,扮演一個恭順隱忍的賢妻良母。
他也曾希望,自己會忘記艾麗卡。參加晚宴或者去跳舞,找個伴兒並非難事。身為奧姆科維斯特公司的繼承人,他被外界視為非常搶手的金龜婿。但沒有哪個姑娘能抓住他的心,能長久地吸引他。所有的社交場合他都去了,但從未對誰有足夠的興趣,有慾望去跟人家廝守相伴。而且,當得知艾麗卡也沒達成新的戀愛關係,他竟然感到愉快和欣慰。現在,人在機場,他是如此渴望跟她說話,告訴她他要去愛爾蘭了。她倒是立即就接電話了。聽到他的聲音,她流露出的驚喜也絕非偽裝。對他急於傾訴的每件事,她好像都感興趣。可話又說回來了,艾麗卡對任何事情、任何人都總是表示興趣和關注的。對安德斯也是一視同仁。
「你是跟朋友一起去吧?」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