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拿到醫生資質證明時,父母希望他能繼續深造,比如成為專業的外科醫師。父母都是醫生,他們很遺憾自己當年沒能進修。想想那可能會開啟什麼樣的新天地啊,他們心有不甘,老是這樣頗為憧憬地說道。
但亨利很固執。他就只想當個全科醫生。
父母的執業診所裡,沒有什麼空位好給他,但他會去找一個小社群開業的。在那裡,他和妮柯拉將會很快就認識每一個街坊鄰里。他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然後與那個社群融為一片。
讀醫學院的第一週,亨利就和妮柯拉相遇了。儘管他們還非常年輕,但幾周相處下來,兩個人就把事情給定了——非他不嫁,非她不娶。雙方父母請求他們等一等,把愛情的小船多劃兩下再登上婚姻的小島。四年之後,他們說不能再等了。
那是一場喜氣洋洋的婚禮,簡單樸素,在妮柯拉的老家舉辦。賓客們都說,在這樣一個充滿了困惑和誤解的複雜世界裡,亨利和妮柯拉是如此與眾不同,就如同兩塊磐石,傲然屹立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他們花了六個月的時間頂崗實踐,分別是在一所婦產醫院、一處心臟病理療中心和一間兒科門診,由此為自己的普通全科醫生職業做了良好的鋪墊和準備。很快,他們覺得可以在哪裡的大門外掛上自己的姓名牌了。他們開始尋找一個開診所、安身立命的好地方,而與此同時,二人也決定了嘗試孕育新生命。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要找到理想的開業地點很難,但懷上一個孩子甚至更難。他們感到無法理解。再怎麼說,他們可是醫生啊,他們知道各自的生理節律和受孕的最佳時間和機率。醫學檢查也顯示沒有任何明顯的問題。體檢給出的建議,就是鼓勵他們繼續努力、繼續嘗試,而那當然是他們一直在做的。一年之後,他們甚至求助於試管嬰兒技術,但還是沒成功。
雙方父母都希望能升級當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因此便有了些完全出於好心但也令人生氣和厭煩的言辭。他們都忍了。有些朋友還未雨綢繆說可以幫著帶孩子。他們也只有忍著。
要麼生,要麼就是生不了。亨利和妮柯拉能夠面對並承受一切。在突發事故和急診部頂崗的時候,他們甚至還親歷了一場就在兩人眼前展開的悲劇。一個處於吸毒後的癲狂狀態的年輕人,把女友打得鼻青臉腫,把她送到了醫院,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開槍打死了那姑娘,接著又自殺身亡。
從表面上看來,他們當時的應對舉措很冷靜很專業。那種處理危機和保護在場的其他病人免受創傷衝擊的方式,讓他們得到高度讚許。但在內心,他們卻遭受了一次非常嚴重的打擊,始終保留著那天上午的可怕記憶——僅僅相距五英尺,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兩條生命的終結。他們所受的訓練固然就是去面對生死,但那血腥的一幕畢竟太殘忍、太粗野、太瘋狂了。這事帶來了一定的後果。他們原本積極地要找到定居和開業的理想街區,隨後卻放緩了腳步。與他們目擊的那場暴力悲劇相比,定居開業顯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一天,妮柯拉看到了一則招聘啟事:一家做地中海郵輪觀光的公司需要一名隨船醫生。他們相視而笑。多愜意的生活:玩玩甲板「網球」(圈狀球),跟船長喝上兩杯雞尾酒,最可能出現和需要處理的問題就只是可能有乘客消化不良或曬傷而已。多麼輕鬆愉快,簡直跟郊遊野餐差不離。看來,這是個讓兩人一拍即合的好差事。他們總是辛勤忙碌,一直都沒時間出國度假。或許,這正是他們所需要的。
享受陽光,休養放鬆,改變一下生活。現在,他們所急需的,就是能抹去那個慘劇帶來的陰影,還有他們那無謂的遺憾與自責——沒能及時預見一個吸毒成癮者的暴行意圖。
他們發出了申請,面試也挺順利。
郵輪公司說,只需要聘用一名醫生,但他們也可以一起同船旅行,只要其中一個能找到別的什麼事情,可在船上做一做忙一忙的。
妮柯拉提出,她可以教乘客打橋牌,同時管理船上的圖書室。
「要麼你當隨船醫生,」亨利說,「我做點別的事情。」
「他們只有安排你去陪半老徐娘們跳舞啦。我覺得你穿白大褂待在外科診室要更安全一些。」妮柯拉笑道。
於是,他們簽了聘用合同。
在船上,他們兩人都很受歡迎,也很容易就適應和喜歡上了那種生活。郵輪乘客們大多顯得心情熱切,同時又對醫學懵然無知,他們的健康問題大部分是因為年老體衰,需要的是安慰與鼓勵。這兩方面,亨利做起來都駕輕就熟。
在她自己的小世界裡,妮柯拉也得心應手,攻城略地,捷報頻頻。她甚至開起了「科技」班,教遊客們如何使用智慧手機,如何使用網路電話軟體skype,以及基礎的電腦操作。
他們去了很多他們原先根本不會去探訪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這份郵輪差事,他們怎麼可能到訪摩洛哥丹吉爾的露天集市和類似的農貿市場,怎麼會跑去蒙地卡羅的賭場,怎麼會到龐貝和以弗所去看那些廢墟遺址?在耶路撒冷的哭牆前,他們曾駐足凝思;在克里特島附近的碧海中,他們也曾盡興暢遊。
隨船醫生的這份合約本來只有六個月的時間,當公司主動提出續約時,他們自然就感到很難拒絕如此美差。這是他們長久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得到完全的放鬆:有時間來跟彼此談心,分享各自的感受。那種精神上的輕鬆之感,是他們前所未有的體驗。突發事故和急診部那次駭人的槍擊事件,也開始變得沒那麼觸目驚心了。
他們得到的冬季郵輪隨航線路將會在加勒比海一帶。如果不是因為這份工作,他們怎麼會跑到如此遙遠的地方去觀光?這是多麼難得的機遇!他們於是再次簽了合同。
他們走過牙買加那些古老的種植園,也曾在巴貝多那異域風情的花叢中駐足。遇上如此的好事,他們不禁相互慶祝。有時候,他們討論起迴歸本業,去真正行醫,還有這件正經事——收養孩子,成立一個家庭。但這些話題不常被提起。他們只想暫且享受好運,等這段愜意時光過了再說。
不過,這份差事也並非完全悠閒;還是有些工作需要他們做的。他們照料著同船乘客,確保大家健康安全。亨利判斷出一個小男孩闌尾穿孔,隨即聯絡直升機把他接去岸上醫院手術,由此救了小傢伙的命;一位老太太吃東西噎住,妮柯拉對她實施了海姆利克急救法,讓她轉危為安;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意外懷孕了,亨利覺察到後,幫著把訊息委婉地透露給女生的父母;一位消沉絕望的婦人,走上郵輪之初就想在旅程中結束生命,妮柯拉日復一日地長時間陪伴她,勸導談心。那婦人後來寫信給郵輪公司的董事局主席,說她有生以來從未得到過如此細緻的關心和愛護,現在感覺好多了。
第二年春天,亨利和妮柯拉拿到了新合約,在做斯堪的納維亞觀光線路的郵輪上服務。
妮柯拉有了個新想法,她跑去跟郵輪活動總監探討,為什麼不安排一個美髮師,給男人們上培訓課,教他們為自己老婆吹頭髮?
總監滿臉迷惑地看著她。
妮柯拉並未放棄。有伴侶參與其中,給以呵護和幫助,女人們會很喜歡的,而且只要男人掌握基本技巧就行。男人們也會欣然接納這個主意的,因為能給他們省錢。
「船上的髮廊生意還怎麼做?」總監問道。
「首先,她們是要去髮廊理髮跟做造型的,是不是?聽我的沒錯,她們會很喜歡的。兩邊一算,還是相抵掉了。」
她果然沒說錯,吹頭髮的培訓課成了船上最受歡迎的消遣活動之一。
從卑爾根直到特羅姆瑟這一帶的挪威海岸風光,亨利和妮柯拉都感到賞心悅目。他們並肩站在甲板欄杆邊看美景,一邊指向那些壯麗的峽灣。北歐的天光令人歎為觀止。乘客們還是那種慣常的組合:喜愛郵輪出行的老常客,以及初次坐郵輪的新人——船上提供如此豐富的娛樂專案、美食和飲品,讓他們驚掉了下巴。
出海之後的第三天,一個客艙服務員來找亨利。那是個波蘭姑娘,名叫貝婭特,挺漂亮的一位金髮女郎。她說,有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真的非常棘手。
亨利讓她彆著急,慢慢說。他希望這姑娘不會告訴他說自己弄出了什麼棘手的大麻煩。不過,貝婭特很為難地扭著手指頭,左顧右盼,講出來的倒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有一位名叫海倫·莫里斯的女遊客,住在5347號客房。她是跟父母一起出行的。貝婭特欲言又止。
亨利搖搖頭:「怎麼了?那些是家庭套房吧,不是嗎?到底是有什麼問題?」
「是她父母的問題,」貝婭特說,「她爸爸失明瞭,媽媽又是痴呆。」
「不會吧,那不可能。」亨利說,「登船之前,如果有什麼異常狀況,乘客必須先宣告的。他們必須簽了檔案才行。這是為了辦理保險,以防萬一。」
「她把媽媽鎖在房間裡,先帶爸爸上甲板轉轉,呼吸一點新鮮空氣,然後把爸爸鎖進客房,再帶媽媽出來散散步。三個人一直都沒有離船上岸轉一轉。吃喝三餐也都是在他們的客房裡進行。」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情況?難道不是應該向船長或者郵輪活動總監彙報嗎?」亨利大為困惑。
「因為那樣的話,到了下一個港口,他們就會被丟上岸。船長他們才不會冒險繼續收留這樣的乘客在船上。」貝婭特搖頭反對。
「可我能做什麼呢?」亨利真的感到茫然無措。
「你現在反正i已經知道/i了,事情就是這樣。我實在沒法獨自保守這個秘密。你和你太太都很善良,是大好人。你們能找到一個兩全之策的。」
「這位海倫·莫里斯女士多大年紀?」
「四十左右,我想。」
「那i她/i正常嗎,貝婭特,我是說她神志上i沒問題吧/i?」
「完全正常,她是個很好的人。我去他們的艙房給他們送餐。她信任我。她說,要想讓父母度假,這是唯一可行的做法。你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當天夜裡,亨利和妮柯拉討論了這個問題。他們清楚,他們i應該/i做什麼。他們應該按規矩上報,說一位乘客撒謊了,隱瞞了親屬有健康問題、無行為能力這一事實。他們知道,郵輪公司儘管為各種出險可能支付了數額巨大的保險金,但乘客欺騙導致的損失卻不在賠償範圍之內。
要做出決斷,可真是頭疼!
「你為何不去見見她,跟她談談?」妮柯拉提議。
「我不想攪和進去,變成她的同謀。」
「當然不是跟她串通。必須做的事,你還是要做,不要讓她僅僅作為一個名字元號存在著只停留於一個名字的層面,不要把那隻當作是一個資料,一個乘客人數統計。亨利,請你去跟她談談。」
他在旅客名單上找出了這一家人。上面沒提到父母兩人當中任何一個有殘疾或不健全。海倫的登記住址是在西倫敦,跟父母住在一起。
他敲響了5347號套房的艙門。海倫是個膚色蒼白的女士,長直髮,大眼睛中有焦慮不安的神色。
「哦,你是醫生?」她語氣中有警惕之意。
亨利手裡拿著便箋寫字板。「只是例行訪問。所有八十歲以上的乘客,我都要探視一遍,是為了保證每個人都健康狀況良好。」他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肯定挺假的,顯得過於熱情明朗。
「他們都挺好的。醫生,謝謝你。」
「那麼,也許我可以跟你父母見一見,就只是為了——」
「我母親睡覺了。我父親在聽音樂。」海倫回應。
「請合作,可以嗎?」他問道。
「你到這裡來的真實用意是什麼?」她面有崩潰之色。
「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去餐廳用過餐,所以我就擔心他們可能是暈船了。」
「沒人跟你說過什麼嗎?」她的聲音聽上去頗為惶恐不安。
「沒,沒有。」亨利語氣很堅定,「只是例行公事。這是我工作的常規內容。」他對她微笑,希望能獲邀進入艙房。
海倫看著他,看了有三十秒,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搜尋了一遍。終於,她做出了決定。
「請進,醫生。」她說著,然後把客房門完全開啟了。
亨利看到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頭上戴著大耳機,正聽著什麼,一邊還用腳跟著打拍子。他那黯淡無光的眼睛對著客房的窗洞。外面,挪威峽灣那壯美的景色緩緩滑過,但他看不到。他的妻子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娃娃玩偶。「小海倫,海倫小寶寶。」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搖來搖去,哄那娃娃睡覺。
亨利哽咽了。他根本沒想到眼前的場景會是如此。「只是例行探視,我剛才說了的。」他清了清喉嚨。
「那你一定要上報嗎?」她眼圈紅紅的,滿是哀求的神情。
「是的,要上報。」他說得很簡略。
「但是,醫生,為什麼要那樣?已經四天了,我都處理得挺好。剩下只有九天了。」
「事情沒那麼簡單。你也明白的,有一個很清楚的規定。」
「沒有任何規定能幫我安排他們度個假,讓他們呼吸一點新鮮空氣,讓他們的日子稍稍有點變化,走出鐵匠區的那套公寓——那裡只有步行樓梯上上下下……醫生,這是我僅有的一次機會。」
「可你沒有告訴我們全部的實情。」
「我i沒法/i說出全部的情況。否則你們不會讓我們上船的。」
他沉默了。
「聽我說,醫生。我確信,你有著愉快的生活,沒出過什麼岔子,我也為你感到高興,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那麼幸運的。我是家裡的獨生女。我父母沒有任何別的人可依賴。他們對我非常好。他們供我上大學,讓我成為一個老師。我現在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她停頓片刻,看似是在鎮靜情緒,盡力自控,然後又開口了,「我在家裡上班,為一門函授課程的學員修改作業,給他們的考試評分。工作量很大,無休無止,讓人累斷了腰,可至少,我能照顧父母。而他們索取的少之又少……帶他們出來度假放鬆幾天,換一下環境,這真的能說是什麼過錯嗎?而我自己也可以休息休息,看看世間美景,這不對嗎?」
亨利感到底氣全無。
海倫雙手放在裙子前兜中,緊張地搓來擰去。她父親還在聽著音樂,此刻臉上浮起微笑。她母親胳膊裡依舊抱著那玩偶,柔聲細語,笑意盈盈,親熱地把那娃娃喚作海倫。
「我確實能理解,真的。」他說道,但覺得這些話無能也無助。
「可你還是必須上報,然後,他們就會把我們趕下船?」
「他們不願承擔那些風險的……」他有些語塞了。
「但是,醫生,i你/i能不能承擔這個風險?世上所有的好運氣都算是被你碰到了,你受過很優秀的教育,有一位漂亮賢惠的太太。我看到過你們在一起。你擁有一份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工作,這工作總的來說就是一次長假。像我這樣的情形,你一直都不知道。你的人生很順利。請您無論如何拿出一點善心,來為我們承擔這次的風險,好嗎?我會極其小心,極其謹慎的,相信我,我不會出差錯的。」
亨利沉吟著,想著要不要告訴她,他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萬事如意。他們都想要孩子,但妮柯拉就是懷不上。他們近距離正面目擊過兩條生命的慘死,而他們至今仍感到懊惱,如果能再機敏一些,或許就可以阻止那悲劇。他們還是對郵輪上的這種享樂生活隱約覺得不安,有些負罪感。但這些,跟眼前這位女士的處境相比,有何值得一提?
「你怎麼會有那閒錢來……」他還是感到笨嘴拙舌。
「爸爸的哥哥去世了。這位大伯留給我們一萬英鎊。這樣一個機會,應該說恐怕不會再有了,所以,我就動用那筆錢了。」
「我懂了。」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非常棒,比我預想的都好。」她滿心希望。
「這可真不容易。」他說道。
他得到的回報是海倫的微笑。他心裡尋思,這個女人有生以來,是否曾有過什麼人可以跟她分擔一下照顧家人的重負,可以交心長談,聊聊是怎樣的決心和毅力,讓她一路堅持下來。
「我要讓妮柯拉也加入進來。」亨利跟海倫達成了協定。
結果,事情並不像設想中的那般過於艱難。每天,海倫領父親出來散步甚至游上一會兒泳,妮柯拉就在艙房裡坐守。然後,海倫帶抱著玩偶的媽媽上甲板走動時,亨利就拿著他的巡查記錄本,進客房陪護那盲眼老人。
避免與其他乘客交談,這一點海倫做起來挺熟練。一天天過去,她看起來都更堅強更輕鬆了。
關於這事的安排,亨利對貝婭特什麼也沒說,但他心裡清楚,那姑娘肯定知曉這一切,而她想必對此也挺贊同的。
有幾次,他們差點露餡。郵輪的每日例會上,活動總監提到,有人報告說一位老人在甲板上走不穩,跌跌撞撞的。亨利醫生注意到此人沒有?會不會帶來什麼麻煩?
亨利很平靜地撒謊了。是的,他注意到了,那老傢伙是有點體弱,但根據觀察,他女兒將情況掌控得好好的。
另一天,妮柯拉正在看護那老太太,客房主管來抽檢。完全毫無預兆地,她來到了艙房門口,後面尾隨著貝婭特。
妮柯拉嚥了下口水。她必須保持冷靜。「我在做一對一的電腦課輔導。」她邊搪塞,邊在臉上露出明朗的微笑。蒼天有眼,海倫的媽媽在這一刻沒有對著那玩偶娃娃唱搖籃曲。主管繼續去查下一間艙房了,一邊說,所有四十以上的人都需要一對一的電腦輔導。
「那麼,你什麼時候光顧我的辦公室一趟,咱們籌劃一下吧,」妮柯拉懇切地說,「我會注意安排時間,在你休班有空閒時才上課。」
還有一次,是在船長舉辦的雞尾酒會上,他們注意到5347房的客人沒有到場。
「他們正吃晚餐呢,提早用餐了。」妮柯拉這樣解釋。
「那家人喜歡自己待著,不喜歡熱鬧。」亨利補充了一句。
那九天期間,他們對海倫有了不少的瞭解。她說很是想念以前教書的日子。她喜愛課堂,最終能讓孩子們懂得些什麼,會給她帶來快樂。她從心底裡感謝亨利兩口子,說他們是好人,理應得到已有的全部幸福。亨利和妮柯拉溫和謹慎地試探她,問她回家之後,日子將會怎樣。
「跟之前一樣。」她的語氣淒涼無望,「但至少,我們有這次出遊的所有經歷可以時時回顧。這筆錢花得很值當。」
「像這樣的額外遺贈,還會有吧?」亨利努力想讓氣氛輕快一點。
「不可能有了,好在我自己還存著一千鎊,可以用來小小款待父母幾次。」海倫臉上又是一抹悲哀的微笑。
船停泊在南安普頓碼頭。妮柯拉和亨利開始呼吸得更容易一些了。
海倫租了一臺車,要自己開回倫敦去。在上岸的地方,他們將打車去往租車行。
亨利夫婦與她交換了聯絡地址。
「你們去下一趟航程時,記得給我寄一張明信片。」海倫說話的樣子就彷彿他們是同船偶然相識的旅伴,而不是持續九天九夜的共犯。
「會的,你也要告訴我們你的情況。」妮柯拉回應道。她的聲音一片空洞。
正如海倫已經預見的,她的境況只能是跟之前一個樣。
船長和員工們站在甲板上,向乘客們揮別。海倫離去時,妮柯拉和亨利跟她擁抱。他們看著她兩邊胳膊上分別架著自己的父母,走下了舷梯。她那矮小壯實的身形顯得很穩固,頭則高高地揚著。
妮柯拉和亨利開始登岸之際,清潔工們已經在船上忙著打掃了。他們要開車回家,在家停留十天,與父母和朋友們相聚閒談,消弭遠離期間產生的隔膜,直至下一次開航。這一趟的郵輪線路是北大西洋的馬德拉島和加那利群島。
他們正跟活動總監道別,這時,他們聽說,在南安普頓市區外圍發生了可怕的事故,一臺車被撞毀了,三人喪命——都是剛從郵輪登陸不久的乘客。亨利和妮柯拉震驚地看著彼此,茫然失措。不用等總監開口,他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據說,那看上去應該是自殺,你們能相信嗎?她上了租來的那臺車,載著家人,就直接撞上了一堵牆。車子完全毀了,駕乘全都當場斃命。處理事故的人發現車裡有郵輪的標牌,所以就聯絡我們了。一定是那個女的,住5347客房的海倫·莫里斯,還有她的父母,顯然是……」
「肯定是意外事故吧。」亨利勉強說出了一句。
「我不這樣認為。目擊者說,她先停住了車,還往後倒了一定的距離,然後直直地就衝向石牆了。老天啊,她為什麼幹出那樣的事?」
「我們可不i知道/i,她竟然會那樣……」妮柯拉含糊其詞。
「我們i是/i知道的,妮柯拉。法律是逃不脫的,人家就會來調查問訊的。我們不得不接受警察的質詢,做出供述。」
活動總監說得言簡意賅,切中要害。
「我們的航程i已經/i結束了,不是嗎?亨利,你也沒看到有任何異常,對吧?」
開口應答之前,亨利感到似乎煎熬了一百年之久,但那實際上很可能只有四秒。
「沒有異常,她看上去好好的。我很確信。」總監鬆了一口氣,但依舊憂心忡忡。
「老人家呢?他們也沒問題吧?」
「他們年老衰弱,但她把他們照顧得很妥帖,無可指摘。」他這樣回應。隨後的二十四小時,他跟妮柯拉還得設法準備好一系列的「臺詞」。
離開郵輪之前,亨利找到了貝婭特。她聽到那訊息了沒有?當然聽到了,所有人都聽說了。貝婭特盯著亨利看,目光非常平穩、堅定。
「那可憐的女士和她的家人,太令人悲哀了,但在生命即將結束之際,他們度過了一次愉快的假期,這終歸有點欣慰。」她是在求亨利什麼也別透露。因為一起掩飾和保守了那個秘密,她也同樣會陷入麻煩。
他跟她道別,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在另一趟郵輪上,亨利醫生,我們也許還會重逢的。」
「我倒是不這麼想了。」亨利覺得他作為隨船醫生的日子已告終結。從現在開始,他要去做學醫之初就計劃要做的事情:為人們療愈疾患,提高他們的生活質量,而不是出於感情因素去扭曲規則——最終讓三個人在他手上送了命。
「不管怎樣,她還是會那樣做的。」他們開車回薩里郡伊舍爾,妮柯拉辯白說。
亨利緊盯著前方,沒回應。
「在卑爾根,或者特羅姆瑟,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她都可能做的……」
依舊是沉默。
「你清楚的,你只是讓她享受了九天額外的度假生活。那就是你做的一切,i我們倆/i所做的一切。」
「我打破了規則。我試圖扮演上帝。這一點無法否認,也逃避不了。」
「亨利,我愛你。」
「我也愛你,但這都無濟於事,那個悲劇已經發生,改變不了了。」
他們沒把事故的內情告訴任何人。為何要放棄那份聽起來完全是世間最佳的工作,他們也沒給出任何解釋。夫婦倆主動去當義工,為預防自殺和應對抑鬱消沉的研究專案出力。他們跟朋友和家人疏遠了,減少了接觸。他們也做了一些短期的代理開業醫生崗位。曾經在一個小社群開診所的夢想逐漸漂移而去,顯得更模糊了。他們感到似乎沒希望達成那個目標了。他們接受過相關的測試,結果發現仍有欠缺。
最終,亨利的父母決定說出心裡話。那是在老兩口的家中,在又一頓靜默無言、令人沮喪壓抑的週日午餐之後。
「自從上次郵輪出行回來,你變了很多。」他父親期期艾艾,但又不吐不快。
「我想,你是不贊成那個的。你暗示過,那不是真正的行醫治病。」亨利語氣有些暴躁。
「我是說過,我也一直想說,你應該在某個專科上深造。眼下,你可以做個專業健康顧問,所有的機會仍然擺在你面前。」
「我們只是希望你過得快樂。親愛的,那就是我們全部的心願。」母親幫著解釋道。
「沒有誰是快樂的。」說完,亨利就出門走到了花園裡,扔假棒子骨給那老狗鍛鍊牙齒和體力。
於是,亨利的父母便決定對妮柯拉說他們的心裡話。她在廚房裡小口啜飲一杯茶,目光落在不遠不近的虛空之處。公婆便在這時走上前來。
「親愛的妮柯拉,我們並不是要瞎摻和。」亨利的母親期期艾艾地開口。
「我知道,你們從不插手干預的,你們真是非常開明的長輩。」妮柯拉表示讚賞,同時卻在私下揣測,自己是否能躲得掉那個眼看要緊隨而至的轉折詞「但是」。
「只不過,我們擔心……」亨利的父親不想讓誠懇的討論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
好在,妮柯拉臉上一片明朗——儘管也是空無一物。「你們i當然/i會煩心。」她表示認同,「可憐天下父母心嘛。」
「你們四處溜達都有兩年多了,卻沒有確定下來要做什麼。你看,我也明白,這真的跟我們沒多大關係,但我們確實挺憂心的。」亨利父親語重心長,乞望兒媳能聽進去他的話。
妮柯拉轉過臉來,面對著公公。
「你要我們做什麼呢?那就有話直說吧。也許,我們可能會去做的。」
她表情中包含的什麼東西讓公公嚇住了。他可從未見過兒媳如此生氣,於是立馬就忙著把話往回撤了。
「我想說的是……我想說的意思是……是那個……你們應該,度個假什麼的,休息放鬆一下之類的……」他的聲音逐漸減弱,細小如蚊蠅。
「哦,i度個假/i!」對此提議,妮柯拉的快樂反應聽上去有點歇斯底里的瘋癲。度假!這可是她幾乎不堪應對的一個話題。差點就無話可說,「您說起這個,可是夠有趣的,因為我們最近i正好/i談過這回事。我會跟亨利討論一下的,我們會告訴您我們的計劃的。」趁著公婆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她就逃離了廚房。
那天晚上,開車回家的路上,她跟亨利說起了度假的事。
「我可不認為自己還有什麼精力去度假。」亨利如此回應。
「我也沒那個心情,只是,我不得不說點什麼,省得他們煩我們。」
「對不起你了。你家裡人可不會像那樣動不動就來煩人。」
「其實他們也一樣煩人的,只不過沒有當著你的面罷了。你知道的,他們對你這個女婿還是有些畏懼的!」
「妮柯拉,你i想/i度假嗎?」
「冬季真正到來之前,我倒是想去什麼地方住上一週時間的,可我真不知道我們該去哪裡。」她回應道。
「這個嘛,加那利群島的冬日暖陽,我們反正誰也都不想去了,這一點是肯定的。」亨利接話道。
「可我也不喜歡冬天的冰雪。我對滑雪毫無興趣。」妮柯拉表明態度。
「跟團的那種長途大巴旅遊,我也懶得去。」亨利排除了這個。
「要麼去巴黎?那裡的冬季又冷又潮溼。」
「我們已經變得很挑剔啦,難以取悅,但你我都還沒四十歲啊。」亨利突然感慨起來,「等到i真的/i老了,天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她親熱又深情地看著他。「也許,我們必須首先度過這個衰老期,然後才可能最終變得正常一些吧。」她說話聲音挺輕,但語氣中大體上有一種惆悵與傷感。
「我知道我們要怎麼辦了,」亨利說,「我們找個地方住住,天天去散步。」
「散步?」
「是的,去一個以前從未去過的地方,蘇格蘭高地,或者約克郡的荒野溼地。」
「或者,甚至是去威爾士?」
「都可以。到家之後,我們先找幾個地方出來看一下。」
「我們不至於要住青年旅館吧,你說呢?」妮柯拉申訴說。
「當然不!我想我們應該找個溫暖舒適的酒店,熱水充足,美食多多。」
妮柯拉往後靠到副駕座位的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兩年以來第一次,她終於敢相信,他們或許真的跨過了一道坎。冬季外出散心一週,固然不能化解所有的煩惱,不能消除心底所有的傷痛,但那也可以是某種復歸之路的開始。